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王秀梅，今年四十三，在超市生鲜区干了八年。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岗，搬货、上架、贴标签、称重，一站站到下午三点。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睡觉，第二天接着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没啥盼头，也没啥想头。

我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了也就是吃饭、睡觉、看手机，话都说不了几句。年轻时候还有点热乎劲儿，现在？就跟搭伙过日子似的，谁也不挨着谁。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岁数了，还能对谁动心。

可这种事，它不由你。

2

他姓陈，是超市新来的理货员，干的是日化区，跟我隔着一排货架。

头一回注意他，是他来生鲜区借拖把。那天地上洒了水，他走过来，问我拖把在哪儿。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不高不矮，穿着超市的红马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那一眼，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说完谢谢走了，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自己骂自己：王秀梅你发什么神经？

第二天他来买水，又从我这儿过。我低头假装在理货，可眼睛忍不住往那边瞟。他拿了水，冲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又跳了。

我赶紧把头低下，耳朵根子发热。

四十三了，还跟小姑娘似的，臊不臊？

3

从那以后，我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上班就是上班，现在上班有了盼头。每天到岗第一件事，是往日化区那边看一眼。看见他在，心里就踏实。看不见，就老往那边瞄，想着他是不是请假了，是不是不干了。

他什么时候来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中午吃什么，我都知道了。不是故意打听，就是忍不住注意。

有一回他在生鲜区这边站了一会儿，离我几步远。我闻见他身上的味儿了，不是什么香水，就是洗衣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可我闻着，就是觉得好闻。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有老公，有孩子，都四十多了，瞎想什么？

可我管不住自己。

4

后来我们熟了，有时候能说上几句话。

他问我，大姐你干几年了？我说八年了。他说，八年，那你是老员工了。我说啥老员工，就是个卖菜的。他笑了，说卖菜咋了，卖菜也是为人民服务。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是那种敷衍地看，是真的看着你。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赶紧把眼睛挪开，假装忙活。

有一回我搬货，箱子太重，搬不动。他正好过来看见了，二话不说，把箱子接过去，搬到台子上。我说谢谢，他说没事，大姐你以后重活叫我。

他走以后，我站在那儿，心里暖了好半天。

这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我老公从来不会。他在家的时候，我搬东西，他坐那儿看手机，头都不抬。我让他帮忙，他说你自己不能搬吗？

可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人，看见我搬不动，直接就上手了。

5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儿，是从一些小事上看出来的。

以前上班，我从来不照镜子。现在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一会儿，看看头发乱不乱，衣服整齐不整齐。我买了瓶大宝，天天擦，还让同事帮我看看脸上有没有脏东西。

同事笑我，秀梅姐，你这是要相亲啊？

我说去你的，擦个脸咋了？

可我心里知道，我擦给谁看的。

有一回他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我听见了，心里一紧。那天中午休息，我去药店买了盒感冒药，放在他柜子里，没留名字。

第二天他问我，大姐，药是你放的吧？

我说不是我。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

可我知道他知道了。

6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

躺床上就想他，想他说过的话，想过他看我的眼神。想着想着，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这个岁数了，还能有这种感觉。苦的是，这是不可能的，我有什么资格？

我老公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是吃饭睡觉。他躺旁边，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有时候他碰我，我浑身不自在，想躲开。可我又不能躲，他是我男人。

那天他完事儿翻身睡了，我睁着眼躺在那儿，眼泪莫名其妙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日子不是一直这么过的吗？怎么忽然就过不下去了？

7

后来出了件事。

那天超市盘点，加班到晚上十点。下班的时候，天黑了，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

他也刚下班，走过来问我，大姐你没带伞？我说嗯。他说我送你吧，我有伞。

我俩打一把伞，走在雨里。

他走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我的心跳得厉害，脸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走到公交站，他说大姐你等会儿，我陪你等车来。

我说不用，你先走吧。

他说没事，我晚点回去不要紧。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下来。

这么多年，没有人陪我等过车。我老公从来没送过我，更不会说“我陪你”。

车来了，我上车，他在车窗外冲我挥挥手。

那一路上，我眼泪一直流。

8

那天晚上，我下了一个决心。

不能再这样了。

我有家，有孩子，有责任。他是好人，我不能害他。这种心思，得掐死，越早越好。

我开始躲着他。

他来生鲜区，我就去仓库。他跟我说话，我就简单应付两句，然后借口忙走开。他放在我柜子里的零食，我原封不动放回去，上面贴个条：谢谢，不用。

他好像感觉到了，也不再往我这边来。

有时候远远看见他，他看我一眼，然后低头走开。我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可我忍住了。

这样对谁都好。

9

三个月后，他辞职了。

走的那天，他来生鲜区这边站了一会儿。我正在理货，背对着他，不敢回头。

他在身后说：“大姐，我走了。”

我说：“嗯，一路顺风。”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多保重。”

我说：“嗯。”

然后听见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泪哗哗往下掉。

旁边同事看见了，问：“秀梅姐，你咋了？”

我说：“没事，洋葱熏的。”

那天回家，我把那瓶大宝扔了。把那件他夸过好看的衣服也收起来了。把他存在手机里的号码删了。

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可我知道，不删不行。

10

这件事过去一年了。

现在我还是在超市生鲜区干活，还是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岗。我老公还是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还是吃饭睡觉看手机。

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时候站在货架前发呆，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有人陪我站在公交站，说“我陪你等车来”。想起那句话，心里还是会疼一下，但没那么疼了。

有一回我闺女问我，妈，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谁？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我看见了，你那时候天天照镜子，还买大宝。

我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她说你现在不老啊，才四十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才四十多。

可四十多又怎样？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该放下的，总得放下。

只是有时候，躺在床上，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心里还是会有点不甘心。

可又能怎样呢？

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人还得往前看。

那点动心，就当是老天爷看我太苦，给我的一个念想吧。

有过就行了，不指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