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城张瘦猴娶亲记
——陇上针人 丙午年辛卯月壬辰日 谨撰
楔子
俺民国水寨这地界,沙河颍河夹着流,豫东平原的土,养出的都是实诚人。可实诚归实诚,怪人年年有,没有今年多。今儿个要说的这位,是城东二十里铺的张瘦猴——那厮生来黑且精,终年养鸭在村东。谁料城里花一朵,偏偏嫁与这猴精。
列位上眼,您且听我慢慢道来。
一
说起张瘦猴,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这人生得黑,黑得像锅底,黑得像窑里刚扒出来的炭。偏偏又瘦,瘦得皮包骨头,瘦得像根麻秆戳在那儿。更要命的是,还精——那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是个点子;那脚底板抹了油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村人送他个外号:瘦猴。
瘦猴爹娘去得早,撇下他一个人,守着三间破瓦房,在村东头的老河滩上养鸭子。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瘦猴跟他那群鸭子作伴,一伴就是二十多年。眼瞅着三十啷当岁,村里同辈的后生娃都会打酱油了,瘦猴还是光棍一条。
村西头的刘二婶爱管闲事,见天价给瘦猴张罗媳妇。可人家一听是“张瘦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个黑不溜秋的猴精?俺闺女嫁给他,还不叫人家笑话死!”
瘦猴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照旧赶他的鸭子。
二
谁也没想到,这年秋天,瘦猴突然放出话:他要娶媳妇了。
消息传开,整个二十里铺都炸了锅。刘二婶颠着小脚跑到河滩上,一把拽住瘦猴:“你个猴精,瞎说啥哩?哪家闺女瞎了眼,能看上你?”
瘦猴嘿嘿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相片。刘二婶接过来一瞅,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相片上那闺女,白白净净,眉眼周正,烫着卷毛头,穿着花裙子,活脱脱城里画报上走下来的。
“这……这是哪家的?”刘二婶舌头打了结。
“城里的,”瘦猴把相片收回去,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南大街老李家的小闺女,叫李翠莲。”
刘二婶倒吸一口凉气。水寨南大街老李家,那可是开杂货铺的殷实人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他家的小闺女,怎么就看上这河滩上放鸭子的瘦猴了?
瘦猴也不解释,只是笑,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三
后来人们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这瘦猴,是真精啊。
原来这李翠莲,有个毛病:爱吃鸭子。不是一般的爱吃,是三天不吃就想,五天不吃就哭,十天半个月不吃,那简直要了命。项城街上的烧鸭、卤鸭、板鸭、盐水鸭,她吃了个遍,总觉得差点意思。
也是该着。有一回,李翠莲的表姨——正是二十里铺嫁出去的——回娘家走亲戚,顺手捎了一只瘦猴养的鸭子。李翠莲吃了,当时就愣住了。那鸭肉,紧实,香,有嚼头,不是市面上那些催肥的肉鸭能比的。她托表姨一打听,才知道这鸭子是二十里铺一个叫张瘦猴的养的,用的是老河滩上的活水,喂的是河里的鱼虾螺蛳,一只鸭要养足一年才出栏。
李翠莲动了心思。她托表姨牵线,要亲自到二十里铺看看。这一看不要紧,看上了鸭子,也看上了养鸭子的人。
有人问李翠莲:“那张瘦猴黑不溜秋的,跟个猴似的,你图他啥?”
李翠莲白人家一眼:“图他会养鸭子。”
又问:“养鸭子有啥稀罕的?”
李翠莲说:“能把一件事做到根上的人,不多了。”
这话传到瘦猴耳朵里,瘦猴愣怔了半晌,眼泪差点下来。
四
娶亲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
这天一早,二十里铺就热闹起来。刘二婶领着几个婆娘,把瘦猴那三间瓦房里里外外打扫得锃亮。窗户上贴了红双喜,门框上挂了红绸子,院子里铺了红毡子,连鸭圈上都系了红布条——瘦猴舍不得他那群鸭子,说它们也是他的亲人,得跟着沾沾喜气。
迎亲的队伍从二十里铺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城里去。领头的是八人抬的花轿,红缎子绣着龙凤,四角挂着铜铃,一走一响。花轿后头跟着一溜儿骡马,驮着聘礼:整扇的猪肉、整坛的老酒、成匹的绸缎、成筐的果子,还有二十只活蹦乱跳的鸭子——那是瘦猴专门挑的,个顶个的肥。
迎亲的队伍走到半道上,出了岔子。
驮聘礼的有驴有骡,还有一头笨牛。那笨牛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死活不动弹。任你打也好,拽也好,它就跟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瘦猴急得直跳脚。这要是误了吉时,可怎么得了?
迎亲的总管是个老把式,围着笨牛转了三圈,一拍大腿:“这牛是饿了!快喂料!”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弄草料去?瘦猴急中生智,从驮子上卸下一捆青菜,往牛跟前一扔。笨牛低头吃了,吃完,居然开步走了。
众人哄堂大笑。几个抬轿的年轻后生起哄:“瘦猴,这牛是你家亲戚吧?跟你一样,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
瘦猴也不恼,嘿嘿笑着:“走不动道不要紧,能走到地方就中。”
五
花轿进了城,南大街两边早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李家的杂货铺门口,鞭炮震天响,硝烟呛得人直咳嗽。
李翠莲穿戴齐整,红盖头蒙着脸,由她娘搀着,一步步走出门来。瘦猴站在花轿跟前,眼都看直了。刘二婶在旁边捅了他一下:“愣着干啥?还不上前!”
瘦猴这才醒过神,上前一步,弯下腰,把李翠莲背起来,送进花轿。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哟,这猴精,背媳妇倒挺利索!”
花轿起了,往回二十里铺走。这一路,比来时更热闹。吹鼓手把唢呐吹得震天响,铜锣敲得人心慌。沿途村庄的孩子们追着花轿跑,边跑边喊:“娶媳妇喽!娶媳妇喽!”
瘦猴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一身新衣裳,脸上笑开了花。那笑,跟他平时嘿嘿的笑不一样,是打心眼儿里往外冒的甜。
六
拜堂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司仪喊:“一拜天地!”
瘦猴和李翠莲对着门外鞠躬。
司仪喊:“二拜高堂!”
瘦猴爹娘早没了,李翠莲的爹娘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司仪喊:“夫妻对拜!”
瘦猴转过身,对着李翠莲弯下腰。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一阵骚动。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瘦猴养的那群鸭子,不知道咋的从鸭圈里跑出来,浩浩荡荡挤进院子,排着队,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满院子的人笑翻了天。刘二婶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这些鸭子是来喝喜酒的!”
瘦猴也笑了,回头冲鸭子们摆摆手:“都老实待着,等会儿给你们吃好的。”
司仪忍着笑,接着喊:“送入洞房!”
七
洞房花烛夜,瘦猴坐在床沿上,看着坐在床上的李翠莲,傻笑。
李翠莲掀了盖头,瞪他一眼:“傻笑啥?”
瘦猴说:“俺做梦也没想到,能娶着你这样的媳妇。”
李翠莲说:“我也没想到,能嫁给你这样的。”
瘦猴问:“俺啥样?”
李翠莲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黑,瘦,像猴。可是你实诚,你用心,你养鸭子养到根上。这样的人,错不了。”
瘦猴听了,眼眶有点潮。他一把抓住李翠莲的手,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院子里,那群鸭子还在嘎嘎叫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二十里铺的屋顶上,照在瘦猴那三间瓦房的窗户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
尾声
第二天一早,刘二婶颠着小脚来看新媳妇。一进院子,就看见瘦猴正在喂鸭子。李翠莲站在旁边,端着一盆食,往地上撒。
刘二婶乐了:“哟,这刚成亲就一块儿喂鸭子了?”
李翠莲回过头,笑着说:“二婶,瘦猴说了,这鸭子是他的命根子。俺嫁给他,也得把命根子伺候好了。”
刘二婶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问:“昨儿个夜里,那鸭子没闹腾?”
李翠莲脸一红,没接话。
瘦猴在旁边接茬:“二婶,俺这群鸭子懂事,不该闹的时候不闹。”
刘二婶笑得直不起腰,指着瘦猴:“你个猴精,嘴还怪会说哩!”
瘦猴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喂鸭子。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黑黑的脸上,竟然透着几分红润。
李翠莲看着他的侧影,嘴角也浮起一丝笑。
也是前生烧高香,今生娶得城妞妞。
这正是:
沙河颍水抱城流,生出猴精二十秋。
半世养鸭人笑丑,一朝迎娶客惊眸。
花轿颠颠抬进院,唢呐声声震破楼。
莫道村夫无艳福,真情能解美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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