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递过来时,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厚实的硬质纸张,边缘烫着暗金色的餐厅Logo。我接过来,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最下面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万三千八百六。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包厢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岳父正讲着年轻时的趣事,我父亲笑着点头。

妻子黄艳红给我盛了碗汤,轻声说趁热喝。

我点的那些菜,满打满算最多两万。

可白纸黑字写的是十万。

经理于俊悟站在桌旁,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但那微笑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困惑和不确定。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开口询问,又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我抬起头,目光在满桌家人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小姨子周沛玲身上。

她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感应到我的注视,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甜,却有些飘忽。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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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进来时,我正在开项目复盘会。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我瞥过去,银行入账通知,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我数了两遍:十九万整。

会议室的白炽灯有些晃眼。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茶汤已经泡得发苦。

项目经理还在讲下季度规划,幻灯片一页页翻过去。

我望着屏幕上那些曲线和柱状图,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些画面:女儿心心念念的那架钢琴,阳台漏了半年的雨该找人修了,妻子黄艳红那双穿了三年的靴子,鞋跟已经磨得歪斜。

散会后,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支烟。

窗外是城市傍晚的暮色,楼宇间的灯火渐次亮起。

十九万,不算少,但分摊到生活的各个角落,也就那么回事。

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两边老人的补贴,还有那些预料之外的开销——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漏走。

手机又震了,是艳红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回家说。

晚上七点半,我推开家门。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里夹着油爆葱蒜的香气。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爸。我放下公文包,脱掉外套,走进厨房。

黄艳红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灶火映着她的侧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回来啦。”她没回头,语气平常。

“嗯。”我靠在水池边,看着她的背影,“今天发年终奖了。”

锅铲停了一瞬,又继续翻炒。

“多少?”她问,声音很轻。

“十九万。”

黄艳红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

“这么多?”

“比去年多三万。”我说,“公司今年项目做得还行。”

她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的衬衫领子。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接触粉笔和板擦留下的痕迹。

“累不累?”她问。

我摇摇头。

“我想,”我说,“周末请家里人吃顿饭吧。就咱们两边至亲,找个好点的馆子。”

黄艳红愣了下:“花那个钱干嘛,在家吃也一样。”

“不一样。”我握住她的手,“这两年,两边老人都没少帮衬我们。你爸妈经常过来接孩子放学,我爸上个月还偷偷给心心塞了学费。该表示表示。”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圈微微泛红。

“那……去哪儿?”

“丰泽园怎么样?”我说,“他们家的菜口碑不错,环境也好。”

黄艳红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沛玲那边……要叫她吗?”

“叫吧。”我说,“一家人吃饭,还能不叫她?”

提到周沛玲,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黄艳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去端菜,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走到客厅,女儿仰起脸:“爸爸,我们要下馆子吗?”

“对。”我摸摸她的头,“周末带心心去吃好吃的。”

“可以叫小姨吗?”女儿眼睛一亮,“小姨上次说带我去游乐园,一直没去呢。”

我笑了笑:“叫,都叫。”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02

周六下午,丰泽园门口的车位很紧张。

我让艳红和女儿先下车,自己开着车在附近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

停好车,我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领带。

深蓝色的西装,是前年买的,肩膀处有些紧了。

走到餐厅门口,黄艳红和女儿已经在等。女儿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兴奋地跺着脚。艳红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化了淡妆。

“他们到了吗?”我问。

“我爸妈到了,在包厢里。你爸妈刚才发微信说堵在路上。”艳红说,“沛玲……还没到。”

正说着,一辆白色轿车滑到餐厅门口。

车门打开,周沛玲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扎眼。

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皮夹克,长靴过膝,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的妆比平时浓。

阳光照在她身上,耳环和项链闪着细碎的光。

但走近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粉底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口红涂得有些仓促,边缘晕开了一点。

她提着那只我认不出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的包,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姐,姐夫。”她走过来,笑容灿烂,“等久了吧?”

“刚到。”我说。

“心心今天真漂亮!”她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脸,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看,小姨给你带的巧克力。”

女儿欢天喜地接过去。

周沛玲站起身,目光扫过我:“姐夫,听说你今年年终奖不少啊?”

“还行。”我说。

“具体多少呀?”她追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认识你们公司的人,听说你们今年效益特别好。”

黄艳红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就正常水平。”我含糊带过,推开餐厅厚重的木门,“进去吧,外面冷。”

包厢在二楼,叫“听雨轩”。

空间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圆桌能坐十五六个人。

岳父岳母已经到了,正和我父母聊天。

我父亲陈智宸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母亲叶丽娟则是一身素雅的旗袍。

岳父韩建国嗓门洪亮,岳母韩凤英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往门口张望。

看到我们进来,大人们都站了起来。

寒暄,落座,服务员递上热毛巾和茶水。

周沛玲坐在她母亲旁边,亲昵地挽着韩凤英的胳膊。韩凤英侧过头,仔细看了看小女儿的脸,眉头微微蹙起:“又熬夜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妈,最近公司忙。”周沛玲撒娇似的晃了晃母亲的胳膊,目光却飘向门口,“姐夫,点菜了吗?”

“还没,等人齐了再点。”我说。

我父母是最后到的。母亲一进门就拉住艳红的手,说路上堵得厉害,又摸摸孙女的头。父亲则拍拍我的肩,低声问:“工作还顺心吗?”

“挺好的。”我说。

人到齐了,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两本,烫金的封面。我刚要接,周沛玲已经伸手拿了过去。

“我来点吧!”她声音清脆,“我知道他们家什么菜最好吃。”

黄艳红看了妹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沛玲翻开菜单,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佛跳墙肯定要,龙虾两吃,东星斑……”她抬起头,冲我笑,“姐夫请客,咱们得吃好点,对不对?”

岳母韩凤英连连点头:“对对,昕磊难得请客,别给他省钱。”

我父母对视一眼,没吭声。

“沛玲,”黄艳红终于开口,“简单点就行,都是自家人……”

“姐,这你就不懂了。”周沛玲打断她,又翻了一页,“丰泽园的招牌就是这些大菜,来这儿不吃这些,那不是白来了?姐夫,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着点吧,大家吃得开心就行。”

周沛玲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焦躁的表情,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被我捕捉到了。

“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匆匆走向包厢外。

门在她身后关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员正往杯子里斟茶,水流声清晰可闻。

岳母韩凤英叹了口气:“这孩子,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父亲温和地说:“年轻人,忙点是好事。”

黄艳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过了大约五分钟,周沛玲回来了。

她重新坐下,补了口红,但眼眶有些红,像是刚才情绪激动过。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菜单,继续点菜,语速却比之前快了不少。

“酒水呢?”她问,“姐夫,喝什么酒?”

“开车了,不喝酒。”我说。

“那怎么行!”周沛玲说,“红酒来几瓶吧,助助兴。他们家有一款法国红酒不错……”

她又报了几个名字和年份,我没太听清。服务员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表情平静,显然对这样的点单习以为常。

点完菜,周沛玲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她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然后她端起茶杯,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望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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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得很快。

精致的骨瓷盘碟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转盘。

佛跳墙的坛子揭开时,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龙虾被做成刺身和椒盐两种,红白相间地摆在冰盘上。

东星斑清蒸,鱼肉雪白,浇着琥珀色的豉油汁。

服务员给每个人分盛汤羹。

岳父韩建国赞不绝口:“这汤地道,火候足。”

我父亲尝了一口,点点头:“是不错。”

周沛玲异常活跃。她站起身,用公筷给每个人布菜,嘴里不停介绍着每道菜的讲究和来历。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几乎盖过了其他人的交谈。

“爸,你尝尝这个龙虾刺身,配这个芥末酱,绝了。”

“妈,这个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给你。”

“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甚至给我父母也夹了菜,态度殷勤得有些过分。

黄艳红吃得很少。

她夹了几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目光不时飘向妹妹。

当周沛玲又一次起身给大家倒红酒时,艳红终于忍不住,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转头看她。

她摇摇头,眼神复杂。

“姐夫,”周沛玲端着酒杯走过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请我们吃这么丰盛的大餐。”

我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吧。”

“那不行!”她笑起来,“今天这么高兴,多少喝一点嘛。就一杯,一杯就行。”

韩凤英也帮腔:“昕磊,陪沛玲喝一杯,没事的。”

我看向艳红,她抿着嘴唇,没说话。

“我真开车了。”我坚持。

周沛玲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我自己喝。”她仰头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满。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大人们聊起家常,孩子在一旁玩手机游戏。

周沛玲喝了不少,脸颊泛红,话更多了。

她开始讲她公司最近接的几个大项目,说客户多么难缠,预算多么紧张,但又多么有前景。

“我们下个月要办一个高端团建,”她说,眼睛发亮,“一百多人的团队,去温泉山庄,光是餐标一个人就要一千多……”

我父亲随口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可不是嘛。”周沛玲叹了口气,“现在做活动,垫资压力太大了。客户尾款拖得久,我们这些小公司,现金流都绷得紧紧的。”

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黄艳红终于开口:“沛玲,你少喝点。”

“没事,姐,我高兴。”周沛玲举起杯子,“姐夫今年赚得多,咱们家日子越来越好了,我高兴!”

她又喝了一大口。

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周沛玲看了一眼,脸色再次沉下来。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我出去接一下,可能是我合伙人。”

她匆匆离开包厢。

这一次,她去了很久。

菜渐渐凉了,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热。

我说不用。

大家继续聊天,但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孩子们的教育上。

我母亲说起心心该学门乐器,岳母则说孩子快乐成长最重要。

二十分钟过去了,周沛玲还没回来。

黄艳红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我去看看沛玲。”

她推门出去,留下包厢里微妙的沉默。

岳母韩凤英有些不安地搓着手:“这孩子,电话怎么接这么久……”

我父亲温和地打圆场:“年轻人工作忙,理解理解。”

又过了十分钟,黄艳红一个人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时动作有些僵硬。

“沛玲呢?”韩凤英问。

“还在打电话。”黄艳红低声说,“说公司有急事,让我们先吃,不用等她。”

韩凤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掉的鱼肉。鱼肉依然鲜美,但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04

周沛玲回来时,我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推门进来,脸上重新补了妆,但眼睛里的红血丝遮不住。她手里拎着包,没有坐回座位,而是站在桌边,挤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啊,公司那边有点麻烦事。”她说,“我得先过去一趟。”

韩凤英立刻站起来:“饭还没吃完呢,什么事这么急?”

“真的急,妈。”周沛玲语气急促,“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得去处理。你们慢慢吃,单我已经……”

她顿住了。

黄艳红猛地抬头看她。

周沛玲咳嗽一声:“我是说,姐夫已经请客了,你们吃好喝好。我先走了。”

她俯身抱了抱韩凤英,又摸摸我女儿的头:“心心乖,小姨下次带你去玩。”

然后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门再次关上。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转盘上那些精美的菜肴,大多只动了几筷子,在灯光下泛着冷腻的光泽。

岳母韩凤英愣愣地看着门口,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她喃喃道。

黄艳红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餐巾。

我父亲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咱们理解。来,继续吃,别浪费了这么好的菜。”

但没有人再动筷子。

服务员敲门进来,轻声问是否需要上果盘和甜品。我说上吧。

果盘很精致,西瓜切成花瓣状,猕猴桃摆成星星。甜品是杨枝甘露和杏仁豆腐,装在小小的琉璃碗里。

大家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女儿小声说:“爸爸,我想回家了。”

我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我站起身:“那咱们就散了吧。爸,妈,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我父亲摆手,“我们自己打车,你和艳红送心心。”

岳父岳母也说不用送。

结账的时候到了。

我按了服务铃。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三十五六岁年纪,胸牌上写着“经理于俊悟”。

他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夹。

“陈先生,用餐还满意吗?”他问。

“挺好的。”我说,“买单吧。”

于俊悟打开皮夹,抽出那张账单,双手递给我。

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接过账单,目光落在数字上,脑子嗡的一声。

我抬起头,看向于俊悟:“这账单……是不是搞错了?”

于俊悟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陈先生,我们的系统应该不会出错。您需要核对一下明细吗?”

我把账单递还给他:“麻烦你给我看一下明细。”

他接过账单,从皮夹里又抽出一张长长的明细单,递给我。

我快速扫视着。

佛跳墙,龙虾,东星斑,红酒……这些是我这桌的菜,加起来大概一万八左右。

但下面还有一长串。

“凌云阁包间,团建豪华套餐,180人份。”我念出声,声音干涩,“这是什么?”

于俊悟的表情变得极其困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包厢里的其他人,迟疑着开口:“陈先生,这个包间和套餐……不是您订的吗?”

“我订的是这个包厢,听雨轩,十二个人。”我一字一句地说,“什么凌云阁,什么180人团建,我完全不知道。”

于俊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于俊悟接过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包厢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系统显示,听雨轩和凌云阁两个包间的预订信息是关联的。预留的联系电话是同一个,姓名也是您的姓氏。”

“凌云阁的预订人是周女士,她留的备注是……”于俊悟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和陈先生一起,账单统一结算’。”

我的呼吸停止了。

黄艳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周女士?”她的声音在颤抖,“哪个周女士?”

于俊悟看向她,又看向我,最后目光落在桌上周沛玲空着的座位上。

他咽了口唾沫。

“是……周沛玲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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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岳母韩凤英手里的汤匙“啪”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岳父韩建国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父母对视一眼,母亲叶丽娟伸手捂住了嘴。

黄艳红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于俊悟,又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她喃喃道,“沛玲她……她怎么能……”

于俊悟尴尬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保持专业:“陈先生,要不……您和周女士确认一下?也许是沟通上有什么误会。”

误会?

我盯着那张明细单上“凌云阁,180人团建豪华套餐”那行字,后面的金额是八万七千六百元。

再加上我们这桌的酒菜,正好十万出头。

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啪”地断了。

所有零碎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周沛玲盛装出席却难掩的疲惫,她对我年终奖数额的追问,点菜时反常的积极,席间那些焦躁的电话,长时间离席,还有最后匆忙离开时那句没说完整的“单我已经……”

她早就计划好了。

用我的名义,她的公司消费,我来买单。

“周沛玲现在人在哪儿?”我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于俊悟看了眼平板:“周女士订的凌云阁包间,用餐时间是今晚六点到九点。现在……”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应该还在用餐。”

“带我去。”我说。

“昕磊!”黄艳红抓住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去问问你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父母站起来,父亲想说些什么,母亲拉住了他,摇摇头。

岳母韩凤英终于哭出声:“昕磊,沛玲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着她,“妈,八万七千六,这是一时糊涂?”

韩凤英被噎住了,只是哭。

于俊悟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最后他叹了口气:“陈先生,请跟我来。但……希望您能冷静处理。”

我跟着他走出听雨轩。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

暖黄的壁灯在两侧延伸,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

空气里有食物混杂的香气,隐约能听到其他包厢传来的谈笑声。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于俊悟在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凌云阁。

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门内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极大的包厢,至少有两百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