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穿花野荠虽微草,也占年年一分春。”——陈著
挑个周末,开车往城南乡村跑一趟,不为别的,就为赶一口“春”——这样的习惯,我已经保持了好些年。
每到春分时节,心里总惦记着那件事:沈阳城外的田野里,冻土该化开了吧?地气蒸腾而上,那些憋屈了一冬的野菜,该是争先恐后地拱出地面的时候了吧?
记得去年春分,我的车刚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远远就看见大姑拎着柳条筐,站在地头朝我招手。“来得正好,坡上那片婆婆丁正是最嫩的时候,帮把手挖些,晌午蘸酱吃!”
婆婆丁:苦尽,方知甘
婆婆丁,学名蒲公英,是沈阳人舌尖上关于春天最早的记忆。大姑挖野菜是老把式,铲子斜插进土里,轻轻一撬,白嫩嫩的根就完整地露出来。她说,根得留着,那才是婆婆丁的魂儿——城里人只知叶子败火,却不知根才是整棵菜的精华,攒了一冬的养分都藏在那处。
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把叶子铲断。大姑笑我手笨,直起腰来歇了口气,忽然说了句:“这人哪,年轻时候都跟这婆婆丁似的,看着叶子支棱得挺大,其实根浅。风一来,晃得厉害。等到岁数大了,才往深里扎,扎得越深,尝到的滋味越厚,风也吹不动了。”
晌午饭桌上,头一道便是这刚挖回来的婆婆丁。吃法极简单,洗净沥干,配上一碗自家做的鸡蛋酱。酱是咸的,婆婆丁是苦的。可这苦和咸在嘴里一碰,反倒生出一种清爽的甘甜来,越嚼越有滋味。东北人讲究“吃苦败火”,其实败的不只是身体里的火,更是心里的躁气。
我细细嚼着,想起大姑的话。婆婆丁张扬的是叶子,可它的根,才是熬过漫长寒冬、积蓄所有养分的所在。人这一辈子,不也一样?年轻时图个表面风光,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自己;年岁渐长才懂得向内扎根——那些吃过的苦头,受过的憋屈,到了某个节点,便化作了回甘的底气。就像眼前这盘婆婆丁,没有那点苦,哪来后来的回甘?
小根蒜:辛辣,需中和
第二道野菜是小根蒜,学名叫薤白。它在东北的山坡、田埂上随处可见,模样像葱又像蒜,生吃辣得人直皱眉,那股冲劲儿直冲天灵盖。大姑把它切碎了,拌上辣椒酱和白芝麻,又留出一半,和鸡蛋液搅在一起,摊成一张金黄的蛋饼。
原本辛辣刺鼻的小根蒜,在热油和蛋香的包裹下,竟变得温和起来,只剩下浓郁的香气,像是个暴脾气的愣头青被岁月磨圆了棱角。大姑说,这玩意儿要是单吃,能辣出眼泪,可一旦有了鸡蛋陪着,就成了绝配。家里来客,这道菜往往最先光盘。
我想起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生活里总有些像小根蒜一样的日子,辛辣、呛人,让你不好过,甚至让你想躲着走。可你得找东西去“中和”它。许是家人的一句体谅,许是朋友的一次陪伴,许是时间本身的沉淀——就像那温厚的蛋液,把那些呛出眼泪的坎坷,最终摊成一张回味无穷的饼。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不过是学会了跟那些辛辣和解,让它们变成生活里的滋味。
春分吃小根蒜,吃的便是这份化刚为柔的智慧。
荠菜:寻常,最长久
第三道是荠菜。荠菜在野菜里性子最温顺,不苦不辣,不争不抢,就安安静静地长在田埂边、水渠旁。剁碎了和肉泥拌在一起,包成薄皮大馅的饺子。煮的时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饺子像一只只小白鹅,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捞出锅,咬上一口,春天的汁液便在嘴里迸发,那是一种无法复制的鲜。
大姑说,她小时候,这荠菜是救命的粮。开春青黄不接,就指着它填饱肚子。现在日子好了,倒成了尝鲜的宝。一样的野菜,不一样的年月,滋味却始终醇厚。她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说:“你看那树,年年春天发新芽,人吃野菜也是一样。日子过好了,也不能忘了从哪儿来的。这荠菜啊,就跟咱普通老百姓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可哪儿哪儿都离不了。”
我想,荠菜的包容就在于此——它既能填补贫瘠之年的饥饿,也能装点富足之时的餐桌。它不挑地儿,不挑人,谁来了都能吃上一口。这不正像沈阳人的品性吗?无论日子是紧巴还是宽裕,都能把眼前的生活包得圆圆满满,把苦涩咽下,把希望咬紧。最寻常的东西,往往最长久。
在这不偏不倚的春分时节里,这些野菜提醒着我们:人生的滋味,本就是苦与甘、烈与淡的交织。苦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甜,辣过了才懂得什么是柔,寻常日子过久了,才明白什么是长久。
沈阳晚报、沈阳发布客户端记者 寇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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