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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嘉祐五年(1060年)冬夜,北风如刀。
雄州榷场(宋辽官方设立的边境贸易场所,今雄安新区)早已闭市,栅门紧锁,几盏灯在辕门下摇晃,把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个辽国商人在门外徘徊不去,羊皮大氅裹得严实,脚下积雪已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
宋兵见他形迹可疑,喝令站住,商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宋军掀开他的车板,皮毛底下露出一沓纸页——几本奏议集、还有一篇《六国论》。
▲宋兵搜查辽商。(图片来源:AI制图)
在当时,这些书属于“违禁品”。几册书籍,顷刻间化为灰烬。商人被押走时还在喊冤。
《六国论》是今天中学课本上的文章,为何却让当时的宋军如临大敌?
(一)文化如何突破封锁线?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宋辽签订澶渊之盟,白沟河(位于今河北)两岸熄了烽火。此后百余年,双方边界再无大战。
▲内蒙古博物院中的“澶渊之盟”场景。(图片来源:道中华资料图)
但和平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战场——情报战,比刀枪更安静,也更持久。
早在五代,契丹就已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系统。史料记载,开封城里曾出现过一位神秘女子。她容貌出众,却天生没脚(“貌美而无腿足”),出入高门,结交权贵。这位女子就是契丹安插在中原的间谍头目。
所以到了北宋,朝廷严令禁止民间将大臣所撰文集带往辽地,这才有了文章开头雄州榷场的一幕。
▲雄州榷场。(图片来源:中国雄安官网)
问题来了:文人写的文章,能泄什么密?
还真能。
在中国古代,读书是为了做官,写文章很多是要给皇帝看的。贾谊的《过秦论》,是策论;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是奏章。这些流传千古的名篇,内容全是军国大事。
边防怎么守,兵马怎么练,钱粮怎么筹,敌国怎么防——全在文章中。宋朝朝廷担心涉及“边鄙机宜”,所以像苏洵《六国论》这般策论文章,要严格禁绝带出宋境。
但文化如水,可疏不可堵。文化交流更绝非一纸禁令可以断绝。
▲宋辽边境。(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皮毛底下、茶砖夹层、车轴暗格——商人们有商人的路。今天夹一卷策论,明天藏半册诗集,积少成多,汇流成河。禁令拦得住商品走私,拦不住文化沁润。
宋人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记过一件事:一位西夏归附官员告诉他,柳永的词,“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文化是有腿的。
柳永词章能走的路,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当然也能走,而且走得更远。
因为柳永写的是词,三苏作为“唐宋八大家”,除了词赋以外,还有不少策论、史论,里面论述的都是治国之道——对于一直学习中原文化制度的辽国来说,后者显然更有分量,更值得藏进货物中,偷运过界河。
元祐四年冬(1089),已任吏部尚书的苏辙出使辽国,享受到了当地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苏辙出使辽国。(图片来源:AI制图)
他刚踏进辽南京(又称燕京,今北京),辽国副留守便托人带话:“令兄(苏轼)的《眉山集》,我们这儿早有了。您的文集,什么时候印些过来?”
人还没见,先要见书。
苏辙来到中京(今内蒙古自治区宁城县)。宴席上辽度支使端着酒杯,跟他聊起他父亲苏洵的文章。聊着聊着,苏辙愣了——那些典故,那些出处,对方竟然“颇能尽其委曲”,甚至对有些典故的掌握,比自己还熟。
▲辽中京复原图模型。(图片来源:辽中京博物馆)
到了辽帝行帐前,馆伴使王师儒凑过来,不提国事,只问:“听说您常服茯苓养生?能不能赐个方子?”
苏辙的《服茯苓赋》,他读过。
后来王师儒又说:“令尊和令兄的文章,我也读过一些。只可惜——”他叹了口气,“没能见到您的全集(恨未见公全集)。”
禁令还在,榷场的守卒还在查。
但那些文章的流传,却是拦不住的。
(二)文字何以征服边疆?
三苏为什么在辽国备受青睐?这背后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是治国之道。辽国人明白:马上可得天下,但治国不是骑马、射箭,是跟钱粮打交道,跟人心打交道。这些事儿,中原人琢磨了上千年。
中原怎么治国,怎么救灾,怎么募兵,怎么安民——全在那些文字里。辽国从“蕃汉分治”走向更深的汉化,需要一盏指路明灯。苏洵的史论是,苏轼的策论也是。辽人读这些文章,不是在消遣,而是里面藏着“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读三苏,是在读一个成熟的文明如何运转。
第二个是文化认同。契丹贵族圈子里,多数人都能聊两句苏轼的新作。辽国后来以“中国”自称,以“炎黄子孙”身份接续“中国”谱系,正是一种文化自觉。文字便是那条通道。顺着它,辽国人走进了中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情感共鸣。
夜深人静时,契丹武士放下弯刀,点起油灯,翻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一刻,他不仅是契丹人、辽国人,更是一个中华之人,站在夜空下,对着月亮沉思。
▲契丹人夜读苏轼的书籍。(图片来源:AI制图)
千里之外,苏轼在密州也这么站着。千年之后,你我也会这么站着。
当他读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些契丹先祖,那些辽国英豪,不也随大江奔腾向东了吗?这一刻,他眼里的苍茫,跟宋朝士子眼里的苍茫,是一样的。
这便是共鸣。
三苏写的,是宋朝的事,也是辽国的事。是人就会老,就会死,就会抬头看月亮思乡,就会对着江水畅想。
不分契丹与汉,不分草原与中原。
三苏是所有人的三苏。
中原人追捧他们,契丹人也追捧他们,因为情感和审美,是跨越民族的共通。
这种文化浸润,边防禁令拦不住,白沟拦不住,滔滔黄河也拦不住。它在草原上流传,在毡帐里抄写,在契丹人的舌尖上打转,变成心中的思量,变成深夜里的慨叹。
▲白沟河是宋辽分界线。(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百多年后,北宋没了,辽也没了。榷场关了又开,国号变了又变,唯有那些文字还活着。它们跨过了界河,跨过了时间,跨过了千山万水。
这是一场文化奔赴。奔赴到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当年的契丹,谁是当年的宋人。
白沟河还在流。但河两岸,再没有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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