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芳,今年47,在城南这家超市生鲜区干了快六年了。每天就是理理菜,称称重,跟老顾客唠几句嗑。日子过得跟白菜萝卜似的,堆在那儿,绿是绿白是白,但也没啥特别的。

可我最近,老觉得自个儿心里头那点绿,有点要冒尖的意思。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那天我正弯腰在那扒拉蒜头,把发霉的挑出来。超市下午人少,就听见脚步声停我跟前儿,一个男声问:“大姐,这五花肉新不新鲜?”

我抬头,就愣住了。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个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不是那种很扎眼的长相,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带着点笑。

我心里头那根弦儿,“嗡”地就颤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把碎发往耳朵后别了别,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新鲜新鲜,早上刚杀的猪,你看这膘,多好。”

他也没真上手看,就点点头:“行,那给我来一条,麻烦您给我挑块瘦点的。”

我应着,手在肉堆里翻,专拣那块最顺眼的给他。称重的时候,我偷偷瞄他,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被超市的日光灯照得有点发白,睫毛挺长的。

“十七块三。”我把袋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钩子似的,在我脸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推着个购物车,车里头孤零零就那一块肉。

我盯着他背影,一直到他拐过粮油区,看不见了。

那天回家,我破天荒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头发里白丝儿一片一片的,身上还穿着超市发的墨绿色围裙,一股葱姜味儿。

我啐了自己一口:王桂芳,你多大岁数了,害不害臊?

可那心,就是慢不下来。

后来,他又来了。

不是天天来,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下午三四点,有时候是晚上快下班那阵儿。他好像总缺点儿东西,不是来买生抽,就是来买挂面。有时候啥也不买,就拿个购物袋,在货架间慢慢走。

他每次来,都得路过我生鲜区。有时候跟我搭句话,“大姐,这土豆面不面?”“大姐,今儿这芹菜挺水灵。”我就跟得了多大奖赏似的,心里头那朵花,“噗”地就开了。

有一回,他来买姜。我正给人称菜,手忙脚乱的。他也不催,就站一边等着。等忙完了,我给他装姜,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大姐,你干活儿真利索,看着就踏实。”

我手一抖,姜差点掉地上。脸腾地就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我都不敢抬头看他,只“嗯”了一声,胡乱把袋子递给他。

他接过,也没多待,走了。

旁边卖干货的刘姐,跟我搭班好几年了,眼睛尖得很。等人走了,她拿胳膊肘怼我,挤眉弄眼:“桂芳,这人老来找你,你认识啊?”

我心里一跳,嘴上硬着:“不认识,就一顾客,来买菜的。”

刘姐“嗐”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顾客?我在这干了三年了,啥顾客啥眼神儿我还看不出来?他那眼睛,一瞅见你,就跟那灯泡通了电似的,亮堂着呢!哪是看菜啊,那是看你呢!”

我脸更红了,使劲推她一把:“瞎说八道啥呢!都一把年纪了,让人听见笑话!”

可刘姐那句话,就跟种子似的,种我心里头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在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脑子里全是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想,刘姐说得对,那种眼神,我年轻时候见过。

刚跟老伴搞对象那会儿,他骑车驮着我,回头看我,就是那个眼神。亮亮的,烫烫的,恨不得把人装进去。可后来,日子长了,柴米油盐,孩子老人,那眼神就没了。变成了不耐烦,变成了沉默,变成了背对着背睡觉。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什么心动啊,喜欢啊,那是年轻人的事儿,是电视剧里的事儿。跟我一个卖菜的大老娘们,有啥关系?

可这个人的出现,把我心里头那口枯井,给搅活了。

我开始在意自个儿了。上班前,会把脸多洗两遍,抹上闺女不要的擦脸油。头发上喷点水,把翘起来的毛糙压下去。围裙也天天洗,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菜叶子都不粘。

我甚至盼着他来。心里头跟有个小闹钟似的,一到那个点儿,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瞅。

那天傍晚,快收摊了,他来了。这次他没买菜,径直走到我柜台前,手里攥着个东西。

“大姐,”他叫我,声音有点紧,“这个……给你。”

我一看,是个红彤彤的大苹果,用那种透明的礼品袋装着,扎着个金色的小蝴蝶结。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啥。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看您天天在这儿站着,怪辛苦的。这个……甜,您下了班吃。”

我接过来,那苹果沉甸甸的,烫手心。

“谢……谢谢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都飘了。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又亮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走了。

那天下班,我把苹果揣怀里,跟揣了个宝贝似的。一路上都没舍得吃,到家放床头柜上,看了半宿。

老伴问哪来的,我说超市发的福利。他“哦”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我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再看看那红彤彤的苹果,心里头突然说不上来是啥滋味。酸溜溜的,又甜丝丝的,还有点苦。

后来呢?后来他还是来,我还是会心跳加速。但我们谁都没多说什么。他还是叫我“大姐”,我还是给他挑最好的菜。

有次结账的人多,他排在队尾,隔着老多人,远远地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隔着那些白菜萝卜,那些猪肉粉条。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儿。生理上的动心,真的藏不住。心跳加速藏不住,脸红藏不住,眼睛里的光更藏不住。哪怕到了我这个岁数,皮肤松了,头发白了,可那颗心要是动了,它跟十八岁时候,一模一样的,会“砰砰”地跳。

但这把年纪的好处是,你知道了,心跳归心跳,日子归日子。那个苹果的甜,我尝到了,就够了。

我把它放床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干瘪,最后还是吃了。真甜。

现在,我还是在超市卖菜,他还是偶尔来买东西。他看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我还是会心里一紧,然后大大方方给他挑块好肉。

生活啊,就是这样。它给了你一颗还会动的心,也给了你把这心动安安稳稳放在心底的本事。就像那货架上的菜,新鲜水灵是一天,蔫头耷脑也是一天,关键是,你自己心里头,得亮堂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