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城的东市边上,住着一个姓赵的富家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也二十出头了,只是他爹去世得早,家里大小事务全是老仆在操持。他每日里不过是骑骑马,逗逗鸟,偶尔去铺子里转转,看看账本上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数字。街坊邻居背地里都说,赵家那个小崽子,守得住这万贯家财?等着瞧吧。

这话传到少年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他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别太当回事。他记着呢。

那是天宝年间的暮春,槐花开得正盛。

少年午睡醒来,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去院子里走走。走到一半,忽然看见一个家仆手里捏着个东西,神色慌张地往里跑。

“怎么了?”

家仆吓了一跳,把那东西递上来:“少爷,方才门上发现的,不知道谁塞进来的。”

是一封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少年拆开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第一眼,他的血便凉了半截。

那字迹他认得。横平竖直,撇捺都带着些笨拙的力道,是他爹的字。他爹当年手把手教他写字,总说他心浮气躁,笔画飘得厉害。如今他爹的字就躺在信纸上,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像他爹还活着时那样。

信很短。

“吾儿见字如面。汝将有大祸临头,非人力可免。为父在阴司尚有些薄面,可保你平安。下月初一,沐浴斋戒,夜往灞水桥,见有黄衣人至,奉细绢三十五匹,切记切记。”

落款是他爹的名讳。

少年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信封,看那信纸,看那字迹。信封是寻常的麻纸,信纸也是寻常的宣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那字迹,那语气,那落款,分明就是他爹。

“少爷?”家仆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少年没答话,攥着信往里走,走到他娘的院子里。

他娘正和几个仆妇在廊下做针线,见他来了,正要招呼,却看见他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她把针线放下,站起身来:“怎么了?”

少年把信递给她。

他娘看完,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

当天晚上,赵家上下全都换上了素服。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主母和少爷跪在灵堂里,对着老爷的牌位烧纸钱,烧了一整夜。那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谁也不敢问。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像死了一样。

铺子不开门,田地不收租,外面有人来拜访,一律回绝。少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他娘一天三趟地去敲门,他才勉强喝几口粥。仆人们私下议论,说少爷中邪了,说老爷显灵了,说什么的都有。

少年听不见这些。他脑子里只有那封信。

他一遍遍地回想他爹活着时的样子,回想他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别太当回事。可现在他爹从阴间写信来,要他用三十五匹细绢去换一条命。三十五匹细绢,不是什么大数目,他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想不明白。

初一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少年早早地起来,沐浴更衣,斋戒了一整日。太阳落山后,他亲自挑了三十五匹最好的细绢,用青布包好,骑上马,往灞水桥去。

灞水桥在城东五里外,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是灞水,桥那头是通往关东的大路。少年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桥面白花花的。

他把马拴在桥头的柳树上,抱着那包细绢,站在桥上等。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桥下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说话。少年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都麻了,还是没有看见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或者,是不是他爹在阴间那边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从桥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月光下看不清面目,只看见那人穿着一身黄衣裳,走得不紧不慢。

少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抱着细绢,往前迎了几步。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普通,目光平静。他看了少年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那包细绢,掂了掂,转身便走。

少年愣在那里,想问什么,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桥那头,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他在桥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慢慢地走回去。

回到家,他娘还点着灯等他。看见他进门,她迎上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抱住他。

少年伏在他娘肩上,忽然哭了出来。

之后的日子,赵家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铺子重新开门,仆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少年还是每日里骑骑马,逗逗鸟,只是不再去铺子里看账本了。他把那些账本全都搬到自己屋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仆问。老仆说,少爷,你变了。

少年说,没变,就是想明白了些事。

转眼入了秋。

那天下午,少年正在屋里看账本,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他放下账本,推门出去,看见几个仆人正按着一个人,那人挣扎着,嘴里嚷嚷着什么。

“怎么回事?”

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少爷,这个人往咱们院子里扔信,被我逮住了!”

少年走过去,低头看那人。

那人的脸被按在地上,沾满了土。可少年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邻居。

那个住在隔壁院子里的邻居,姓钱,是个贩布的商人,平日里和赵家没什么来往,见面也只是点点头。

少年让仆人们松开他。

钱姓商人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脸上挤出一个笑:“赵少爷,误会,都是误会……”

少年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和上次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他拆开来,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也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撇捺带着些笨拙的力道。

信上的内容也差不多。说他近日将有血光之灾,需要某日某时送多少匹绢到某处,方可化解。

少年看完,抬起头来,看着那个钱姓商人。

“上次那封信,也是你写的吧?”

钱姓商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模仿我爹的字,模仿了很久吧?”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你大概不知道,我爹写字有个习惯,写到最后,总要再描一笔。你描得挺像,但描的地方不对。”

钱姓商人的脸色变了。

少年把信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三十五匹细绢,够你卖一年了吧?”他说,“可惜了。”

钱姓商人忽然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赵少爷饶命!小人一时鬼迷心窍,见你家中豪富,又没了主事之人,才起了歹心!那些细绢都在,我一匹也没动,都在我后院的地窖里!我这就去取来还你!”

少年低头看着他。

他想起了那些日子。想起他和他娘穿着素服跪在灵堂里的样子。想起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的样子。想起他在灞水桥上站了半宿、最后哭出来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起来吧。”他说,“那些绢,我不要了。你留着,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钱姓商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少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钱这东西,够用就行。”他说,“我当时不太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他推门进去,留下院子里那些人,面面相觑。

以上故事改编自《唐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