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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云霄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另一边远了远,“听说了。祝贺你。”她的语调,很平静。
1
霜月一过,风就像个坏了脾气的老人。干冷干冷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从风雨桥上看出去,远处那些山,似乎更遥远了些。厚厚的云雾,像一捆灰色的棉絮,把山腰裹得严严实实,只剩山头挣扎着浮出来,好似一座座孤岛。
没精打采的太阳落下去后,家属院里的人声也很快消散了。昏黄的光,笼在各家各户的窗棂上,一格一格瑟瑟缩缩的,像缀在暗夜里的补丁。
云霄和马明光的日子,不咸不淡地往前流淌着。像雾江的水,水色混沌了些,灰扑扑的,映不出天光。
江风凛凛,要入冬了。
一日,厂部党委会临近散会,众人正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秦书记拧上钢笔的笔帽,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
“教育科那个小黎,笔杆子利索,工作也踏实。我考虑了一下,想把她调到厂办来。具体分工嘛,来了再看。”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有人交换了下眼色。有人把目光,偷偷投向厂办主任老于的脸上。
秦书记这句看似随口一提的话,落在老于耳朵里,分量不一样。
书记亲自点名要的人,来了之后自然跟书记近,书记有事肯定直接找她。那自己这个主任,往后还怎么管?
活儿干好了,功劳是书记的——她本来就是书记要的人。
活儿干砸了,责任是厂办的——她可是厂办的兵。
况且,老于心里,还打着另一个小算盘。
厂办现在的秘书小张,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在厂办干了三、四年,笔杆子一般,倒也够用。人踏实,听话,嘴巴严,让他去办个事,从来不会出错。
小伙子也有眼色,老于用着挺顺手,也放心。想着再过两年让他当个副手,自己也能轻省点。
结果秦书记突然说,要调教育科的黎云霄来。老于脸上声色未动,心里却直嘀咕。
他早就听说过黎云霄,那个女人写东西比小张强,今年还考上了函授大学。她来了,小张就永远是个跑腿的。
老于回到办公室,抱着茶缸子一通琢磨。小张这辈子上不去,倒也罢了。可这个黎云霄,看这个势头,将来……会不会威胁到自己呢?
老于把喝进嘴里的几片茶叶,吐回茶缸子里,重重地合上了杯盖。
一周后,老于拿着几份文件,在书记办公室的门上,轻敲了两下,然后才走进门来。
老于像往常一样,汇报着工作。秦书记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着。他探身拿过钢笔,在文件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老于等秦书记签完最后一份,上前一步把文件码整齐了拿过来。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办公桌边,手中的文件轻轻竖在桌沿上。
“怎么?还有别的事?”秦书记抬头瞥了他一眼。
“嗯——”老于拖长着尾音,像在斟酌着措词。
秦书记放下笔,抬起头来,“啥子事?说。”
老于的上半身,微微往桌前倾了倾,像有些为难似的,小心翼翼吐出一句话,“秦书记,呃,是这样……您上次会上说小黎的事,我去人事科催了一下。王科说厂办现在的编制是满的,名额得等局里批……”
秦书记没说话,端起了面前的白瓷茶杯。老于快速地看了秦书记一眼,接着说,“不过,这就是走个流程,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秦书记吹开浮起的茶叶,喝了几口。
老于踟蹰着,嘴张了张,又闭上。一脸的欲言又止。
“还有啥子话?直接说。”秦书记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听说,小黎她家里最近有点动静。她爱人老马那边,好像闹得挺厉害。据说是有个女人,来找过老马……”
秦书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于赶紧说:“哦,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但您看,厂办这个位置,天天跟着领导,万一……”
老于把这番话,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万一”两个字上。
秦书记没说话,嘴角的法令纹也纹丝不动。这时,老于已把签好字的文件,从桌边悄悄移回,捧在了手上。
几天后,云霄调动的事,便没人再提了。
2
自从教育科把跟学校交涉的事,交给了小李,云霄就没跟周明轩再见过面。
有一个礼拜天的上午,阴云终于散开,天空吝啬地放出一抹晴来。云霄忙把晾在外屋的衣服,拿出来挂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连阴数日,衣服潮乎乎的,总也晾不干。
她挂好最后一件衣裳,正要拎起盆回屋时,周明轩正好从院门处走进来。
云霄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地略点了点头,就回身进了屋。
她把门关上,听见晓东妈在热情地打招呼,“周老师来喽,快,快屋里坐!”又听见她高声喊,“向晓东,老师来家访喽!”
云霄放下脸盆,把马晓峥的玩具枪捡起来,走进里屋。
马明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抻长了脖子,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云霄没看他,径直走过去,从床头拿起织了一半的黄色毛衣,走到马晓丹身边比量着。身筒子已经织好,该上袖子了。
“明年三月份,估计就要搬家咯。”马明光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云霄“嗯”了一声,手里的竹针,一下下穿梭着。毛线球跟着轱辘了一下,又轱辘一下。
织了半指多长,云霄停下来揉了揉脖颈,目光掠过屋里的陈设。家属区的楼房已经盖好了,过了冬,开春就能住进去。
云霄去工地看过,那边的条件,比现在的院子好了很多。
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厨房,水龙头直接接进家里,再也不用一桶桶往家拎水了。厕所也是独立的,终于不用担心,孩子去上那一人多高的茅房了。
马明光在鼓捣一只落地音响。他自己动手做的。像只小碗柜般大小的箱子,蹲在地上。上半部分蒙着一层网状的纱。背后交错的电线,连接着家里那台电唱机。
马明光鼓捣了一阵后,站起身把唱针轻轻一落,沙沙的底噪里,《彩云追月》的调子,春水般地淌出来。整间屋子,顷刻就满了。
马明光站在音箱边,一脸的陶醉。
他望了望屋里,踌躇满志地说,“我们是双职工,分的房子小不了。呵呵,我这个科长还能加分。搬过去后,落地音箱,电视机,往屋里一摆……”
他来回走动着,拍打着家具,筹划着未来的生活。
“对咯,我再给你买台白兰洗衣机,以后你就不用拿盆来回搓咯。”他走到里屋门口,“我们还要买一个冰箱。到时候把这些时髦玩意儿,全凑齐了!”
“冰箱是什么呀?爸爸。”马晓峥抱着小火车,懵懂地抬头问。
“冰箱啊,冰箱长得就像这个柜子。”他拍拍身边的五斗柜,“但它是冰的,你把夏天吃的西瓜放进去,几天都不会坏。拿出来吃,还是冰凉。”马明光兴致正高,跟儿子解释着。
马晓丹凑上来,眨巴着眼睛说,“爸爸,那冰箱是不是,把冬天关在箱子里了?”
云霄抬头笑了,“晓丹,你可以把这个比喻写下来。将来学写作文,可以用上。”
“噢,我们家要有冰箱咯!”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欢呼着。
马明光对云霄说,“我援非的大件指标还没用,等搬过去,我给你全都配齐喽。咋样?我们家的日子,跟哪个比也不差吧?”
云霄浅浅地笑了笑,手里的针绕着毛线,一点点纠缠进去。
3
1985年,一首从香港飘过来的歌,在街角巷尾、在青年人的口中,迅速传开。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抛开世事断仇怨,相伴到天边。
午休时,黎晓夏懊恼地坐在车间里,使劲摔打着白色的旧套袖。
一个青工蹑手蹑脚凑过来,从背后突然拍了她一下。黎晓夏吓了一跳,回头骂道,“滚!烦着呢!”
“谁惹着你了?跟哥们说,” 青工嘿嘿笑着,蜷曲手指比划了个姿势,“看我给他一记九阴白骨爪!”
黎晓夏被逗笑了,咬着嘴唇,把套袖摔到青工脸上。青工抓住套袖就跑,黎晓夏边骂边追上去。
黎晓夏已经很久没去赶集了。
厂里自从新调来一个厂长,就开始整顿劳动纪律。请假制度比以前严多了。以前让齐宏亮给捎句话就行,现在不但要写假条,还要班组长批、车间主任批。
上个月,她逼着齐宏亮给请了两天假,去省城进货,回来就被叫去谈话。车间主任板着脸说,“黎晓夏,你要是还想在厂里干,就老老实实上班。不想干,可以打报告走人。以后你再不按规矩请假,就给你算旷工。”
她回去想了一夜,还是没敢打报告。
现在她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老老实实坐在验货台边。可手里在忙活,脑子里绕来绕去的,还是那几斤毛线、那一摞脸盆,还有那个在集市上、跟她抢位置的一脸疙瘩的男人。
有时候,她甚至有点羡慕二姐。
黎芳已经辞掉了包装厂的活,成了不用人管的自由人。
翟志强已把家属厂承包了,只用了一年时间,厂子就扭亏为盈。年底的时候,家属厂的职工,那脸色都不一样。一趟趟往家里搬年货,驮在自行车后座上,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穿街过巷的,赚足了面子。看得人不知道多眼馋。
就是那时候,翟志强回家跟黎芳说,“你不是总怨我不给你办转正吗?你把那个临时工辞了吧。往后,你就专心做我的正老婆。”
“啥叫正老婆?咋的?你还有副老婆呢?”黎芳问。
翟志强哈哈笑了,使劲搂了一把黎芳的肩。“放心,跟着我,你过不差。”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两年翟志强的面颊,饱满了许多。以往苍白的脸色,如今也泛出红色来。尤其颧骨处,像两块高地,闪闪地放着光。
黎芳早厌倦了临时工的身份,翟志强顾及影响又不肯给她转正。如今大强子一个人赚的钱,比人家双职工都多。过日子绰绰有余,辞便辞了吧,回家自自在在做个家庭妇女,也挺好。
黎晓夏可不愿做家庭妇女,她就想赚钱。如果她能像黎芳那么自由,那她就每个大集都不落下。不是在赶集,就是在去赶集的路上。
黎晓夏也不知道,钱对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诱惑力。有时候做梦,梦到赶集收钱,一毛、五毛、一块……她都能嗤嗤地笑出来。
夏天快到了。
小满过后,槐花就开满了树。峪安的初夏,是被槐花的香气撩拨来的。
满街的槐树,垂着一串串白花,香气浓得化不开,一团一团地往人脸上撞。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落下来,地上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一日,有个和黎晓夏一起摆摊的小姐妹,跑到家里来找她。
黎晓夏上下打量着她,艳羡都快从眼里淌出来,“宝珍,你可以呀!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捯饬得跟电影演员一个样了?”
宝珍穿了一件白底红花的连衣裙。她张开双臂,在黎晓夏面前转了一个圈。裙摆像把小伞似的撑开,带起一股浓郁的香味。
她收住裙摆,嘻嘻笑着,“咋样?姐们好看不?”
“太好看了!快说,你是不是赚大钱了?”黎晓夏掐住她的手腕。
宝珍神神秘秘地笑着,搓着大拇指和食指做出点钱状,“嘿嘿,发了一点小财。”
宝珍发的这点小财,跟一个叫赵建国的男人有关。
赵建国,三十六、七岁,原来是木器厂的职工,手艺好,胆子也大。八三年办了停薪留职出来,在峪安城东租了个院子,挂了块牌子,“振兴家具厂”就这么开起来了。
“晓夏,我跟你说,这男的可不是一般人,脑子活泛着呢!姐们发的这笔小财,就是给赵厂长推销家具挣的。”
“切,你别净吹牛。说说看,到底挣了多少钱?”黎晓夏问。
宝珍“哼”了一声,“你甭激将我,我告诉你,准保吓你一跳!”说着,便把一张涂满鲜红唇膏的嘴,贴到黎晓夏耳边。
“啥!”黎晓夏大叫了一声。齐宏亮慌忙跑进屋来,“咋了?媳妇?”
黎晓夏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没你的事,你出去。”齐宏亮也不生气,努着那张雷公嘴走开了。
“宝珍,你真赚了这么多?妈呀,比我仨月的工资还多呢!”黎晓夏吃惊地掰着手指头。
“咋样?赵厂长今晚上请客。你要不要跟姐们去认识认识?”宝珍把手伸过来,搭在黎晓夏肩上,勾住她白皙纤细的脖子。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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