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餐无人机穿行在深圳市后海片区的楼宇之间。 新华社发
广州，亿航智能的EH216-S智能自动驾驶飞行器在黄埔知识城九龙湖广场进行载人飞行演示。 南都资料图
吴仁彪
单晓明
姚建明
低空经济热度延续。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低空经济被列为“新兴支柱产业”，增加“支柱”二字意味着低空经济的战略地位进一步提升。
在3月6日召开的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经济主题记者会上，国家发改委主任郑栅洁介绍，低空经济等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相关产值在2025年已接近6万亿元，预计到2030年有望再翻一番或更多，扩大到十万亿元以上。
当前低空经济在场景落地、产业协同上取得显著突破，广东凭借产业、场景、政策优势，正成为全国低空经济发展的标杆。
可持续发展
“无安全不低空，无效益也不低空”
中国民航大学副校长吴仁彪对低空经济的发展有着独特的见解，他说面对更广阔的市场，低空经济要可持续发展，在商业上形成逻辑闭环，不能一直靠政府补贴，“无安全不低空，无效益也不低空”。
低空经济在2025年发力，低空新基建起步
南都:低空经济自2024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从你的观察来看，低空经济领域近年来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吴仁彪:2024年是低空经济的概念年，提出来后全国都掀起了发展热潮，但很多地方其实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搞。2025年可以说是制度建设和体系构建的发力年。2024年底国家发改委成立了低空经济发展司，加大了统筹力度，工信部、公安部、民航局也都成立了相关负责部门。同时，低空新基建也开始起步，各地都在做试点。
南都:在“制度建设和体系构建的发力年”里，你看到哪些突出的变化?
吴仁彪:“十五五”规划纲要再次确定了低空经济的国家战略地位。国家明确了“安全第一、无安全不低空，只有管得住，才能放得开”的发展思路，还有“先载货后载客、先远郊后城区、先隔离后融合”的“三先三后”原则，先把成熟的领域做起来，保障安全有序发展。
从民航角度看，去年的发展数据也很亮眼，无人机注册量增长了57%；低空飞行活动快速增加，无人机飞行小时数增长了70%；适航取证的步伐也在加快，无人驾驶航空器累计颁发了19个型号合格证，去年一年就新增6个，目前在审的项目有50多个，我国在新型航空器的适航审定上，在世界上是比较领先的，因为全世界都在探索，我国民航局也在持续努力完善适航审定标准和流程。
安全是持续提升的过程，不要因噎废食
南都:国家在去年明确提出了低空经济要安全健康发展。我们关注到，去年低空经济领域也出现了一些安全事故，该如何看待这样的现象?
吴仁彪:去年有两起比较典型的安全事件，一个是小米智驶汽车事故，社会影响大；另一个是长春航展前两架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相撞，引人关注。我认为，对于安全事故要客观看待。有一个观点我特别认同:燃油车有上百年的发展历史，积累了大量数据，通过不断迭代来提升安全性，而新能源汽车、新型低空飞行器发展时间短，数据相对不足，安全是一个持续提升的过程，社会应该对新生事物有更多包容性，不要因噎废食。
南都:低空经济起步发展中，如何把握安全与发展的关系?
吴仁彪:当然，企业的安全意识是核心，必须从一开始就把安全放第一，种下安全的基因，要向民航学安全管理理念和文化。记得马航MH370事件发生后，国际民航组织一位官员讲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民航是安全的，因为它有一种文化，从小概率事件吸取教训并采取对策，举一反三，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只要有这个意识，就会不断改进完善。
低空经济走进千家万户还有较长的路要走
南都:低空经济市场前景广阔，业内也越来越意识到“场景为王”的道理，目前有哪些成熟的场景?
吴仁彪:低空经济的应用场景可以分为三类:第一是娱乐类，比如无人机表演等，今年春节晚会上，就有无人机集群表演的节目。
第二是生产作业类，比如农业植保、高压线、桥梁、输油管道、风电场的巡检，还有山区建桥梁的吊装作业，这类场景相对成熟，风险也不大。
第三是交通类，低空物流现在做得不错，尤其是偏远山区、交通不便的海岛等特殊场景应用。载人领域还需要时间，国家坚持先载货后载客，要走进千家万户还有比较长的路要走。美国最近刚刚发布的《先进空中交通国家战略》(2026-2035)报告也认为，飞行汽车、eVTOL等规模化商业投运可能需要10年以上时间。
南都:除了应用场景，要实现万亿级市场规模，低空经济还差什么?
吴仁彪:我一直认为，低空经济发展要做到“飞得起、管得住、可持续”:上游生产制造要“飞得起”，能造出安全、绿色、能正常飞行的航空器；中游服务监管要“管得住”，保障低空安全，“无安全不低空”；下游应用要“可持续”，在商业上形成闭环，也就是跑通商业模式，不能一直靠政府补贴，无效益也不低空。
电池续航
破解里程焦虑，“不能靠造一款万能电池”
中国航发湖南动力机械研究所专职总师、首席技术专家单晓明表示，低空经济的万亿市场，不是等出来的，而是干出来的。要以“安全为基、技术为核、场景为王、生态为要”。尤其是对于当前大热的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解决其“里程焦虑”的问题，不是靠造一款万能的电池，而是让合适的动力匹配合适的场景。
打造适配低空经济的全谱系动力体系
南都:当下大热的eVTOL由于是电力驱动，其电池续航的问题引发关注。未来如何解决此类电动飞行器的“里程焦虑”问题?
单晓明:eVTOL的电池续航问题，本质是“动力需求与技术供给”的匹配问题，不能只盯着纯电池一条路走，解决之道是“动力多元化研发+场景化适配”，打造适配低空经济的全谱系动力体系。
首先，攻坚纯电动力核心技术，聚焦高能量密度、高安全性、长循环寿命电池研发，突破电池材料、热管理、快充技术等瓶颈，提升纯电eVTOL的续航能力，满足短途通勤、景区观光等小范围、低频次场景需求。
其次，大力发展混动动力系统，针对城际物流、跨区域巡检等中长途、大载重场景，布局中小型混动航空动力，通过“电驱+燃油动力增程”等动力架构，破解纯电续航短板，实现续航与环保的平衡。
另外，还要前瞻布局氢能或燃料电池，将氢能作为eVTOL的未来动力方向，依托氢能高能量密度、零排放的优势，攻克氢燃料电池小型化、轻量化、低成本难题，为eVTOL规模化商用奠定动力基础。
最终还是要做好动力与场景的精准匹配，不同场景对续航、载重、成本的要求不同，比如城市内短途物流用纯电即可，城际货运则用混动，文旅观光可适配轻量化氢电，避免“一刀切”的技术研发，让不同动力系统在各自场景发挥最大价值。
简单来说，破解续航难题，不是靠“造一款万能电池”，而是“让合适的动力，匹配合适的场景”，通过动力多元化实现续航能力的整体提升。
将“一机一码”“飞行审批” 纳入法规底线
南都:去年关于“黑飞”的讨论也比较多，比如“面条厂里造飞机”这样的事件，你所了解到的“黑飞”情况如何?
单晓明:去年“面条厂里造飞机”这类事件，暴露了行业发展过程中“黑飞”的乱象，当前“黑飞”主要集中在无资质生产、无审批飞行、拼装改装飞行器三个方面，部分企业和个人可能是出于爱好，可能是为了追求利益，而无视技术标准和飞行规则，给行业发展埋下巨大隐患。
南都:如何对“黑飞”实现有效监管?
单晓明:监管“黑飞”，核心是构建“技术溯源+制度约束+智能监管”的闭环体系，从源头到末端实现全流程管控。关于技术溯源，就是要推进无人机核心零部件统一编码体系建设，实现“一机一码、全程可溯”，让每一台飞行器的生产、销售、飞行都有迹可循，从源头杜绝拼装、改装产品。
在监管上要打造智能体系，依托低空智联网、北斗导航、AI识别等技术，构建“空天地”一体化的智能监管平台，实现对低空飞行器的实时定位、轨迹追踪、异常预警，让“黑飞”无处遁形，彻底告别“人工巡查、事后追责”的土办法。
在制度上要强化刚性约束，将“一机一码”“飞行审批”纳入法规底线，明确无资质生产、“黑飞”的法律责任，提高违法成本，同时建立行业黑名单制度，让违法者付出代价。
优先布局物流、应急、文旅等成熟场景
南都:如何理解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对低空经济的新表述?
单晓明: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低空经济明确为新兴支柱产业，还提出全面放开低空飞行管制、用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低空基建，这是国家层面对低空经济发展的重磅支持，不仅为行业发展定了调、指了路，更让行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南都:很多业界人士都非常关心:低空经济何时能真正起飞并赚到钱?你对低空经济未来发展有何建议?
单晓明:结合“十五五”规划，我具体有四点建议。
第一，深化空域管理改革，做好顶层设计，落实“授权地方政府管理低空空域”的建议，细化300米以下低空空域的分类分级管理规则，简化飞行审批流程，建立军民航地“三位一体”的空域协调机制，让低空“飞得了、飞得顺”。
第二，聚焦核心技术攻关，筑牢产业根基，以eVTOL、重载无人机为核心，攻坚高能量密度电池、高算力飞控芯片、轻量化复合材料等核心部件，同时布局混动、氢能等多元化动力系统，实现核心技术自主可控，避免“卡脖子”。
第三，加快基础设施建设，夯实发展基础，依托超长期特别国债的支持，建设低空导航、无人机机场、充电或加氢站等基础设施，构建国家级动态低空目视航图数据库，实现航图分钟级更新，让低空飞行“有网可依、有图可循”。
第四，推动场景规模化落地，构建产业生态，坚持 “先载货后载人、先试点后推广”，优先布局物流、应急、文旅、巡检等成熟场景，打造城市群低空走廊与国家级示范区。
产业融合
探索打造低空经济与多产业融合发展“广东方案”
民建广东省委会副主委、民建广州市委会主委姚建明建议，加强低空经济和多产业融合发展，推动低空经济与现代农业、消防应急、智能制造等产业深度融合，特别要重视让低空经济为农业发展赋能，有效提升农业生产效率，助力乡村全面振兴。
打造“一网统飞、实时监管”智慧化平台
当前，低空经济的应用场景不断扩展，在农业植保、物流配送、城市服务等领域已经实现规模化落地，各地正推动产业链上下游深度联动，助推“低空经济”起飞。但与此同时，产业发展标准模糊、部分企业依赖政策补贴、商业模式未完全跑通等问题亟待解决。
姚建明强调，“规范”一定是低空经济发展的前提，建议政府部门应持续构建多元治理体系，一方面要依托北斗高精度定位、低空智联网等技术，打造“一网统飞、实时监管”的智慧化监管平台，整合空管、气象、公安等多方数据，实现对低空飞行的实时追踪、自动报警和快速处置；另一方面要以十部门《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为基础，结合地方产业特色细化标准，让标准成为产业发展的“指挥棒”，同时加强合规宣传，提升市场主体的飞行规范意识。
制定细分标准，试点大湾区“空域一张图”
广东作为低空经济发展的先行者，目前，全省低空飞行器相关企业超1.5万家，民用无人机产量保持高速增长，低空应用覆盖6大领域93个场景，粤港澳大湾区跨境、跨市协同发展格局初步形成，但仍面临低空微气象监测覆盖不足、跨区域空域协同机制不完善、复合型人才短缺、特色场景标准适配性不足等挑战。
姚建明建议，广东亟须因地制宜探索制定细分标准体系，试点大湾区“空域一张图”，推动标准与产业政策衔接；同时完善基础建设，构建“通信、导航、监视”六位一体的低空智联网；加强人才培养，推动高校专业设置与市场需求对接，开展基层操作人员技能培训。
广东还应依托大湾区制度优势，推动跨境规则衔接和产业链资源整合，重视发挥央国企示范引领作用，推动央国企优先开放物流配送、消防应急、城市服务、现代农业等领域应用场景，为低空经济技术验证、模式创新提供市场化试错和发展空间，推动低空经济在更多场景实现规模化落地，探索打造低空经济与多产业融合发展的“广东方案”。
采写:南都记者 杨文君 吕虹 蒋小天
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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