爱哲按:
今天的讲述者甜甜有一个埋藏在她心里很多年的秘密。
甜甜出生在河南的一个农村家庭,父母双方的家庭条件都很困难。母亲之所以愿意嫁给爸爸,是因为母亲的妹妹亟需做一个手术,家里当时没钱,为了给妹妹治病,为了彩礼钱,父母结了婚。
婚后双方感情不好,父亲酗酒、出轨,不承担家庭责任,照顾两边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妈妈的身上。
打甜甜有记忆起,爸爸妈妈就在省会打工,但一直分居。甜甜和哥哥被丢给了爷爷奶奶,但因为孙辈孩子比较多,爷爷奶奶也照顾不过来。
饥饿的童年
我叫甜甜, 33 岁,目前在绍兴生活。
当我回想到我的童年的时候,我想到最多可能就是饥饿
■图 / 甜甜在墙壁上留下的字迹
比如我们河南早上会吃馒头,但我们家的馒头可能放了 7 天,已经很硬了,也不会去加热,就吃这样的馒头,有时候会蘸点辣椒,喝白开水,没有汤,也没有青菜。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在我们村里上小学的时候就觉得很饿,所以会捡地上别的小伙伴吐出来的果核。我会拿砖头把它撬开,然后吃里面的果实。所以当时的感受就是饥饿、孤独、想妈妈。
我妈最早在省会城市刷盘子,在澡堂给人搓澡,后来她又去到南方城市。我妈一直在外面打工赚钱,养我和我哥,养我爸爸,养我爷爷,养我奶奶,所以她没时间回家。
光头与公主裙
现在有互联网,留守儿童可以给妈妈打电话,还可以给妈妈发语音,但当时我们家里连电话都没有。
有一次我发烧,烧得很厉害。我们是自己背着双肩包走路上下学,当时我感觉路边有个大石头墩子,它是凉的,我烧得很难受,就抱着那个石头墩子降温,然后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有一个村民路过看到说:「这不是甜甜吗?」他就把我抱到村里的小诊所,诊所的医生就给我妈打电话,因为需要支付医疗费。通过这种方式,我远在 1000 公里之外的妈妈才知道,今天孩子生病了。
后来我妈开始赚了一点点钱,就会寄裙子和零食回来。
我记得以前我头上总是长虱子,因为没人给我洗头发。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像我这样的 90 后,有些人是可以每天都洗澡的。我小时候可能一年或者大半年才能洗一次澡,因为只有我妈回来的时候会给我洗澡,除此之外,我的脸总是脏兮兮的。我头上有虱子,奶奶就带我去剃板寸,剃光头。
那个画面是有点好笑或者是心酸的:我剃着板寸,晒得很黑,脸上脏兮兮的,鼻涕可能还挂在脸上,但是我妈寄给我的是带蕾丝边的白色公主裙。
我穿去学校同学就会嘲笑我,我还没有觉得自己怪异,因为我们家连镜子都没有。我在学校就被同学羞辱,我很难过,就哭着回家,用一块破毛巾把头包起来,再也不愿意出门了。
我妈妈一直留着长发,2000 年左右的时候,很流行黑长直。从我有印象开始直到现在,我妈从来没有剪过短发,她的头发一直很长很漂亮。
我现在还记得的一个画面就是,在我们村里,除了田地之外只有两三条主干道,街道旁边就是一户户人家。我妈披着很长的头发,中间扎起来有点像电视剧里的仙女或者女侠的打扮,穿着漂亮的裙子,很干净很整洁。她走过那条路,我用一种特别崇拜和骄傲的眼神看着她。在我心里,她真的是天女下凡。
■图 / 2000 年左右甜甜妈妈的照片
在我很小的时候,只要我妈一回来,我就会拉着她一整夜都不舍得睡,不舍得闭上眼睛,因为她太美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的同学老是说我是怪物,或者说我没爹没妈,所以我妈妈回来了我就会很骄傲,我会想和他们说:「我也有妈妈。」
每次见面我对她的印象都很深,见她一次我可以记半年,所以再见她一次,一年就过去了。我妈就以这种留存在我记忆里的方式,陪伴着我那段留守儿童的时期。
和妈妈一起生活
又过了几年,大概是 00 年或 01 年,我八九岁的时候,我妈租了房子,工作也相对稳定,她就把我接到南方了。
■图 / 哥哥写在老家墙上的字,这首诗留在这面墙上留到现在
我很开心,因为以前我从村里去省会城市就很开心。结果有一天,在我很久没有去过省会城市之后,我妈说可以带我出省,带我去南方。
作为一个在北方长大的孩子,我对南方根本就没概念。当时很有趣的是,他们会说是去杭州,而不会说是去绍兴。别人问起来,亲戚也会一起撒谎,比如我爷爷、奶奶、姑姑、叔叔、爸爸,他们都知道我妈妈具体的工作内容和城市,但他们会说她是在杭州卖衣服。我就会充满幻想,在想她是卖什么衣服。
有一天,我们就坐着大巴车,坐了 18 个小时。大巴车是双层的,二层有一个简易的床,我们就在那里躺一整夜。车从白天开到晚上,又开了一个上午,才能到南方。
晚上我就不得睡觉,因为一想到要见到我妈,我就好兴奋,我想了好多话要和她说。而且我也很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记住路上的风景。
大巴车上的很多人都睡着了,我就睁着眼睛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北方的植被是比较单一的,大部分都是杨树,杨树在冬天都会干枯落叶,基本上没有绿叶。
当时是过年前夕寒假期间,我看到高速路两边的绿化带,当时心想:「天哪,怎么还有树?怎么还有绿色?」甚至还有花在开。而且想到妈妈会来接我,我当时的那种快乐心情,可能比现在的小朋友一家几口去迪士尼乐园还要开心。
■图 / 2003 年 甜甜妈妈带甜甜去景区
我妈接到我之后,我们就去了一个小区里的房子,她当时是和别人合租两室一厅。晚上我就拉着我妈,我说我不想睡觉,我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我太黏她了。当时我妈也觉得我是小孩无所谓,就会把我带在身边。
她每天先去理发店洗头,把头发梳得很直很漂亮,做个发型,然后去化妆。她和她合租的女生都会找人化妆,当时应该是 10 块钱,化得很好看。然后简单吃个饭,也可能直接就去她们工作的场所。
跟妈妈去会所上班
我记得第一次去时,觉得她们的工作场所很像皇宫或者圣殿,装修得很豪华。有洗脚的区域、酒吧、KTV 和睡觉的区域,还有院子和停车场,那时候这种地方叫会所。
当时我妈在忙,我去那里后,我妈身边的那些女同事,突然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那么可爱像跟屁虫一样地跟着妈妈,她们就把我拉过去和我说:「今天我和你一起玩。」「你可以叫我阿姨。」
我就跟着她们四处看,就像我在大巴车上睁大了眼睛看车窗一样,我在那里也是睁大了眼睛去看、去感受。
我觉得好新奇,大家晚上都不睡觉,在一个漆黑的,有一些彩色灯光和音乐的地方,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跳舞。音乐的声音那么大,我们之间说话都听不清楚。我问那个阿姨这首歌是什么名字,我都要问三遍,她也要回答三遍,我才听得清。
我记得当时放的那首歌叫「独角戏」,很温柔,也会放「千千阙歌」。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有一些浪漫和诗意。
我妈有很多女同事,每个人都打扮得非常漂亮,在酒吧里和客人猜拳、卖酒。出了酒吧后,她们会去 KTV 的包间,和男客户一瓶一瓶地喝酒,一首一首地唱歌。我妈很忙,她可能同时需要去不同的包间,客人有不同的需求,比如说要结账、要找人,有什么情况或者冲突,我妈需要去解决,她当时就是一个这样的角色。
特别好玩的是,她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昵称,也就是花名,她们从来不用本名。我妈给自己取的名字叫「浮萍」,她的很多同事叫她「萍姐」,她们会说:「萍姐,这是你女儿啊。我送你们俩回家,请你们吃个夜宵。」我妈基本上是 12 点或 1 点下班,再吃个夜宵,到家就要 2 点了。
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和我妈一起熬夜。我当时的第一感受是,原来我妈妈和她的女同事们的工作是卖酒,是上夜班,是让这些客人开心,和客人交朋友,再吃个宵夜回家。
我就是这样理解这份工作的。
我现在想想都觉得非常戏剧性。小时候我会拿着一棵草,幻想出一个朋友。但是每次我来到南方,来到我妈妈身边,她的每一个女同事都像姐姐一样对我好。在我小学五六年级时,我的头发就很长,到腰的位置了。我觉得可能是被剃光头、被同学取笑之后,我就舍不得剪头发了。
但我留了长头发后还是不会打理,我妈妈的同事看到后,就直接带我去剪头发、买衣服。
她们带我去了一个非常贵的理发店,装修特别豪华,和现在的理发店一样。那里剪头发很贵,当时好像要 50 块。我留了那么久的头发被剪了,就在理发店哭得稀里哗啦。那个阿姨就安慰我说:「别哭别哭,你现在回学校,会是你们学校最漂亮的,你会是校花。」
「校花」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当时我们那里没有校花这个概念。我们那是贫困县,大家在村里就是好好学习,不会通过比较发型和穿着去判断谁是校花,谁是学校最漂亮的。所以这完全没有安慰到我,我当时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们又带我去商场买很贵的衣服和鞋子,非常舍得给我花钱。现在想想她们对我真的很好,一套衣服加起来要一千多。
她们甚至还会给我买书,在我小学四年级时,妈妈的一个女同事给我买了张爱玲、王安忆这些女作家的书。我太感谢她们了,她们自己都不识字。
我妈小学二年级的水平已经是她们中的聪明能干的大姐姐一样的人物了。可想而知,其他的女同事可能过得很难,她们没有知识,也没受过教育,但她们会愿意给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女孩买几本纯文学的书。
其实说起来很好玩,我当时才 10 岁左右,她们已经在教我怎么去做一个女人了。因为她们会穿裙子、化妆、穿高跟鞋,她们就会说:「甜甜,你看女人走路要这样,表情是这样的,我们的头发要这样梳,要昂首挺胸。」
我很小的时候就是低头、缩着胸,我同学会取笑我,甚至给我取外号叫小飞机。我不太敢直视人的眼睛,小时候很自卑,那些阿姨们就会和我说:「你看我们女人就是要骄傲地走路,穿着高跟鞋我们也能走,我们的魅力是……」她们从小就会给我讲这些。
■图 /甜甜妈妈上班地方的阿姨们
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感受到,我妈妈就好像有某种磁场、某种凝聚力,她就像她们那个队伍的大家长一样。我觉得她们之所以对我妈妈那么好,对我妈妈的孩子那么好,也是因为我妈妈很仗义。
我妈妈身上有一股责任感和义气,比如说有女同事被男客户跟踪,跟到她家里面,我妈就去保护她的女同事,拿扫帚打那些人,吓唬那些人,把他们赶走。每一次有同事需要找房子,都是我妈帮忙找,甚至到我大学的时候我还有点吃醋。
我 13 岁来的月经,那时候我才知道每个女人都会有生理期。我们基本上都会被教育说,生理期的时候不要喝冰水,不要熬夜,不能喝酒。但是我发现我妈的女同事们生理期喝的酒一点也不少,而且也还是熬到凌晨 3 点。
那个酒是很冰的,我记得有一次有个阿姨她喝太多了,喝得断片了,吐得一塌糊涂,我很心疼她。她都吐成那样了,也没睡好,因为喝得太难受肠胃很不舒服,吃不下饭。按理来说第二天就不要上班了,然后她爬起来之后,没吃饭就立马去洗头发、做发型、化妆,又去上班,接着喝。
我很心疼她,那个时候我很小,没有办法用别的措辞,我就和她说:「要不今天就不去了,我想你陪我玩,咱俩去公园。」但她说她要赚钱。
为什么这种事情我是在我妈的女同事身上看到的,而不是我妈,可能是我在我妈身边的这极少数的时间里,她知道女儿在,就有意识地不敢喝那么多,她不想把自己那么憔悴、那么艰难的样子展露在我面前。
在当时的甜甜看来,她很不理解这些阿姨们,为什么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也得去喝酒赚钱。 这些阿姨多来自于河南、四川、湖北等经济欠发达地区,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到两个家庭等钱用。阿姨们本来是想到沿海城市进厂打工,无意中见到这个来钱更快的行业。 千禧年初的绍兴,以纺织业为支柱的工业飞速发展,很多开厂的老板在夜总会和酒桌上谈生意,觥筹交错间,桌上总要有几位女郎来陪酒、烘托气氛。 当时妈妈还经常会让甜甜跟着去蹭饭,吃点好的,甚至还在酒桌上认干爹。
认干爹
我们老家有一个习俗是认干爹、认干妈,只给男孩子认,女孩子基本上不认干爹干妈,因为女孩子是要嫁出去的。所有人都会说:「哎呀,你长大了要结婚,你要成家,你是泼出去的水,你是油果篮子(油条篮子)。」为什么要认干爹干妈呢?就是希望这个孩子多一份福气,多一份可以健康长大的愿景。
但我反而有很多干爹,千禧年的时候,干爹这个词还没有被污名化。我妈为什么在南方给我认那么多干爹呢?是因为我妈其实没有闺蜜,也没有好朋友,她可能和同事关系比较近,但同事不是真正的朋友,除此之外就是男客户。
■图 /在 KTV 里唱歌的男客户
因为我小时候是在不同的亲戚家长大,所以有一种生存本能,我特别爱说话,特别爱表达。再加上我小小的、矮矮的、小巧玲珑的,嘴又特别甜,能说会道,我妈就带着我去和那些男客户吃饭。
那些男客户知道我妈有两个孩子,他们会和我妈说:「萍姐,你要一碗水端平哦,儿子和女儿你都要对他们好哟,你不能只对儿子好,不对女儿好,在我们浙江女儿是很宝贝的。你看你女儿那么可爱,你要对女儿好。来吧,女儿想吃啥随便点。」
我在老家连口青菜都没得吃,吃馒头蘸辣椒酱我都舍不得多蘸,但是我来到这里我可以吃海鲜,可以吃大餐,可以吃鸡鸭鱼肉。我现在可能都舍不得吃那些菜,但那时候可以随便点。
然后我妈就给我认干爹,每认一个干爹就会给我压岁钱。我当时上高中的时候住校,一个月的生活费才 500 到 800 块钱。我的本科是 2017 年毕业的,读大学的时候我的生活费是一个月 1000 。但是在千禧年的时候,我妈当时给我认的那些干爹,他们给我的红包都是 1000 块钱。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有些叔叔们确实会送我妈回家,但是我妈每次都不让他们送到我们小区门口,我妈会故意报旁边小区的名字给他们。
我不懂为什么,因为那么晚了,凌晨 1 点了,好不容易有人送我们,这就意味着我们不用打车、不用走路,可以省一份交通钱。
我就问我妈:「为什么不直接送到小区门口呢?这样我们就能少走一段路。」我妈就说要保护自己。我当时在想:「叔叔们不是对我们很好吗?为什么要保护自己?」我不懂。
所以我一方面理解我妈妈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困惑。比如说:为什么她们要上夜班?为什么她们要喝那么多酒?为什么明明她的工作是这个内容,我家人却说我妈在杭州卖衣服?
第一,我妈不在杭州,西湖离我们挺远的。第二,她也不卖衣服。那这个工作是什么?怎么没人说呢?为啥还撒个谎呢?我一开始会有一些疑惑。
我有很多自己的观察,在 10 岁左右时,我是消化不了的。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我不理解什么是女人男人,我不理解一些道德观,也不懂社会的眼光。
但是我发现,我们对面的邻居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家。我妈妈和她的同事们去理发店做发型,除了理发师之外,化妆师的眼神和拉人力三轮车的叔叔的眼神里,我都感受到一种陌生和冰冷,我觉得是有一点瞧不起人的意味。
还有一个观察是,当我妈带我来南方,来她生活的城市看过这些之后,我的亲戚们就开始说一些难听的话了。
什么是坐台?
我有一个亲戚,是我外婆的侄女。那个女孩当时不想读书了,想出去打工。我妈说:「好,那你来找我,我给你安排工作。」
其实不是让她去 KTV 里陪酒,因为可以当酒吧的服务员,也可以去我妈认识的理发店里当学徒。
那个女生一开始是去了工厂,后来又去了酒吧当服务员,换了好几种工作她都不喜欢。
她回来后就和我说:「甜甜,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是鸡?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是小姐?」
我说什么是小姐?她说你妈妈是坐台的。我说什么是坐台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去过我妈工作的地方了,我知道我妈不是。在我的世界里,她就好像扔了一枚炸弹一样,因为我的世界里不可能有这些词。
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我产生了巨大的疑惑,我在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是我妈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这个词语具体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是我好像知道他们在说我妈不好,我在想我妈真的不好吗?
■图 / 2018 年甜甜给妈妈照的照片
我把这个问句藏在心里了,后面每一次我去到妈妈工作场所的时候,我就带着这个疑问,带着这个炸弹,再去整理和感受它了。
我很努力地观察我妈和她的每一个男客户,在工作场合我没有看到他们拉我妈的手,没看到他们抓我妈的手,也没看到他们不尊重。
哪怕有搂搂抱抱,也是在唱歌的时候。比如说唱评剧,他们很爱唱评剧,或者是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歌词是:「美酒加咖啡,左手一杯,右手一杯。」他们每次唱的时候,就会站着演,拿着话筒左晃右晃,演的时候会碰一下拳头。
但是碰一下拳头或者是手搭一下肩,在孩子的眼神里反而是纯真、真挚的,我没有感受到越界的东西,我没有感受到亲昵。
我就在想我亲戚可能说的不对。我有了判断之后,还是无法放下这个恐惧,我在想:「那她为什么不回来呢?那她为啥没有和我爸在一起呢?她到底有没有做坏事?」我心里还是有块石头。
现在想想挺夸张的。有一些人会说爸妈控制 ta,会翻 ta 的东西。当时是我去翻我妈的东西,我在我妈的出租屋里面翻她的抽屉,翻她的照片,在枕头底下、衣柜里翻,看她有什么东西。后来我妈有了手机我就偷看她的手机。我一直在拿着放大镜放大我妈,审视我妈。
过了几年又去我妈那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一些新同事会刻意地照顾、讨好我妈,或者希望我妈开心。我才意识到我妈好像变成了她们的一个小组长、小领导。
我发现我妈手底下开始有很多姐妹,她的职业范围开始扩大了。一开始我去的只是一个场所,后来我发现我妈可能一晚上会安排不同的女孩子去不同的场所。
比如说今天有个客户要去某个场所但缺人,我妈手里可能有 10 个人,这 10 个人应该怎么分去不同的地方。我就发现我妈开始做这样的统筹工作。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相当于妈妈桑或者经理。
但是其实我和我妈确认过,我说:「你们有没有违法的、涉黄的或者不正当的?」她说她们场子没有。她说她能保证自己尽可能的洁身自好。她还是得喝酒,她不抽烟,但是她要闻别人的二手烟。
她和我反复表述过好多次,那些事情她不会做。
■图 / 甜甜妈妈以前的照片
哥哥以死相逼
我们家有两个孩子。虽然我爸不是每一次都同意我们俩来,但有时候我哥也会来。我哥其实也很敏感,我亲戚的那些话我哥肯定多少也听到了。他比我大 5 岁,我 12 岁的时候他 17 岁,所以我妈把他带在身边也不合适。
我很心疼我哥哥,因为我能黏着我妈,她去哪我就跟哪,她化妆我也去,她洗澡我也去,她陪客户吃饭我也去,她上班我也去,甚至她在包房和 KTV 里面我都一起去,但是我哥都去不了。
我现在再回想,我在享受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很新奇的、很 drama 的世界的时候,我哥哥当时已经抑郁了。
有一天回家,我哥大哭,然后就开始吵闹。他冲进厨房,拿着刀逼着我妈,让我妈辞职回家,让我妈和我爸在一起。
我很震惊,我在想我哥怎么了。又过了几天,我哥爬到我妈出租屋的窗户前,房子有好几层高,他和我妈说:「你必须得回家,如果你不回家我也不想活了。」我不知道我哥在闹什么,只觉得我哥在胡闹,完全不理解他的痛苦,因为我毕竟比他小 5 岁。
我只记得我妈很难过,我第一次见我妈那么悲伤,那么无助,她很害怕。我妈是那么的千人千面、左右逢迎,她可以把所有陌生的,在事业上、生意上、工作场所里面的男老板们搞得服服帖帖,而且是很尊重我妈的那种服服帖帖。但是她回到家,当她的儿子求她说:「你不要在外面打工,你不要做这份工作,你回家。」我妈没办法,我妈说不出话,她不会跟孩子沟通,我妈是没招的。
而且她也没办法让我哥满意,因为我哥当时还在上中学,我还在上小学,如果她回家,我们两个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
从我有印象开始,我爸就没有付过房租、付过学费、付过生活费。现在的父母可能会给孩子找个心理咨询,或者和他们聊一聊,但是当时我妈没有办法。
我从来没有和我妈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我从一岁不到就开始留守,我可能已经习惯了,我都没有想象过我妈可以回到老家,和我爸一起,我们一家四口,因为在我的人生中没有这个画面。
我爸爸这边的一大家子人,我妈妈那边一大家子人都过得很难,我妈除了承担我们全家所有的经济压力之外,还帮了我爸爸这边的亲戚,也帮了很多我姥姥这边的亲戚。我舅舅相亲、结婚生子,所有的钱都是我妈出的。
我妈在我大二的时候查出来得了癌症,当时我吓死了,还好是甲状腺癌,就是癌症里面最轻的一种。我大学的那几年她做了好几场手术。她的子宫肌瘤也一直很严重,她还切除了她的子宫跟卵巢。
我大学的时候她 40 多岁,就没有了子宫和卵巢。其实女性在 40 到 50 岁期间会有更年期,但因为我妈生病的原因,她的更年期也是错乱的。
我查了甲状腺癌的资料,它其实不是很严重,但是我妈吓坏了,我就帮她搜了很多信息来安慰她。我想去看她,她说:「你别来了,你好好学习吧。」
我发信息去安慰她,她和我说:「好寒心,我帮了家里人那么多,帮了那么多亲戚。我现在生病,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问候我。虽然我现在的癌症轻,但是它还是癌症,我很害怕,但没有人来问我。」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为家庭付出,但好像没有得到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重要。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人在她身边,她感觉很孤独。
■图 / 2023 年拍摄于普陀山,甜甜妈妈觉得佛祖能保佑甜甜的健康
因为生病的原因,再加上 2018 年甜甜的哥哥有了孩子,妈妈辞职回老家带孙子了。 爸爸也从省会回来了,甜甜和哥哥终于如愿以偿,看见父母团聚。虽然人是凑齐了,但多年以来感情早已破裂,2021 年妈妈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了。 从曾经叱咤职场的「会所女王」,到五十岁左右就回乡带娃,妈妈多少有些心理落差,人开始变得怯生生的,也不敢花钱。 后来孙子上学了,甜甜就鼓励妈妈回归职场,2023 年她带着妈妈重返绍兴。凭借着多年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妈妈当服务员、做家政,干了很多零工,做得还挺如鱼得水,状态也越来越好。 甜甜现在绍兴开了一个小小的书店,母女俩没有住在一起,但相隔只有一公里,可以互相照应着。
■图 / 2019年 甜甜妈妈和她孙子合照
回到绍兴,再回会所
我开书店的时候,当时因为想省钱,需要电工、要刷墙的时候我妈那些男客户还过来给我帮忙。我当时还问我妈:「他靠谱吗?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电工,不会漏电吧?他有没有收你钱?」之类的,毕竟几十公里过来,而且他们可能也要工作。
特别好玩儿的是,其中有一个叔叔开着车吭哧吭哧过来。他现在已经快 60 岁了,我还能回想起 20 年前他的样子,当时骑个摩托车,带着我和我妈,现在变了一个很破的燃油车。他就把车一把停在我店的路边,秀了一把车技。结果五分钟之后,被交警罚了 200 块。
如果说我被罚钱,哪怕被罚 20 ,可能都有点儿生气。而且他停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停这儿没事儿」,好像很了解这个地方一样。
那个罚单他看到的时候,其实闪过一些震惊,但是他就强行要表现自己很帅很 hold 住,可他明明是一个 60 岁的老头,我就会觉得命运其实很好玩。并且他真的帮我搞定了电线。
在 2024 年,有一次我们去了我妈工作的地方。我为什么想回去呢?因为我很想用某种方式把我的这些回忆记下来:每一个阿姨的故事,人生的画面,一些瞬间,她们衣服的颜色,那些霓虹灯,还有她们唱的歌。
我就和我妈说:「我想回去看看那些人,我想去玩一玩。你要不要去找一下你的同事,咱们一起去一下呗?」我妈说:「好,那去吧。」我就打了个车。
以往我妈每一次去那种场所,她的高跟鞋都很高,很有气场。她也要刻意保持身材,不能太胖,她们每个人永远都在减肥,永远在打扮、买衣服。这是我妈唯一一次没化妆,穿着平底鞋,很朴素。我们两个处于一个很舒服的状态,也不用取悦任何人,我们就进去了。
我们订了个包间,她的同事就过来说:「啊,萍姐你来了!怎么样?这是你女儿,女儿一点没变。」我确实一点没变。
我们玩了一会儿,她有个女同事说某某某现在在哪里,她儿子考上了大学。她现在好努力哦,白天在医院做护工,照顾那些做手术的人,下午捡垃圾,晚上过来陪酒。但她儿子很争气,人家读了大学,以后可以享福了。
然后又说谁谁谁你知道吧?得了甲状腺癌了,切了。她现在身体熬不太动,还在恢复,但是她妈妈来帮她了。她妈妈都六七十岁了,一个老太太在帮她女儿去规划这些。她可能找不到更赚钱的工作。
我那天听到这些,又看到她们看我妈的眼神,是一种向往。不是像之前的向往,希望有一天像我妈那样在职业上跨了一步。而是变成了,她们也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会大学毕业,她们可以穿着很舒服的衣服,很放松地享受生活,可以退休,甚至可以留在城市里生活。我能感觉到她们对我妈的感受是这样的。
■图 / 2023年 甜甜妈妈在甜甜正在装修的门前和狗狗玩
当时那个屋子里有几个叔叔我也认识,他们和我妈一样都老了,开口闭口就是孙子孙女。他们会说哎呀,谁谁谁在接孙子放学。一边说一边也叫了几个工作人员,就是我妈之前的同事们过来陪。
大概有三个女生。其中有一个女生是生理期,也是在狂喝酒。还有一个女生,我不知道她是装醉还是真醉,她就躺在那边闭着眼睛,怎么叫都不醒。
很多画面我都觉得让我竖起了汗毛,我看到她们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她们就像是我一个很亲近的亲戚,一个长辈,一个妈妈一样的角色。我觉得我是她们所有人的女儿,我也知道她们生活很难,但是我又做不了任何事情。
后来我和我妈提前走了,走的时候好巧不巧,电梯打开后有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那个男人看到我妈那一瞬间,他愣住了,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我妈。
他盯着我妈时,我妈假装看不见,躲避他的眼神,低着头往电梯的角落里靠。后来我就问是谁,我妈说是这里的老板。我说他为什么盯着你看,我妈说他可能没想过我会回来。
因为我妈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干将,但是我妈因为要回去带孙子,想要回归家庭,就在我大学毕业之后辞职了。那时候他老板是极力挽留过她的,但是没留住。我就问我妈:「这几年你和你老板联系过吗?你有见过他吗?」我妈说没有。
这个时候我的感受是,我妈在她工作的场所,一定也有她独一无二的东西。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卖几瓶酒换生存的人,一个六年不见的人怎么会一眼看到她,而且表情那么震惊,盯着她看了一分钟。我打过那么多份工,我老板都没有那样注视过我。
我不是要给我妈增加光环。我的意思是,她的职业在社会上有太多声音,太多难听的话,但是我希望我可以提供一个客观的视角。
我觉得我妈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我的榜样,因为她在那么有限、这么难的情况下,她活了下来,养大了我和我哥,养活了我们全家。
她一定有无数个质问自己的时刻,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时刻,甚至无数个尊严扫地的时刻,但是她依然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下,有尊严地活着。
■图 /2023 年拍摄于普陀山
我们不管是踩过淤泥还是任何东西,我们都可以选择过更好、更善良、更美好的人生,我们依然可以干干净净。
爱哲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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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讲述者
Staff
讲述者|甜甜
主播|@故事FM 爱哲
采访|@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文卓
文案整理丨俞柯伊 文卓
声音设计|文卓
运营|鸣鸣
BGM List
01.StoryFM Main Theme Sailor - 彭寒
02.绿色的扣子 - 桑泉
03.珍贵的人 - 彭寒
04.新生活 - 彭寒
05.纳川 - 桑泉
06.天真的妄想 - 彭寒
07.比闪烁更遥远 - 桑泉
08.不在场证明 - 桑泉
09.破碎后的谜 - 桑泉
10.贴地飞行 - 彭寒
11.离开城市 - 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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