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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顾村,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了。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刚插下去不久的水稻秧苗蔫蔫地垂着叶子,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冒着丝丝白汽。

顾长连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那八亩水田,眉头皱着。秧苗长得稀稀疏疏的,叶子发黄,一看就是地力不足。往年他一个人过,收多收少也就那样,饿不死就行。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回头望了望村子方向。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在二十来户人家中并不起眼,可此刻在他眼里,却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地方。屋里头,李银锁正怀着孩子,估摸冬天就该生了。

三口人,顾长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从前他光棍一条,饥一顿饱一顿的,挺挺就过去了。夏收那八亩麦子,打了八石粮食,除去留种的、交税的,剩下的紧巴点够他吃到秋收。可如今家里添了两张嘴,这点粮食怎么够?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往家走。路过王大娘家门口时,看见王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菜干。

“长连回来啦?”王大娘招呼他,“银锁身子还好吧?”

“还好,就是吃不下东西,老恶心。”顾长连站住脚,抹了把额头的汗。

王大娘叹口气:“怀孩子都这样。你得多弄点有营养的给她吃,鸡蛋啊,鱼啊,不能光吃粗粮!”

顾长连点点头,没说话。鸡蛋家里有两只母鸡,隔三差五能下一个。鱼得去村外那条小河沟里摸,可那河沟浅,没什么大鱼。至于肉……他想起圈里那头老牛,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舍不得。

回到家,李银锁正在灶房熬粥。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件宽松的粗布褂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见顾长连回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回来啦?粥马上好。”

顾长连“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井里打的,带着点甜味,凉丝丝的,解渴。

晚饭很简单,米粥,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那是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李银锁全炒了,硬是拨了一大半到顾长连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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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顾长连要把鸡蛋拨回去,“你现在需要营养!”

“我吃不下油腥,”李银锁按住他的手,“你干活累,得多吃点!”

两人推让了一阵,最后还是各吃了一半。吃饭时,顾长连一直没说话,闷头喝粥。李银锁看他这样,知道他有心事。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很亮,洒在土坯墙上,白花花的。远处传来蛙声,一阵接一阵。

“长连,”李银锁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在愁粮食的事?”

顾长连愣了一下,点点头:“夏收的麦子不够吃到秋收。稻子看样子也长不好,地太瘦了!”

李银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最会养地。”

“你爹?”

“嗯,我爹李春生,以前是丘家的佃户,后来自己有了地,最会侍弄庄稼!”李银锁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柔,“他说过,地就像人,不能光让它干活,得给它补补。最好的法子就是种豆子,豆子养地!”

顾长连听得认真:“种豆子?”

“对。种一季豆子,地就肥了。而且豆子收了能磨豆腐、发豆芽,豆渣还能喂猪喂鸡!”李银锁顿了顿,“我以前在丘家,看账本时见过,丘家那些好地,都是豆子和麦子轮着种,一年豆子,两年麦子,地越种越肥!”

顾长连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咱家没多余的地种豆子。那八亩水田得种稻子,不然更没吃的!”

李银锁指了指后面那片树林:“不能开点荒吗?”

顾长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顾村之所以闭塞,就是因为周围都是树林,密密实实的,把村子围在中间。这些年村里人也开过荒,但树林里的地不好开,树根盘根错节的,费劲。

“开荒……”顾长连沉吟着,“倒是能开。我有牛,使上劲,半个月能开出一两亩来。可是开出来的生地,头一年收成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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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豆子不怕生地,”李银锁说,“豆子不挑地,种下去就能长。而且豆子收了,豆秸还能沤肥,正好养地!”

顾长连不说话了,心里盘算起来。开两亩荒地,种上豆子,秋里豆子收了,地也养肥了,就能种麦子。豆子能吃能卖,豆秸能肥田,砍下的树还能当柴火……

“成!”他一拍大腿,“明天我就开始干!”

李银锁笑了,月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也别太急,慢慢来。我身子不方便,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在家里把家务弄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长连就起来了。他先去牛棚喂了牛,又磨快了斧头和柴刀。李银锁也起来了,给他烙了几张饼。

“中午我不回来,你自己弄点吃的!”顾长连一边往怀里揣饼一边说,“别省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

“我知道,”李银锁给他递上水囊,“你小心点,砍树别伤着!”

顾长连点点头,扛起工具,牵着牛往屋后树林去了。树林很密,多年没人砍伐,树长得又粗又高。顾长连选了一片相对稀疏的地方,放下工具,拍了拍老牛的脖子:“老伙计,今天咱们得使使劲了!”

他先清理灌木,柴刀挥舞,一人高的灌木丛一片片倒下。接着是砍树,碗口粗的树,不大不小,好砍,木质也好,晒干了当柴火耐烧。老牛在旁边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主人,又低下头去。中午,顾长连坐在树墩上啃饼子。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抡起了斧头。

傍晚回家时,浑身被汗浸透了,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李银锁早就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看到他手上的水泡,心疼地找针来要挑破。

“别,明天还得干活,挑了更疼!”顾长连摆摆手,“用布包一下就行!”

李银锁还是小心地给他涂了点草药膏,那是王大娘给的,说是能消肿止痛。涂完了,她又端上晚饭:米粥,咸菜,还有一小碗蒸茄子。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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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李银锁说,“我干不了重活,但能帮你把砍下来的树枝归置归置!”

“你别去,”顾长连摇头,“林子里蚊子多,还有蛇,不安全。你在家歇着,我能行!”

李银锁还要说什么,顾长连已经埋头喝粥了。她知道他是心疼她,也就不再坚持。

接下来的日子,顾长连天天往树林里跑。砍树,清理树根,平整土地。天热得像下火,他在树林里一干就是一整天。衣裳湿了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李银锁在家也没闲着。她把顾长连砍下来的树枝拖到院子边上,细的捆成捆,粗的锯成段,整整齐齐码在房后。这些柴火晒干了,冬天烧炕取暖,用不完的还能拉到集市上卖钱。

她还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灶台重新抹了泥,窗户糊了新纸,破了的衣裳补好,被子拆洗了重新缝上。虽然都是粗活,但家里眼看着整齐亮堂了许多。

有时候顾长连中午不回来,她就拄着根棍子,挺着肚子慢慢走到树林边,给他送水送饭。看着他满头大汗地干活,她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实诚。他说要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就真的在拼命干。

月底,两亩荒地终于开出来了。顾长连套上牛,拉着犁把地细细耕了一遍。新开的地里还有很多细小的树根、石块,他一点一点捡出来,堆在地头。

地整好了,该种豆子了。豆种是李银锁从村里换来的,她用自己攒的十几个鸡蛋,跟邻居换了半斗黄豆。黄豆颗粒饱满,一看就是好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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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豆那天,王大娘也来帮忙。三个人在地里忙活,顾长连在前面挖坑,李银锁跟在后面点种,王大娘负责埋土。虽然李银锁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弯不下腰。

“银锁啊,你这肚子尖尖的,八成是个小子!”王大娘一边埋土一边说。

李银锁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其实也希望是个儿子,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觉得这世道,男孩子可能活得容易些。

“儿子好,”顾长连接话,“长大了能帮我干活!”

“闺女也好,”王大娘说,“闺女贴心!”

三个人说说笑笑,两亩地一天就种完了。看着整整齐齐的豆垄,顾长连心里踏实了不少。豆子不挑地,秋天就能收。收了豆子,地也养肥了,就能种别的。

种完豆子,顾长连又开始忙砍柴。开荒砍下来的树,粗的已经锯成段,堆在房后晒着。细的树枝也捆好了,够烧一阵子的。但他算过,李银锁冬天生孩子,坐月子不能受凉,炕得天天烧。这些柴火还不够,得再砍一些。

这回他不去树林深处了,就在村子周边,找那些歪脖子树、枯树砍。这些树不成材,但烧火正好。他每天赶着牛车出去,拉一车柴火回来,堆在院子里晒。

李银锁看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柴火垛,心里暖融融的。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为她和孩子打算。

不久豆子出苗了。嫩绿的豆苗稀稀疏疏的,在新开的地里显得有点单薄,但终究是活了。顾长连天天去看,看着豆苗一天天长高,心里那份焦虑也渐渐淡了。

李银锁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她还是坚持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喂鸡,做饭,收拾屋子。顾长连不让她干重活,她就坐在院子里,缝缝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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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顾长连会说起接下来的打算:豆子收了,卖一部分,留一部分做种子。养肥的地种麦子,麦子收了种豆子。这样轮作,地越种越肥。柴火晒干了,拉到三十里外的集市上卖,换点盐、布……

李银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她说起在丘家看账本时学到的经营之道:怎么计算成本,怎么安排农时,怎么储存粮食……虽然顾家的家业连丘家的零头都赶不上,但道理是相通的。

顾长连听得认真。他发现,李银锁虽然没干过农活,但脑子灵,看事准。她说种豆子养地,果然是好法子。她说柴火能卖钱,也确实是条路子。

“你懂的真多!”有一次他忍不住说。

李银锁笑了笑:“都是在丘家时,夫人教的。她说女人不能光靠男人,自己也得有本事!”

顾长连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想,祝夫人说得对,银锁确实有本事。只是这本事,如今用在了他这个穷庄稼汉身上,有些委屈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豆子已经长到膝盖高,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柴火堆满了半个院子,晒得干透,敲起来当当响。

这天晚上,顾长连算了一笔账:夏收的麦子还有三石,省着吃能吃到秋收。豆子估摸着能收一石,吃一部分,卖一部分。柴火晒干了能拉几车去卖,换点钱买布、买盐、买坐月子要用的东西……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有了盼头。

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李银锁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从前他一个人,过一天算一天,从不想明天。如今不一样了,他得想,得计划,得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白。顾长连侧过身,看着李银锁睡熟的脸。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顾长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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