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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湾区评论)
译者按 ·2026·03·19
从今年年初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到2月28日发动对伊朗的攻击并斩首哈梅内伊,这两记“组合拳”打得世界措手不及。特朗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本篇译文从西方视角剖析了特朗普主义的真正内核。作者指出,从1964年那个雨天开始,18岁的特朗普在韦拉札诺海峡大桥竣工仪式上目睹了设计师被遗忘的瞬间,就立下誓言:“我不想被任何人占便宜”。自此,无论是房地产大亨还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始终在追求一件事:将自己的名字烙印在每一寸他想征服的土地上。他不仅要重塑美国的天际线,更要重塑整个世界秩序,打造一个永恒的“特朗普世界”。
本文原载于《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原题为“So This, Finally, Is the‘Trump Doctrine’”, 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先拉美,后中东,
特朗普究竟意欲何为?
特朗普的行为曾有过像现在这般令人疑惑吗?自从他于2月28日发动对伊朗的战争,其本人和团队都未能就行动的目标给出直截了当的回答。甚至,特朗普真的有一个目标吗?
事实上,有证据显示特朗普还是有目标的,只是我们没有辨明重点,而是将视线分别聚焦于其对伊朗、委内瑞拉或格陵兰的进攻性言行,或是更早之前对“MAGA”基本盘作出的不对外发动战争的承诺。
许多评论者未能阐明,特朗普非常有可能在追求实现一个更广阔的战略构想,虽然该构想充斥着妄想和幻觉。
在那些写过关于特朗普的传记、对他了解十分透彻的人看来,特朗普的构想在于扬弃一个他认为脆弱、失灵的世界秩序,并将他本人变成一个新秩序的书写者。这个新秩序将永远烙印上特朗普的名字。
《特朗普家族:三代建筑商与一位总统》(The Trumps: Three Generations of Builders and a President)一书的作者布莱尔(Gwenda Blair)评价:“对于特朗普来说,一切的动机都来自打造品牌,他正在将整颗星球打造成自己的品牌。”
回顾特朗普的整个职业生涯,可以看到贯穿始终的基调:他期望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的样貌。比如,《纽约时报》在1985年写道,特朗普为了“不朽”而试图重建纽约市的天际线;或是在2016年后彻底重新阐释共和党的诉求,盖上了“美国优先”的烙印;或是他将华盛顿特区转化成了某种特朗普镇,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地标性建筑物。
现在,特朗普意图打造一个“特朗普世界”,期望留下一份全球性的遗产,以此来超越所有历任美国总统,树立起美国历史上“最佳总统之一”的形象。按照特朗普本人的表述,他将是全新“黄金时代”的缔造者。
特朗普的职业生涯交织了宏伟野心和史诗级自负,更展现出一种狡黠且致命的“杀手直觉”,使得其能辨别并加以利用那些固步自封的对手的犹豫不决和弱点。
布莱尔指出,特朗普在位总统期间废除并猛烈抨击了之前达成的诸多协议:包括但不限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2015年伊朗核协议,以及《巴黎气候协定》。布莱尔认为,特朗普毁约的举动部分原因在于这些协议并非由他本人谈判达成,此外还有诸如意图以用“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取代联合国等新举措使自己永远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基于此,特朗普将诺贝尔和平奖视作政治家在世界范围内最高级别的品牌,并屡次抱怨自己未能将该奖项收入囊中,也是丝毫不令人意外了。3月3日,以色列总领事奥菲尔·阿库尼斯提议,将这一荣誉共同授予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这想必会是2026年最具“奥威尔主义”的讽刺时刻之一。
布莱尔和其他长期关注特朗普职业生涯的人还指出,在特朗普心目中,他在竞选中承诺成为“和平缔造者”与对伊朗和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之间,可能并不存在真正的矛盾。
布莱尔认为,特朗普期望的是自己掌管世界的秩序,而这对于他而言就是和平的定义。特朗普本人的论调也能窥见一二,他宣称对伊朗的行动是其“武力求和平”政策的例证。在2月28日宣布对伊行动时,特朗普称“我们此举是为了未来。”
那个“未来”可能包含建立特朗普家族的“王朝愿景”,为其子女、孙辈和曾孙辈积累大量财富、地位和权力。因此,特朗普家族同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这两个敌视伊朗政权的国家进行数十亿美元的交易,这或许并非完全是巧合。
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曾创办过一家私募股权公司,其中有来自沙特阿拉伯的20亿美元资金(图源:纽约时报)
特朗普打造覆盖全球的专属品牌,
有哪些优势和劣势?
但是,特朗普打造全球品牌的路途不会一帆风顺,尤其是美以发动攻击并斩首哈梅内伊等领导人后,伊朗持续发起猛烈的回击,国际油价也在蹿升。值得留意的是,特朗普作为房地产大亨在取得早期的成果后开始过度扩张。正是这种过度扩张将特朗普导向了六次破产,勉强才从中脱身。在特朗普本轮的中东行动中,我们可能最终发现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
尽管特朗普和他的幕僚们看似在废除伊朗的核武器和政权更迭之间态度摇摆,但显然特朗普盼望的是后者。2月28日当天,特朗普就对伊朗民众发声,称“当美军行动结束,伊朗人民应该接管政府。”特朗普还敦促道:“这可能是你们几代人以来唯一的机会。”
特朗普似乎将政权更迭的问题留给了无助的伊朗人民,但是现在他坚称自己会决定伊朗的下一任领导人,如同在委内瑞拉那样。“我必须介入伊朗新领导人的任命,就像委内瑞拉的罗德里格兹(委内瑞拉副总统)”特朗普向媒体称。
这种野心在强烈反美的势力掌控的神权国家总是难以实现。3月8日,伊朗政府任命哈梅内伊的儿子穆杰塔巴继任最高领导人,此举公然反对了特朗普,后者早先称穆杰塔巴继任领导人“不可接受”,并要求伊朗政权“无条件投降”。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智库(CSIS)相关人士称,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初期,美军同样取得了成功,但是随后尝试进行政权更迭时,卷入了当地的暴乱之中。
除了赤裸裸地动用美军武力胁迫和军事恐吓外,目前完全不清楚特朗普世界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曾在拜登政府任资深国家安全官员的丽贝卡·利斯纳(Rebecca Lissner)认为,目前看到的更多是破除旧的战后秩序,而不是建立新秩序。特朗普过去一年的政策,以及国际社会鲜少的反对,提醒我们美国有多么强大,拥有多少胁迫力。但是,美国一味强硬地“秀肌肉”终归存在代价。
尽管如此,我们不能过于简单地否定特朗普“创造性破坏”的履历。毕竟,虽然在早年进行了过度扩张,但是写有特朗普名字的高楼仍伫立在美国的大城市里。
带着敏锐感知弱点的杀手般的直觉,特朗普下定决心破除美国扩大影响力的障碍,从推翻伊朗或委内瑞拉甚至是古巴长期困扰历任总统的反美政权,到颠覆那些曾被奉为圭臬的信条,例如霸权国家不能随心所欲施展权力。而伴随着持续进行的关税战,特朗普还试图重塑整个二战后的全球贸易系统,从而废止在他看来美国的对手和盟友享受的不公平的优势条件。
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军事进攻也体现出他在尝试摒弃华盛顿建制派的虚伪,即所谓当下仍旧是“基于秩序的时代”(rules-based era)。甚至早在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前,两党就已几乎没有战略家相信美国能够恢复“仁慈霸权”(benign hegemon)的旧身份,类似获得各方承认的“国际警察”。
部分西欧的外交官员虽然对新的伊朗战争有所不满,但是承认特朗普时常展现出一种比某些过往美国总统更现实的观念,他意识到旧的规则伦常已经无法约束侵略。西欧的官员们还指出,虽然关于俄罗斯是否收买特朗普,以及后者是否对中国太温和,依旧存在争议,但是他实际上遏制了中俄,甚至可能增加了两国对美国实力的忌惮。
一位欧洲官员告诉笔者,应暂且搁置特朗普乌克兰政策存在的问题,多观察他的行动,而不是言辞。这名官员指出,特朗普目前已经在伊朗和委内瑞拉“斩首”了普京的两位盟友,并且增加了对俄罗斯的制裁。
消息人士认为,从纯粹的军事实力角度看,特朗普针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行动可能对俄罗斯和中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美国和以色列仅用两天就控制了伊朗的领空,而俄罗斯已经陷入战争第五年,却仍未能控制乌克兰的领空。从这个角度看,美军的进度比俄军快很多。但是,油价上涨和美国注意力被吸引到中东,对普京也是有利的。
同时,特朗普正在大力拉拢对他的全球品牌持怀疑态度的人。前段时间,德国总理默茨和特朗普在白宫会见,前者为美国和以色列的进攻辩护,称考虑到伊朗已经非常接近建造出核武器,美以有“很好的理由”展开行动。与此同时,英国和法国均宣称将部署海空力量回应伊朗的报复性攻击。
2026年3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德国总理默茨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面(图源:路透社)
什么经历造就了今天的特朗普?
理解特朗普以及他在国际舞台上的野心,要从“花开之前”的节点开始——即回溯到他职业生涯的开端。
1964年,18岁的特朗普跟随他的开发商父亲老特朗普出席纽约韦拉札诺海峡大桥的竣工仪式。仪式期间,年轻的特朗普留意到设计了大桥的老迈工程师站在角落,且没有被提及。特朗普后来在1980年《纽约时报》的一次采访中回忆这个插曲,称对他而言是改变人生的顿悟时刻。特朗普告诉《纽约时报》记者,那位站在雨中来自瑞典的85岁高龄工程师,费尽心血设计了大桥,但是仪式上甚至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特朗普在那时意识到,如果任由他人以想要的方式对待自己,那么自己就成了傻子。他产生了一个终生难忘的念头:“我不想被任何人占便宜。”
If you let people treat you how they want, you’ll be made a fool. I realized then and there something I would never forget: I don't want to be made anybody's sucker.
塔希尔(Jerome Tuccille)在他1985年的书《特朗普:美国最强大的房地产大亨的传奇》(Trump: The Saga of America’s Most Powerful Real Estate Baron)中写道:“1964的那一天,特朗普一定是作出了明确的决定,要在所有他建造的东西上印上特朗普的名字。”另一位特朗普传记作家安东尼奥(Michael D’Antonio)在他2015年的书中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大桥竣工仪式上,特朗普意识到自己想成就大业,并希望因此得到称颂。
于是,特朗普在余下的生涯中,无论是作为房地产商还是政客,都在索要称颂。直到今天,“我没有收到感谢”和“他们从不感谢我”依旧是这位总统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作为一名年轻气盛的房地产开发商,特朗普在当年曾试图依照自己的意愿重建纽约市的天际线,没有人看好。但是他确实有过非常成功的时候,而且从初次登场就充满野心:将废弃的科莫多酒店改造成富丽堂皇的君悦酒店。彼时的纽约市已经破产,公司企业纷纷迁出,无论是纽约的政府人员还是老派的开发商都认为特朗普不可能达成他的目标。但特朗普做到了。
一连串骄人的成绩接踵而至:位于中央公园西侧的特朗普国际酒店大厦、特朗普公园大道(公寓),以及Trump Parc和Trump Parc East两栋豪华公寓。当然,还有著名的特朗普大厦,内部也全是以“特朗普”命名的餐厅和商店。
《纽约时报》在1985年的评论中写道,特朗普在纽约扩张的野心集中展现在其曼哈顿西区的项目上。该项目包含六栋76层高的“电视城”(Television City),再附加一栋历史高度的摩天大楼。“特朗普想成为安·兰德的小说里的主人公一般的缔造者,如此伟大以至于城市的天际线就是他的剪影”,《纽约时报》评论道。
评论称,特朗普不仅想推翻重建纽约市的物理布局,还想改造文化和媒体的环境,毕竟他深谙品牌打造的逻辑。
然而,纽约市的开发圈逐渐开始鄙视特朗普和他的高楼大厦,认为它们粗俗且浮夸,而项目中的“电视城”始终没有修建。
随后,即使特朗普的房地产帝国反复破产,他还是打造出了全球性的商标工厂,依靠高尔夫球场、牛排、葡萄酒、领带的使用费和租金盈利。根据特朗普2016年联邦选举委员会披露,特朗普在超过500家公司、信托机构、有限责任公司及其他协会挂职,其中很多都打上了特朗普的品牌印记,从阿塞拜疆首都巴库覆盖至卡塔尔。
初登政治舞台时,特朗普同样试图依照其本人的意愿重新打造共和党摇摇欲坠的品牌。最终,特朗普的品牌打造进行得过于彻底,以至于他的美国优先纲领几乎与共和党上一个总统周期的立场截然相反。
2015年和2016年为总统选举造势时,特朗普用对待曼哈顿房地产竞争对手的鄙视和贬低去对待他的共和党对手——他们中有许多是美国政治的风云人物。与共和党其他总统候选人不同,特朗普看到了小布什总统任期后,共和党的可信度是多么空洞。于是特朗普几乎毫不费力地成为了共和党的竞选代表。“共和党最根本的问题不是特朗普太有权势,而是他的竞争对手过于羸弱”,美国政治新闻网(Politico)2016年年初的文章如此评价。
十年前,特朗普当选总统后首次在公众面前亮相,他在万众瞩目之下出现在奢华的特朗普大厦的电梯上,并作出了完全意料之中的承诺:接管美国这个“品牌”,“让它再次伟大”( make it great again)。
再把目光拉近,作为刚开启第二任期的总统,特朗普则试图以自己的意愿重塑华盛顿特区——或至少重新打造这个品牌。特朗普首先从白宫开始,拆除其一部分并改造成镀金的纽约风格的宅邸。随后,特朗普的野心开始扩张,将约翰·F·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更名为“唐纳德·J·特朗普和约翰·F·肯尼迪表演艺术纪念中心,接着是特朗普和平研究所,据称他还想将自己的名字添在杜勒斯国际机场上。此外,他还推出了一项名为“特朗普处方药”(TrumpRx)的药品折扣计划,并计划建造世界上最先进的战列舰——当然,该舰将被命名为“特朗普”级战列舰(Trump-class Bettleships)。
鲍威尔主义与特朗普的未来
现在看来,特朗普意图留下一份特朗普式的全球性遗产。而他对于实现这宏大野心的信心也因他较为轻松地达成各项品牌重建的目标而增长——至少到目前为止。
历届总统曾因军事行动失败而被迫抛弃或收敛他们的全球野心——约翰逊在越南蒙羞、卡特1980年解救伊朗人质失败,或小布什灾难性的伊拉克战争、里根的伊朗门丑闻,以及克林顿在摩加迪沙战役中的黑鹰坠落等等。
特朗普目前还没有遭受类似的打击,未来也不一定会。但是部分反对特朗普的人,包括若干特朗普传记作者,认为他似乎过度依赖军事力量。有人认为,这或许是特朗普在纽约军事学院求学时养成的嗜好。1月初,特朗普提出1.5万亿的国防开支,在原本就非常大的数额上增长了66%。
特朗普近期表示,“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而我们也正在使用它”,但是,过往的美国总统对于部署军队要谨慎得多,更倾向于在威慑上下功夫。90年代早期,时任国务卿的玛德琳·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Albright)对于在波斯尼亚动用美军持鹰派的立场,并谴责时任白宫幕僚长的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你总说我们的军队很强大,如果放着不用,又有什么意义呢?”
鲍威尔在他的回忆录《我的美国之旅》(My American Journey)中写道:“我想我简直要生肿瘤了。美国大兵可不是什么玩具士兵,不能像棋盘上的棋子那样在世界棋盘上随意移动。”
正是在此期间,鲍威尔提出了鲍威尔主义(Powell Doctrine),即美国军队只能在数量压倒、获胜概率极高、撤离策略清晰的情形下进行部署。
目前来看,特朗普并没有撤离,无论是在委内瑞拉还是伊朗,且没有释放任何消息称拟定了撤离方案。但是,这位美国总统至少可以明确一件事: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委内瑞拉和伊朗都将长期同特朗普这个品牌绑定在一起。
本文作者
Michael Hirsh
《外交政策》的专栏作家。
本文译者
罗行健
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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