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的那个冬夜,冷风如刀,湘江的水面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四十三岁的曾国藩站在船头,望着江水中自己憔悴、颓败的倒影,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要寻死了。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苦心孤诣筹建的湘军在靖港遭遇惨败。火光冲天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精锐被太平军打得溃不成军,四处逃窜。而比战败更让他绝望的,是长沙城里那些同僚们幸灾乐祸的冷眼。
曾国藩想不明白,自己身为堂堂大清的二品大员,奉旨办团练,可谓是名正言顺;他四处筹款,也算略有薄资;他满腔热血,自认对得起天地良心。为什么到头来,钱财没有化作胜势,原本以为的官场人脉不仅没有成为助力,反而处处给他使绊子?
冰冷的剑锋贴在了脖颈上,只要轻轻一抹,所有的屈辱、愤怒和不甘,都将随着奔腾的江水烟消云散。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江风中似乎传来了老家湘乡母亲生前的叮咛,又似乎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丝不甘在隐隐作痛。他的手颤抖了,剑最终当啷落地。被幕僚死死抱住的那一刻,曾国藩放声大哭,哭得像个绝望的孩童。
人到中年,半生跌宕,曾国藩在这个至暗时刻彻底跌入了谷底。随后的日子里,他因父亲离世,黯然回到老家守制。那是一段极其难熬的岁月,他患上了严重的牛皮癣,整夜整夜地瘙痒难眠;他脾气暴躁,看谁都不顺眼,甚至和几个亲弟弟也弄得水火不容。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这辈子算是完了。
可是,历史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正是这长达两年的蛰伏与痛苦的自我撕裂,铸就了后来那个晚清中兴名臣之首。在四十岁之后的这场中年危机里,曾国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日夜研读《道德经》和《庄子》。伴随着咳血与失眠,他逐渐褪去了曾经的锋芒与焦躁。
他终于在绝境中悟透了一个极其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人最大的靠山,从来都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钱,也不是推杯换盏换来的人脉。金钱会散尽,人脉会倒戈,真正能让人在万丈深渊中触底反弹,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是向内求索后悟透的三条人生铁律。
这第一点,便是重新找回他骨子里的那个“拙”字,懂得“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
在乡间守制的无数个静谧长夜里,曾国藩常常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必须承认,自己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他小时候背书,一个小偷趴在房梁上等他背完睡觉,结果曾国藩背了几个时辰都没背下来,小偷气得跳下房梁,把书流利地背了一遍,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这么笨,还读什么书!”
那时的曾国藩是怎么做的?他没有气馁,只是默默地捡起书本,继续一遍又一遍地读。考秀才,他整整考了七次,被学政公开悬榜批评文章写得太差,换作旁人早就羞愤欲死,但他咽下屈辱,死磕硬读,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叩开了功名的大门。
可是,自从进了翰林院,当了京官,甚至后来奉旨办团练,他变了。他在官场里沾染了急功近利的习气,总想着一鸣惊人,总想着出奇制胜。靖港之战的惨败,不正是因为他求胜心切,企图用奇袭的巧计来速战速决吗?他以为凭借金钱招募来的兵马,加上一时的计谋就能平定天下,却忘了自己最根本的底色。
“我本是个笨人,为什么要学聪明人去走捷径呢?”当曾国藩在日记中写下这句话时,他顿悟了。
从那以后,曾国藩彻底抛弃了所有的投机取巧。再次出山时,他给湘军定下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极其可笑的战术——“结硬寨,打呆仗”。每到一处,无论敌军如何挑衅,湘军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挖壕沟、筑高墙。他不求一天能打赢,只求每天能推进一寸。他不指望什么神机妙算,就靠着最死板、最费力、最笨拙的方式,把太平军活活困死。
面对湘军内部有人抱怨这样打仗太慢、太费钱粮,曾国藩只是平静地告诉弟弟曾国荃:“我们不要去贪天之功,只求一步一个脚印。哪怕一天只走十里路,只要不后退,总有一天能走到尽头。”
在四十岁以后,曾国藩用他的亲身经历证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是常态,而看似笨拙的坚持,才是人生最坚实的靠山。当一个人不再幻想依靠虚无缥缈的运气、不再迷信所谓的捷径与巧劲,而是愿意低下头,用最大的耐心去下最笨的功夫时,他的根基就已经深扎于大地,再大的狂风骤雨也无法将他连根拔起。
而他悟透的第二点,是关于人性的宽容——戒傲与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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