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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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停在半空,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划开屏幕。

是李楠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男人我认识,叫周斌,她那个从大学就认识的“男闺蜜”。背景是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上礼拜她还跟我说周末要和小姐妹去逛街。

配文写着:十五年了,还是你最懂我。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切土豆。刀起刀落,土豆片切得厚薄不均,有一片切破了,碎成两半。我盯着那两半土豆看了几秒,把刀放下,又拿起手机。

照片我放大看了看。李楠穿了那条我陪她买的白裙子,头发披着,耳朵上是我妈送的那对珍珠耳钉。周斌穿一件灰色卫衣,手臂搭在她肩上,下巴快挨到她头顶。

十五年了。

我和李楠结婚七年。她认识周斌十五年。

我又把手机放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有点凉,指关节冻得发白。关了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重新拿起刀。这回切得仔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厨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客厅电视开着,不知哪个台在放综艺,罐头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土豆切完,我打开冰箱拿青椒。冰箱门上的磁贴吸着几张照片,有张是我们去年带儿子去野生动物园拍的,儿子骑在我脖子上,李楠在旁边拽着儿子的手,三个人都笑。那张照片本来贴在冰箱正中间,后来李楠嫌旧了,换到边上去,换了张她和儿子的合影在正中间。

青椒洗干净,切开,去籽,切丝。刀工比切土豆的时候还好,每一根都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炒锅烧热,倒油,油冒烟了把土豆丝倒进去,哗啦一声响。油烟起来,我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轰隆隆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笑声。

土豆丝炒到八分熟,下青椒,加盐,加一点生抽,翻炒两下出锅。盛进盘子里,黄是黄绿是绿,卖相不错。

我把菜端上桌,又回去盛了两碗饭。李楠那碗少一点,她最近说要减肥,晚上不吃主食,但今天周末,好歹得吃几口。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爬上椅子,抓起筷子就夹土豆丝。七岁的小孩,筷子还拿不利索,夹起来的掉了一半。

“妈呢?”他问。

“在房间。”

“吃饭了还不出来。”

我没应声,坐下开始吃。

又过了五分钟,卧室门开了。李楠走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来。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动筷子,拿起手机开始刷。

我低着头吃饭,余光看见她刷朋友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退出去,又点开,放大,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我继续吃饭。

“你今天下班挺早。”她说。

“嗯。”

“儿子作业写了吗?”

“写了。”

“哦。”

她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两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儿子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说今天体育课跑步他跑了第三名,说同桌借了他的橡皮没还,说下周要秋游想去超市买零食。

“行。”我说。

“妈带我去。”儿子看着李楠。

李楠嗯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米饭没见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李楠带儿子去洗澡。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一个一个碗擦过去,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洗完碗,擦灶台,擦油烟机面板,把抹布洗干净晾起来。出来的时候李楠刚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披着,儿子跟在她后面,头发也是湿的,小脸洗得红扑扑。

“爸爸,今天讲什么故事?”

“你想听什么?”

“讲奥特曼。”

“昨天讲过了。”

“再讲一遍。”

我把他抱起来,往房间走。李楠在客厅坐下,又拿起手机。

给儿子讲完故事,哄睡着,已经快九点。我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门。客厅灯还亮着,李楠还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抬头。

“那张照片。”我说。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没停。

“你和周斌那张。”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等着我开口。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呗。”她又低下头看手机,“我们就是吃个饭,拍个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没大惊小怪。”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一下。”

她放下手机,转过头看我。客厅顶灯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这两天睡得不好。前几天她半夜翻身,我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睡。

“我和周斌认识十五年了,你要是有意见早说,别憋着。”

“我没意见。”

“那你问什么?”

“我说了,就是看见问一下。”

她冷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爱信不信。”

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关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那台钟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指针走到九点十五分。

我拿起手机,又点开那张照片。李楠的微信头像是个卡通小猫,周斌的微信头像是个篮球。底下有人点赞,有几个共同好友留言说“友情长存”“羡慕这种友谊”。有一条留言是我小姨子留的,说“姐夫吃醋了”。

周斌回复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点开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两个字:恭喜。

配图就是李楠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发完我往下划拉了几下,看见同事发的孩子照片,看见卖房子的中介发的房源,看见一个卖茶叶的微商发的广告。又划拉了几下,退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点赞。我没看是谁。

又震了一下。

我把手机静音,起身去刷牙洗脸。卫生间镜子里我的脸有点疲惫,眼皮耷拉着,眼角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牙刷到一半,我停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刷。

刷完牙洗完脸,我走进卧室。李楠背对着我躺着,手机放在她那边床头柜上充电。我躺到床上,关了我这边的台灯。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好几个赞,还有几条评论。有个同事评论:恭喜啥?

我没回复。

我又点开李楠的朋友圈,想把那张照片再看一眼。刷新了一下,看不见了。

她把我删了。不是拉黑,是删了。因为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叫儿子起床,送他上学。李楠没出来,卧室门关着。我敲了敲门说我去送儿子了,里面嗯了一声。

送完儿子回来,我打开门,她已经在客厅了。穿戴整齐,化着妆,像是要出门。看见我进来,她没说话,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换完鞋直起腰,背对着我说:“周斌心情不好,我去陪陪他。”

我没说话。

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突然安静得厉害。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手里还拎着儿子的书包。站了几秒,我把书包放下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她坐过的地方陷下去一个坑,皮质的沙发,过一会儿会自己弹回来。茶几上放着她喝水的杯子,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杯沿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我坐到沙发上,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周末回来吃饭吗?”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买了排骨,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这周有事。”

“什么事?”

“加班。”

“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吧。”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妈,我真加班。”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让李楠给你做点好的。”

“嗯。”

“还有,小宝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上周测验得了A。”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的声音高兴了一点,“你和李楠都好好的,把孩子带好,别的都不重要。”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杯水上。水杯里的水反射着光,一小块亮晃晃的,刺眼睛。

我起身去把窗帘拉上。

客厅暗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是李楠发来的。

“你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我看了几秒,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你把截图删了。”

我没回。

电话打进来了。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像是商场或者咖啡店,有背景音乐,有人在说话。

“你发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冲。

“没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什么意思?你恭喜什么?你凭什么发截图?”

“就随便发发。”

“随便发发?你让多少人看见?我妈刚才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和周斌怎么了,我怎么说?”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和周斌真的没什么,我们就是吃个饭,我心情不好,他陪我聊聊。”

“你心情不好?”

“对。”

“为什么不好?”

她没回答。

“你怎么不找我聊?”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天天加班,回来就累得不行,倒头就睡,我怎么跟你聊?”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上周加了三天班,每天到家都十点以后,她那时候已经带儿子睡了。前两天没加班,但回来也在看电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那你今天找我聊也行。”我说。

“现在?”

“嗯,你在哪,我去找你。”

她那边犹豫了一下,说:“我开车呢,回头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帘拉着,屋里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屏幕暗下去,屋里全黑了。我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透进来,照在脸上有点烫。

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下午去超市买菜,买了排骨,买了土豆,买了青椒,买了儿子爱吃的西兰花。回来把排骨焯水,炖上,小火慢慢炖。炖到五点多,儿子该放学了,我去接他。

接到儿子,他问:“妈妈呢?”

“妈妈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

“大人的事。”

“那她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哦。”

回到家,我给儿子盛饭,夹菜,把排骨剔了骨头给他。他吃得香,满嘴油,说爸爸做的排骨好吃。我说是你奶奶教的。

吃完饭带他写作业,写完了陪他看动画片,看完了给他洗澡,讲睡前故事。九点半,他睡着了。

我出来的时候李楠还没回来。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开声音,就看着画面一闪一闪。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手机没动静,微信没消息。

十一点二十,门响了。

她进来,换了鞋,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

“还没睡?”

“没。”

她走进来,身上有酒味,淡淡的,不重。她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喝了点酒。”她说。

“嗯。”

“周斌心情不好,陪他喝了几杯。”

“嗯。”

她转过头看我,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耳朵,耳朵上还戴着那对珍珠耳钉。

“你就知道嗯。”

我没说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酒劲上来,又像是真的不知道,“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要是能发生什么早发生了,还用等到今天?他就是个朋友,陪我聊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

“我没想让谁看笑话。”

“那你发什么?”

我看着电视画面,一个古装剧,两个人在打架,剑光闪闪,没有声音,看起来像在跳舞。

“我就想恭喜你。”我说,“十五年,不容易。”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十五年,不容易。”我转过头看她,“我认识你七年,都没让你靠肩膀上拍过照。”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算了。”我站起来,“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走进卧室,躺下。过了一会儿她进来了,躺到另一边。床很大,我们中间隔着至少半米。

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没回答。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早上我做饭送孩子,晚上我接孩子做饭。李楠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不回来。回来了也正常说话,聊孩子聊工作聊周末去哪玩。不回来了就发条微信,说和同事吃饭,或者和周斌吃饭。

我没再问过周斌的事。

她也没再解释过。

那条朋友圈我一直没删。底下评论越来越多,有人问是不是吵架了,有人劝别往心里去,有人开玩笑说吃醋的男人最可爱。我一个都没回。

我小姨子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姐夫你别生气,我姐就是那种人,大大咧咧的,没别的意思。我说我没生气。她说那就好。

但那条朋友圈截图里,李楠靠周斌肩膀的样子,我一直忘不掉。也不是刻意去想,就是有时候做着饭,或者开着会,或者走在路上,那个画面就自己冒出来。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我认识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我想了想,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少那样笑。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了,她在洗澡,我坐在客厅看手机。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周斌发的。

“今天谢谢你陪我,我好多了。”

就这几个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浴室的门。门关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擦着头发,穿着睡衣坐到沙发上。看见我在看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划了一下,放下。继续擦头发。

“周斌说他好多了。”我说。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嗯,他最近遇到点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还有感情上的。”她把毛巾放下来,头发湿漉漉披着,“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

我没说话。

“谈了五年,说分就分。”她叹了口气,“他难受得不行,天天喝酒,我就陪他聊聊。”

“哦。”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她把毛巾扔在一边,歪着头看我,头发还在滴水,滴到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这几天怪怪的。”

“哪怪?”

“就是……话少,问什么都嗯嗯嗯的。”

“我本来话就不多。”

“不是那种话少,是……”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摆摆手,“算了,睡吧。”

她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你要是真不高兴,就说出来,别憋着。”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两秒,进去了。

我继续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还是那个古装剧,不知道演到第几集了。

第二天周末,我妈打电话让回去吃饭。我说行,问李楠去不去。李楠说去,好久没回去了。

上午十点多出门,买了水果,买了牛奶,开车回我妈那边。我妈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儿子爬楼梯跑得飞快,我和李楠在后面慢慢走。

她走在我前面,穿一件浅蓝色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颈上细细的绒毛,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那层绒毛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干嘛?”

“没什么。”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看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往上爬。

我妈开了门,儿子已经进去了,在屋里喊奶奶。我妈笑着应,看见我和李楠,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堆起来。

“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

屋里饭菜香味飘出来,糖醋排骨的味道。我换鞋的时候,我妈拉着李楠往客厅走,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怎么又瘦了。

我跟着进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点点头,说了句来了。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我妈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又给李楠夹,又给我夹。我爸闷头吃,偶尔说两句,问问工作,问问孩子学习。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问:“那个周斌,最近还联系吗?”

李楠筷子顿了一下。

“联系,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眼神在我和李楠之间转了一圈。

我低头吃饭。

“上次那个朋友圈,我看有人评论说什么十五年什么的,是你那个同学吧?”我妈继续说,“你俩关系挺好,从大学到现在。”

“嗯,挺好的。”

“好是好,但你也得注意,毕竟结婚了,发那种照片,别人看了容易误会。”

李楠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继续吃饭。

“妈,那就是张普通照片。”她说。

“我知道是普通照片,但你看底下那些评论,一个个的,看着多不好。你爸单位老张那天还问我,说你家女婿是不是和媳妇吵架了,我说没有没有,好着呢。”

李楠没说话。

“年轻人有异性朋友正常,妈理解,但该注意的还得注意,别让人说闲话。”

“行了。”我爸开口了,“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又看看李楠,笑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后半顿饭吃得安静。儿子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顾着吃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油。我给他擦嘴,他推开我手说我自己擦。

吃完饭,我和我爸去阳台抽烟。我爸话少,抽完一根烟,拍拍我肩膀。

“别往心里去,你妈就那样。”

“没往心里去。”

“过日子嘛,总有磕磕绊绊,过去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车里安静。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头歪着靠在安全座椅上。李楠坐副驾,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你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提醒我别给你戴绿帽子?”

“她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那她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发那种照片容易误会?什么叫让人说闲话?”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

“她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听听你妈那话,什么叫毕竟结婚了?合着我在她眼里就是那种人?”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她转过头看我,“我就是觉得冤,我和周斌认识十五年,要有什么事早有事了,凭什么我发张照片就被人嚼舌根?”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我没这么想。”

“那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红灯,我踩下刹车,转过头看她,“你想要我什么态度?我该高兴?高兴你和别的男人靠一起拍照?我该支持?支持你多陪陪他?”

她愣住了。

“我告诉你我什么态度。”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往前开,“我没什么态度。你想发什么发什么,想陪谁陪谁,我不管。”

“你这叫不管?”

“那叫什么?”

她不说话了。

车开进小区,停好,熄火。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她也坐着没动。后座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你是不是想离婚?”她突然问。

我看着前面的车玻璃,玻璃上落了灰,灰蒙蒙一层,看出去的东西都模糊。

“没想过。”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累。”

“累什么?”

“什么都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下去了。我也下去,开后座门把儿子抱出来。儿子醒了,迷迷糊糊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说爸爸到家了吗。我说到了。

上楼的时候,李楠走在我前面,走得很快,没回头。我抱着儿子在后面慢慢爬,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带着奶香。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房。

之后几天,她一直睡客房。

我没问,她也没说。

日子照旧。早上我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做晚饭。她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不回来。回来了就说两句话,问问儿子作业写了没,问问明天吃什么。不回来了就发条微信,说加班,或者说和朋友吃饭。

我也没问和谁吃饭。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着后,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回来得早,九点多就回来了,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我旁边坐下。

“聊聊?”她说。

我把电视关了。

“聊什么?”

“咱们是不是有问题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她喝水的杯子,杯沿那个口红印还在,干了,暗红色的一小块。

“什么问题?”

“你别装傻。”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至少一米远,抱着个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看着我。

“我真不知道你说什么问题。”

“咱们这状态,你觉得正常吗?”

“什么状态?”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说话少,像两个合租的。”

我没说话。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以前你回来会跟我说今天公司发生什么,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会一起看电视一起聊。现在呢?你一回来就做饭,做完饭就陪儿子,儿子睡了你就在这坐着,也不说话。”

“你不是也不说话吗?”

“我想说,但看你那样,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哪样?”

“就是……”她皱眉,“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哪件?”

“周斌那张照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生气。”

“那你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黑乎乎的,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

“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可能不太会当老公。”

她没说话。

“你心情不好,我察觉不到,你来找我聊,我加班。周斌能陪你聊,陪你喝酒,让你靠他肩膀上拍照。这些我做不到。”

“你是在怪我?”

“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我转过身看她,“我就是想,你要是不跟我结婚,是不是更开心。”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就是想想。”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眼睛。

“你什么意思?你想离婚?”

我没说话。

“是不是?”

“我没说。”

“你那意思不就是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红血丝,这几天也没睡好。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她偏头躲开了。

“你别碰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

“我就是想让你开心。”我说。

“开心?”她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开心吗?你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跟个机器人似的做饭带孩子,我问你什么你都说没事,我想跟你说话你都在忙。你告诉我,我怎么开心?”

“我加班是为了赚钱。”

“我知道你赚钱,但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我需要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声音低下去,“以前你会陪我看电影,会陪我逛街,会跟我聊有的没的。现在呢?除了做饭就是看手机,除了看手机就是睡觉。”

“有了孩子不一样了。”

“是有了孩子不一样,还是你不想跟我过了?”

“我没不想跟你过。”

“那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看着她,她站在窗帘旁边,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暗里,眼眶有点红。

“我也不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以前的事,聊刚认识的时候,聊刚结婚的时候,聊儿子出生的时候。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擦眼泪,擦完把纸巾扔在茶几上。

后来她说困了,去客房睡了。我躺在主卧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我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躺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我去周斌那,他今天搬家,我去帮忙。

我把纸条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吃饭。

我照常做饭,照常陪儿子写作业,照常给他洗澡讲故事。九点半他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手机放在茶几上。

十点,她发微信说:今晚不回来了,周斌这边太晚,我住他这。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十一点,我又看了一遍。

十二点,手机没动静。

我起来去客房看了一眼,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她这几天睡的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她的几件衣服,有一件是我陪她买的,去年秋天在商场,她试了三次才决定买。

我关上衣柜门,回到主卧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靠周斌肩膀的照片,一会儿是她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儿子叫妈妈的声音。翻来覆去,枕头压得扁扁的,又拍松,又压扁。

三点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到她回来了,开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走进来的声音。我想睁开眼睛,睁不开。然后她躺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身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醒了。

旁边没人。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盯到天亮。

那天她没回来。

晚上打电话,她说周斌那边还有点事,明天回。我问什么事。她说他分手的事还没完,女方那边闹,需要人陪着。我说哦。

第三天她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炒菜。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哦。”

我把菜盛出来,关火,转身看她。她站在那,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好。

“累吗?”我问。

“还好。”

“那去歇会儿,饭好了叫你。”

她没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等了几秒,她没说,转身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儿子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她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儿子,但眼神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带儿子洗澡。洗完了我哄儿子睡觉,她在客厅坐着。等儿子睡着了,我出来,她还坐在那。

“有事要说?”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斌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他那天喝了酒,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其实一直喜欢我。”

我看着她。

“说他从大学就喜欢我,但不敢说,怕说了朋友都没得做。说这些年看着我结婚生子,他难受得不行。说这次分手是因为他女朋友发现了我的照片,跟他吵,吵了半年,最后分了。”

我没说话。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朋友,就是最好的朋友。我从没想过……”

“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擦完又流。茶几上的纸巾盒就在她手边,她没拿,就那么用手背擦。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不该发那张照片,不该让你看见,不该去他那边住。”她吸着鼻子,“我就是觉得他可怜,他分手了,心情不好,没人陪,我……我就是想帮帮他。”

“帮完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帮完了吗?”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眶红红的。

“你不生气?”

“气什么?”

“气我……气他在那边……”

“你和他怎么了?”

“没怎么,什么都没怎么。”她摇头,“就是聊天,喝酒,陪着他。我睡沙发,他睡床。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

“你信我吗?”

“信。”

她愣住了。

“你……你信?”

“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终于拿起纸巾,抽了一张,捂住眼睛。

“你为什么信?”

“因为你要是想和他怎么样,早就怎么样了,不用等到现在。”

她捂着眼睛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那没动,看着她哭。

哭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纸巾擦脸,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她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还过得下去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你是想离婚?”

“我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知道。”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杯沿那个口红印还在,暗红色的一小块,“我不知道咱们还过不过得下去,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跟我过,不知道我自己还想不想跟你过。”

“你不想了?”

“我没说不想。”

“那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不会回答了,久到她低下头,又开始绞手指。

“我想让你开心。”我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做你才能开心。”

她抬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开心?”

“你开心吗?”

她没说话。

“我认识你七年,你靠我肩膀上拍过照吗?发过朋友圈吗?说最懂我的人是我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跟我在一起开心。”我说,“这我都看得出来。”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没说出来。

“因为他能陪你聊天,能懂你,能让你笑。”我说,“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就知道做饭、带孩子、赚钱。你跟我聊什么?聊菜价?聊作业?聊房贷?”

她不说话。

“我也想陪你聊,但我不知道聊什么。我一天到晚就是公司家里两头跑,见的就那么几个人,说的就那么几句话。你有什么烦心事,我也不知道怎么问,问了也不知道怎么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黑黑的,对面楼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几户还亮着。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离婚,我没想。今天你问我过不过得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累,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没让你开心。”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我们并排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可能不需要你让我开心。”

我转头看她。

“我要是想开心,自己也能开心。我找你,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要你哄我开心。”

我没说话。

“你做饭、带孩子、赚钱,这些就够了。”她看着窗外,“你以为我稀罕周斌陪我聊天?我稀罕的是你早点下班,稀罕的是你吃完饭别急着洗碗,陪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聊菜价也行,聊作业也行,聊房贷也行。我就是想和你说话。”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不听。”

我想了想,好像是。她跟我说什么的时候,我总是在忙,忙着做饭,忙着洗碗,忙着看手机,忙着睡觉。

“对不起。”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你说什么?”

“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你以前从来不道歉。”

“是吗?”

“是。你以前错了也不认,就闷着,闷到我生气,闷到我自己消气。”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我改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孩子,聊工作,聊以后。她说想把阳台收拾一下,种点花。我说行,周末去买花盆。她说儿子想学画画,我说行,找个画班。她说以后少和周斌联系,我说不用,正常朋友该联系联系。

她说你不生气?

我说生气,但那是你朋友,认识十五年,不能说断就断。

她说那你信任我?

我说信。

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揽住她,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和儿子用的一个牌子,牛奶味的。

过了很久,她说:“我饿了。”

我说:“我给你煮面。”

我煮了面,西红柿鸡蛋面,她吃完了,汤都喝了。然后我们去睡觉,她回主卧睡的,还是她那一边,枕头是她习惯的高度。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起了,在做早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傻子。”

她转过身继续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煎蛋。

“干嘛?”

“没干嘛。”

“松手,蛋要糊了。”

我没松。

她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没糊。

之后的日子,好像好了些。

我开始试着早下班,能推的应酬都推了。回来陪儿子写作业,写完作业三个人一起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把她叫醒,让她去床上睡,她说等会儿,又靠过来。

周末一起去买菜,买完菜去逛商场,给儿子买衣服,给她买鞋。她试鞋的时候问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本来就好看。她笑,让店员包起来。

周斌的事,她跟我提过几次。说他搬走了,换了工作,去了别的城市。说走之前他们吃了顿饭,他跟她道歉,说对不起,不该那样。她说没关系,祝他找到合适的人。

我问她,你伤心吗?

她想了想,说有一点,毕竟这么多年朋友。但再见面也尴尬,这样也好。

我说你要是想联系就联系,我不拦着。

她说我知道,但不用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平平常常。

直到有一天。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早,去接儿子放学。老师说今天有个活动,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手工。我陪儿子做了一架纸飞机,涂成蓝色,他说是爸爸的颜色。

回到家,李楠还没回来。我做饭,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问:妈妈呢?

我说妈妈加班,晚点回来。

他哦了一声,继续写。

饭做好了,李楠还没回来。我让儿子先吃,他说等妈妈。我说妈妈不知道几点回来,你先吃。他说那好吧。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儿子去看动画片。七点,八点,九点。儿子困了,我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着。九点半,我出来,李楠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微信:几点回?

没回。

十点,又发一条:还在加班?

没回。

十点半,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十一点,十二点。

十二点半,门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门开了,她站在外面,脸色发白,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周斌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他……他自杀了。”她声音发抖,“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伸手抱住她。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抱着她,拍她的背。

哭了很久,她慢慢停下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话。

“他……他给我打电话,打了三个……我没接到,我在开会,手机静音……等我看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打回去,他妈妈接的,说他已经……”

她又哭起来。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眼泪顺着我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凉的。

那天晚上她没睡,我也没睡。她就那么坐着,靠着床头,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不说话。我陪她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她开口了。

“他那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他很难受,活不下去了。我以为是分手闹的,劝他想开点,过段时间就好了。他说你不懂,我说我懂,谁还没失过恋。他就笑,说对,你不懂。”

她转过头看我。

“他喜欢了我十五年。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以为就是朋友,就是最好的朋友。可他一直喜欢我。”

我看着她。

“要是我早点知道,要是我能……”

“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

“我没接到他电话。”

“不是你的错。”

“我要是接到了,他可能就不会……”

“别想了。”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周斌家。她妈妈开的门,眼睛哭肿了,看见李楠,一把抱住她,哭着说你怎么才来。李楠也哭,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久。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妈妈松开李楠,看见我,问这是谁。李楠说是她老公。她妈妈点点头,说进来吧。

屋里很多人,亲戚朋友,都在忙。李楠进去找周斌爸爸,我在客厅等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周斌的遗像,黑白的,笑着。就是微信头像那张,他抱着篮球,笑得露出牙齿。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他回复我小姨子的那个龇牙笑的表情。

葬礼是第二天办的。李楠全程都在,眼睛哭得红肿,嗓子哭哑了。我一直陪着她,递纸巾,递水,扶着她。她妈妈看我忙前忙后,过来跟我说谢谢。我说应该的。

回来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车窗外天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最后那条微信,发给我的。”她突然说。

我没说话。

“他说,谢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我走了,你别难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看到。”她说,“等看到的时候,已经……”

“别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邻居帮忙照看的。我去邻居家把儿子抱回来,给他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李楠坐在客厅,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

“他给我发的那些消息,我以前都没当回事。”她说,“他说心情不好,我就陪他聊。他说想见我,我就去见。他说喜欢我,我以为开玩笑。他说认真喜欢,我说别闹。他一直说,我一直不当回事。”

她转过头看我。

“我是不是很傻?”

“不是。”

“他要是早点说清楚,我可能就不会和他走那么近。他要是早点说清楚,我可能……”

“没有可能。”我说,“他是他,你是你。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

“别可了。”我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生气?”

“气什么?”

“他喜欢我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还一直跟他走那么近。”

“生气。”我说,“但那不是你故意的。”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是你老公。”

她愣了一下,然后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没怪我。”

我伸手揽住她。

“傻子。”

周斌走后,李楠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安静了。以前她话多,什么事都要说两句。现在话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抱她,她让我抱,但不像以前那样靠着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周斌,在想那些年,在想如果。

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她也不会说。

我只能陪着她,做饭,带孩子,陪她看电视。她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听,不想说的时候我就安静。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了,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是个综艺,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她看着电视,突然说:“我想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

“谁?”

“周斌。去他墓前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你陪我去?”

“好。”

那个周末,我们开车去了陵园。她买了一束白菊花,我抱着,她空着手。找到周斌的墓,墓碑上贴着他的照片,还是那个抱着篮球的。她蹲下去,把花放下,就那么蹲着,看着照片,不说话。

我站在旁边,没过去。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转过身看我。

“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我跟他说了,让他放心,我会好好的。”

我点点头。

“他说他喜欢我那么多年,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说我知道了,但我不后悔认识他。”

我没说话。

“我说我现在过得挺好,有老公有孩子,让他别惦记。”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柔和,夕阳照进来,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谢你陪我。”她说。

“应该的。”

车开进小区,停好,熄火。她没急着下车,坐在副驾上,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没有。”

“我以前是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是朋友,就是朋友。从来没想过他会那样想。”

“我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他……对他有什么?”

“不会。”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老婆。”

她笑了一下,是周斌走后第一次笑。

“傻子。”

那天晚上,她主动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看电视,一个纪录片,讲动物的,她看着看着睡着了。我没动,让她靠着,直到节目播完,广告开始,她也没醒。

后来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我,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她,看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有时候她会想起周斌,眼眶红红的,但不会再哭出声。有时候她会说两句,说大学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帮她占座,怎么陪她逃课,怎么在她失恋的时候陪她喝酒。我听着,不说话,偶尔点点头。

后来说得少了。

再后来就不说了。

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上班,她上班,儿子上学。周末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吵架也吵,为鸡毛蒜皮的事,吵完又和好。她还是会发朋友圈,发儿子,发做的菜,发出去玩拍的照片。我每一条都点赞,有时候评论两句。

有时候我看见她靠在别人肩膀上拍照,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也就一下,过去就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着后,我们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是她喜欢的一个剧。她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你那天发那条朋友圈,我差点气死。”

“哪条?”

“恭喜那条。”

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这人疯了。”

我没说话。

“后来想想,你是真的生气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用。”

她抬起头看我。

“说了怎么没用?”

“你那时候听不进去。”

她想了想,又靠回我肩膀上。

“也是。”

我们安静地坐着,电视画面一闪一闪,是她喜欢那个剧的片尾曲,没声音。

“那你后来怎么不生气了?”她问。

“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你是我老婆,跑不了。”

她笑了一下,伸手掐我胳膊。

“谁跑不了?”

“你。”

“傻子。”

过一会儿,她又说:“那天在陵园,我跟周斌说了,让他下辈子别那么怂,喜欢谁就说。”

我没说话。

“要是我没结婚,他说不定还有机会。”

我转头看她。

“但现在你没机会了。”

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那天照片上一样。

“我知道。”我说。

又过了一些日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那天她和周斌在日料店拍的。照片里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有字。

“这是我和他最后一张合影。留给你。如果你想扔,就扔。我不想瞒你。”

我拿着照片站了很久。

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开着,滋滋啦啦的炒菜声。儿子在房间写作业,偶尔喊一声,爸爸这道题怎么做。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问:“看到了?”

“嗯。”

“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说:“留着吧。”

她愣了一下。

“留着?”

“嗯,毕竟是最后一张。”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和他认识十五年,总得留点什么。”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眼眶有点红。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懂。”

我没说话,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一起看电视。还是那个剧,还没播完。她突然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发那条朋友圈,就是想气你。”

“为什么?”

“因为你那段时间老加班,不陪我,不跟我说话。我想让你吃醋,让你在意。”

我看着她。

“结果你发了个恭喜。”

我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真以为咱们完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完了就完了吧,是我作的。”

我没说话。

“但你把我拉黑了。”

“嗯。”

“我气死了。”

“我知道。”

她掐我胳膊,用了点力。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说:“就是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

“什么滋味?”

“被你删了的滋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心眼。”

“嗯。”

我们安静地坐着,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洗发水的,女的头发又黑又长。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她问。

“生什么气?”

“那张照片。”

“不生了。”

“真的?”

“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哪样?”

“发那种照片,气你。”

“嗯。”

“你以后也别拉黑我。”

“好。”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突然说:“你那天点赞恭喜,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什么?”

“以为你是真心的,真心恭喜我,真心想离。”

我没说话。

“后来我哭了很久。”

我转头看她。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着我。

“哭什么?”

“哭咱们可能要完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没完。”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睡吧。”

灯关了,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回握住。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起了,在做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蝴蝶结。儿子在旁边帮忙摆碗筷,摆得歪歪扭扭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傻子。”

儿子也回头,说爸爸快来吃饭,我摆的碗。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摆着粥,煎蛋,咸菜,还有一碟她做的萝卜干。

她在我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脸上。她皮肤很好,没化妆,但看起来挺精神。眼睛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青,这几天睡得早,淡了一些。

“今天周末,去哪?”她问。

“你说呢?”

“带儿子去公园吧,好久没去了。”

“好。”

“然后去超市买菜,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儿子高兴地叫起来,说要去划船,要去喂鱼,要去买冰淇淋。

我看着他,又看看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那天照片里一样。

但这次是对着我。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