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雪推开家门时,闻到了一阵陌生的饭菜香。

不是她习惯叫的外卖味儿,也不是张峻熙偶尔下厨的简单风格。是那种慢火煲出的汤的醇厚气息,混合着家常小炒的锅气,暖融融地弥漫在玄关。

她愣了愣,提着行李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客厅灯光温暖,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她看见张峻熙坐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那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玻璃门内透出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客厅,在灶台前忙碌。

那人关了火,端起一只白瓷汤碗,转身拉开厨房门。

是何梦婕。

她穿着柔软的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到门口的梁晓雪,何梦婕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轻,落在梁晓雪眼里,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何梦婕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汤碗,走向沙发上的张峻熙。她弯腰放下碗时,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遍。

张峻熙抬起头,他的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目光与梁晓雪对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梁晓雪喉咙发干,那句“我回来了”卡在嗓子里,变成一种突兀的沉默。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何梦婕直起身,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终于看向她,声音温和:“晓雪姐,回来了?”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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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风景向后飞掠。

梁晓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听着邻座韩博涛说话。他正讲着公司里的趣事,语速轻快,手势生动,引得梁晓雪不时发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张峻熙发来的微信:“上车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妈又问起你什么时候到。”

梁晓雪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她快速瞥了一眼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刚上车,放心吧。晚点再跟妈说,你先陪他们。”

发送。

她没提自己和谁同行,也没说这趟车的终点是她自己父母家所在的城南,而不是张峻熙父母所在的城北县城。

韩博涛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挑眉:“你家那位查岗?”

“什么查岗,”梁晓雪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就问问。”

“问你怎么不说跟我一块儿?”韩博涛靠回椅背,语气带着点戏谑,“怕他多想?”

梁晓雪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大片收割后的田野显得空旷,天际线灰蒙蒙的。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烦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

过年回谁家的问题,半个月前就和张峻熙有了分歧。

她想先回自己家待几天,张峻熙则希望两人一起回他老家,毕竟去年就是在梁家过的年。

争执了几句,最后张峻熙妥协了,说那你自己安排时间,早点过来就行。

“早点过来”,这四个字后来反复出现在他的信息里。

黄桂琴打过两次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晓雪啊,妈给你晒了腊肠,腌了鱼,就等你们回来吃。”

梁晓雪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有些抗拒。

她不喜欢县城过年的喧闹,不喜欢应付一堆不熟的亲戚,更不喜欢被追问生孩子和事业规划。

每次回去,都像完成一项任务。

韩博涛提议拼车回家时,她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有个人说说话,旅途没那么难熬。至于张峻熙会不会误会……她认为他不会。他一向是讲理的。

“其实吧,”韩博涛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有时候觉得你结婚后,反而没以前自在了。像被拴着。”

梁晓雪心里那点烦闷被戳了一下。她转过头:“胡说什么。”

“开个玩笑。”韩博涛耸耸肩,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梁晓雪重新看向窗外。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侧影,和韩博涛低头看手机的轮廓。车厢里暖气很足,她却感到一丝凉意从脚底爬上来。

她想起出门前,张峻熙默默帮她检查行李,把充电宝和保温杯放进侧袋。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在她拉开门时,低声嘱咐:“路上小心。”

那一刻,她心里有过一丝动摇。但只是一丝。

02

张峻熙站在老家厨房的窗户边,手里捏着半头蒜。

母亲黄桂琴在水池前洗菜,水声哗哗的。她已经问了第三遍:“峻熙,晓雪到底啥时候到啊?你问清楚没有?这菜都备上了,时间得掐好。”

“问了,妈。”张峻熙低下头,慢慢剥着蒜皮,“她上车了,说晚点给准信。可能……路上有点耽搁。”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

黄桂琴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丫头,工作忙归忙,过年总得有个定数。亲戚们都问呢,去年就没见着……”

“知道了妈,我会跟她说的。”

张峻熙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转身走到厨房后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油烟味。

门外是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小雨。

几户人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但天色阴霾,那点红色也显得黯淡。

巷子尽头空荡荡的,没有车影,也没有人影。

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

和梁晓雪的对话停在两小时前,她回复的“刚上车”。

再往上翻,是他昨天发的:“妈挺想你的,买了你爱吃的核桃酥。”

她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表情包。

张峻熙关上后门,隔绝了冷风。父亲丁海涛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擦拭饭桌上的转盘。他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爸,我来吧。”张峻熙接过抹布。

丁海涛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晓雪工作要紧,”丁海涛吸了口烟,“晚点就晚点。你妈是着急,怕怠慢了媳妇。”

“我明白。”

“你俩……没什么事吧?”丁海涛问得谨慎。

张峻熙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道:“能有什么事,爸你别多想。她就是最近项目忙,累了。”

丁海涛不再说话,只是抽烟。厨房里只剩下黄桂琴切菜的笃笃声,规律而绵长。

张峻熙擦完桌子,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

铁丝上挂着的床单被套已经干透,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触感。

他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衣服上有母亲用的洗衣粉味道,很朴素的皂香。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梁晓雪在城里那个家,阳台上总是挂着各种材质的衣物,她用专门的护理液,香味复杂而持久。

有时他觉得那香味很好闻,有时又觉得它隔着什么,像一层无形的膜。

抱着一摞衣服往回走时,他听见母亲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清几句:“……是啊,还没到呢……工作忙呗,现在的年轻人……哎,我也盼着呢,可急不来……”

张峻熙在门口站住脚。

怀里的衣服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有些酸。他仰头看了看灰白的天,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表情,推门进去。

“妈,衣服收好了,放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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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晓雪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捧着一碗母亲炖的冰糖雪梨。

暖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件薄毛衣。父亲在阳台侍弄他的几盆兰花,母亲挨着她坐下,手里织着毛线,眼神不时往她脸上瞟。

“晓雪啊,”母亲终于开口,“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三四天吧,然后去峻熙家。”梁晓雪用小勺搅着碗里的梨块。

“哦……”母亲织毛线的速度慢下来,“那你……跟峻熙说好了?他没什么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梁晓雪舀起一块梨,送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口腔化开,“去年就在咱家过的,今年该轮到他家了。我先回来陪陪你们,再去那边,不都一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针线在手指间穿梭。

“妈是觉得,”她斟酌着用词,“你现在是人家媳妇了,过年这种大节,还是……要以那边为重。峻熙爸妈就他一个儿子,肯定盼着你们一起回去。你倒好,自己先跑回来了,还……”

“还什么?”

“还跟那个韩博涛一块儿回来。”母亲停下动作,看着她,“晓雪,不是妈多嘴,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跟异性朋友来往,要注意分寸。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梁晓雪心里那点回家的松弛感一下子没了。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放,瓷底磕出清脆的响声。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博涛就是朋友,顺路拼个车,能有什么事?峻熙都没说什么。”

“峻熙是老实,不跟你计较。”母亲叹了口气,“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老是这样,他心里能没疙瘩?夫妻之间,有些界限得自己划清楚。”

梁晓雪没接话,拿起手机解锁,下意识地刷朋友圈。手指滑了几下,停顿在一张照片上。

是韩博涛半小时前发的。

照片里是两人在高铁站餐厅吃饭的情景,角度抓得随意,但能清楚看到她和韩博涛面对面坐着,她正笑着说什么。

配文:“年关旅途,有老友相伴不孤单。”

下面已经有了几条评论。共同朋友打趣:“哟,这是抛下你家张工,跟博涛私奔啦?”韩博涛回复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梁晓雪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点开那条评论,想回复点什么解释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又觉得刻意。最终她只是点了退出。

母亲还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些“婚姻需要经营”、“别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之类的话。梁晓雪听着,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张峻熙欲言又止的眼神。当时她急着出门,只匆匆说了句“我走了”,甚至没回头看他是不是还站在门口。

冰糖雪梨的甜味还滞留在舌尖,此刻却有些发腻。她端起碗,走向厨房,把剩下的小半碗倒进水槽。

水流冲走了梨块和糖水,也冲走了那点甜腻。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乱,却像水槽边缘残留的糖渍,黏糊糊的,擦不干净。

04

张峻熙家的客厅里烟雾缭绕,混杂着饭菜酒肉的气味。

圆桌围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父亲的兄弟和他们的家眷。

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女人们吃着菜,聊着家长里短,话题绕来绕去,总会落到张峻熙身上。

“峻熙现在可是在大城市当工程师,出息了!”

“晓雪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工作忙啊?”

“忙点好,赚钱多。不过啊峻熙,不是大伯说你,钱是赚不完的,孩子的事得抓紧。你爸妈等着抱孙子呢。”

黄桂琴端着新炒的菜上来,笑着打圆场:“孩子们有打算,咱们不急,不急。”

“怎么能不急?”二姑嗓门亮,“峻熙都三十二了!晓雪也三十了吧?再拖下去,成高龄产妇了!现在年轻人都想得开,我们那会儿,哪个不是结了婚就赶紧要孩子?”

张峻熙端起酒杯,笑着敬了二姑一杯:“二姑说得对,我们记着呢。”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甜,后劲足。

他一杯接一杯地陪着,胃里渐渐烧起来。

亲戚们的问题像车轮战,从工作问到收入,从房子问到车子,最后总要落回“什么时候要孩子”这个终极命题上。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脸颊的肌肉已经有些发僵。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趁着敬酒的间隙掏出来看,是梁晓雪发来的:“陪爸妈逛街呢,晚点联系。你那边热闹吧?”

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和父母在商场饰品店的合影,三个人都笑着。

张峻熙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问问她什么时候过来,想说说亲戚们的追问,想告诉她妈把腊肠蒸好了就等她……但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桌上又有人举杯:“来,峻熙,再走一个!祝你明年升职加薪,早点让我们喝上满月酒!”

哄笑声中,张峻熙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灼烧感。他感到有些头晕,视线里的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斑。耳边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嗡嗡地响。

饭局持续到很晚。

送走亲戚,帮着父母收拾完狼藉的杯盘,已经接近午夜。

张峻熙觉得头越来越沉,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以为是酒喝多了,加上累,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

黄桂琴看他脸色不好,摸了摸他额头:“有点烫,是不是着凉了?快去睡吧,碗妈来洗。”

“没事妈,我来。”张峻熙坚持把最后几个碗涮干净,摆进碗柜。

回到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那股寒意更明显了。他脱了外套躺下,拉过被子裹紧,还是止不住地打冷战。喉咙干得发疼,想喝水,却懒得起身。

手机从床边滑落到地上,发出闷响。他侧过身想去捡,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他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隔着一个世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昏沉中,他仿佛又听见亲戚们七嘴八舌的问话,看见母亲殷切又失落的眼神,还有梁晓雪发来的那张合影里,轻松自在的笑容。

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想,晓雪现在在干嘛?睡了?还是和岳父岳母看着电视聊天?

手机在地板上,屏幕朝下,静默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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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峻熙在一片混沌的灼热中挣扎。

耳边有模糊的声音,像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唤:“峻熙!峻熙你醒醒!老丁,快,快叫车!”

身体被搬动,颠簸,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冲进鼻腔。

他勉强撑开眼皮,看见晃动的天花板和白炽灯刺眼的光。

有人在他手臂上扎针,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

他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视线里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墙壁。日光灯管嗡嗡低鸣。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感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裂刺痛。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张峻熙偏过头,看见何梦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很清醒。

“……梦婕?”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何梦婕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慢慢喝,你烧到快四十度,急性肺炎,昏迷一天了。”

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张峻熙缓了缓,才问:“你怎么……”

“昨天下午给你打电话,想拜个早年。”何梦婕放下水杯,声音平静,“是阿姨接的,说你高烧昏迷送医院了,叔叔阿姨慌得不行。我正好在邻县看朋友,就开车过来了。”

张峻熙这才注意到,父母都不在病房里。窗外的天色是暗沉的,大概是晚上。

“叔叔阿姨守了一夜,我刚劝他们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再来。”何梦婕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再量一下。”

冰凉的体温计塞进腋下。张峻熙看着她熟练地查看输液袋的余量,调整点滴速度,动作从容有序。

“麻烦你了。”他低声说。

“说什么麻烦。”何梦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老同学了,还能见死不救?”

她坐回椅子,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阿姨熬了粥,一直温着,你现在能吃点流食。我喂你?”

张峻熙想拒绝,但浑身无力,连抬手都费劲,只得点了点头。

粥熬得很烂,米香里带着一点肉末的咸鲜。何梦婕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动作很轻,每次都会吹凉。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和碗沿轻微的碰撞声。

吃了小半碗,张峻熙摇摇头。何梦婕也不勉强,收拾好饭盒,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晓雪……”张峻熙忽然想起什么,“她知道吗?”

何梦婕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隐去。

“阿姨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语气如常,“她说知道了,会改签车票过来。”

张峻熙沉默。知道了。会过来。简单的几个字,听不出情绪。

“你也别多想,先养病。”何梦婕替他掖了掖被角,“医生说得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叔叔阿姨年纪大了,跑上跑下不方便,我这几天没事,可以在这儿帮着照应。”

“不用,太耽误你……”

“不耽误。”何梦婕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朋友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么。”

她说完,起身去水房洗毛巾。张峻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疲惫地闭上眼。

肺部还有些闷痛,头也昏沉。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更让人难受。

他想起梁晓雪说“晚点联系”,可直到他昏迷,她的“晚点”也没有来。

何梦婕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拧干的温毛巾。她轻轻敷在他额头上,温度适中。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张峻熙在毛巾温润的触感中,意识再次模糊。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见何梦婕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叹息:“总是这样……需要人的时候,偏偏不在。”

06

梁晓雪接到黄桂琴电话时,正在商场给父母挑新年礼物。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语无伦次地说着“峻熙病了”、“昏迷”、“医院”之类的词。梁晓雪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惊讶。

“肺炎?严重吗?怎么会突然……”

“就是前晚开始的,烧得说胡话……都怪我们没早点发现……”黄桂琴抽泣着,“晓雪,你能早点过来吗?妈心里没底……”

梁晓雪看着手里拎着的几件羊毛衫,那是给爸妈买的。她皱了皱眉,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是精心安排好的计划,被意外打乱的不快。

“妈你别急,我问问车票。”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峻熙现在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醒了醒了,梦婕在照顾着……就是身子虚,得住院观察。”

“梦婕?”梁晓雪愣了一下,“何梦婕?”

“是啊,多亏了梦婕这孩子,昨天就赶过来了,跑前跑后的……不然我们两个老的,真不知道怎么办……”

梁晓雪听着婆婆话语里对何梦婕的感激,那点烦躁里又掺进一丝微妙的不适。她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妈,我尽快改签车票过去。”

挂了电话,母亲凑过来问:“怎么了?峻熙病了?”

“嗯,肺炎住院了。”梁晓雪低头翻看购票软件,“我得改签,早点过去。”

“严不严重啊?”父亲也走过来,“你这孩子,不是妈说你,早该一起回去的。现在人家病了,你才赶过去,像什么话。”

“我怎么知道他突然会病?”梁晓雪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压下去,“行了,我先看看票。”

最近一趟去城北县城的高铁在明天下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下单。明天下午走,到那边就晚上了,还得从高铁站转车去医院,折腾。

她又翻了翻,后天早上有一趟,时间更从容。反正人已经醒了,有何梦婕和公婆照顾着,她晚一天到,差别不大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怔了怔。

随即,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爸妈难得回来一趟,多陪他们半天也好。

况且,她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

她定了后天早上的车票,给黄桂琴发了信息:“妈,票改好了,后天上午到。让峻熙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告诉我。”

发送成功。

她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朋友圈有新提示,是韩博涛点赞了她昨晚发的一组家庭聚餐照片。

她点进去,发现共同朋友在下面评论:“幸福!你家张工呢?没出镜呀?”

梁晓雪回复了一个笑脸,没多解释。

退出微信前,她瞥见张峻熙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陪爸妈逛街呢”。他一直没有回复。

大概是在休息吧。她想着,收起了手机。

而此时的县城医院里,何梦婕正把晾温的汤喂给张峻熙。

黄桂琴坐在一旁,看着何梦婕细致耐心的动作,眼圈又红了:“梦婕啊,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峻熙有福气,有你这样的朋友。”

“阿姨别这么说,应该的。”何梦婕用纸巾擦掉张峻熙嘴角的一点汤渍,动作自然。

张峻熙喝了半碗汤,摇摇头。何梦婕便不再劝,扶他慢慢躺下。

“晓雪说什么时候到?”张峻熙问,声音还是哑的。

“后天上午。”黄桂琴抢着回答,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埋怨,“她说票不好改……梦婕,你明天还过来吗?你看峻熙这边……”

“来的阿姨。”何梦婕微笑,“我朋友那边已经道别了,这几天我都有空。您和叔叔回家好好休息,医院这边有我。”

黄桂琴连连点头,看向何梦婕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感激。

张峻熙闭上眼,没再说话。

病房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何梦婕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看了很久,才轻轻替他拉高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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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晓雪推开家门时,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

长途汽车颠簸了将近两小时,她有些疲惫,喉咙发干。但比疲惫更先抵达感官的,是那阵陌生的饭菜香。

她动作顿住,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屏幕闪烁着晚间新闻的蓝光,音量调得很低。

张峻熙靠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柔软的羊绒材质,不是他们家任何一条毯子的样式和颜色。

他看起来比视频里更瘦了些,下颌线清晰,脸色在灯光下仍有些透明的白。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在看电视,眼神落在虚空里,没什么焦距。

厨房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一个人影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正低头搅拌着什么。

那人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梁晓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人关了火,端起灶台上的白瓷汤碗,转身,拉开了厨房门。

她看到门口的梁晓雪,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唇角慢慢弯起,勾出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可梁晓雪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欢迎,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客套。

那是一种……洞悉了什么,又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何梦婕什么也没说,仿佛梁晓雪的出现,只是她准备晚餐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端着汤碗,走向沙发上的张峻熙。

汤碗微微冒着热气,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

她弯腰,将汤碗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瓷底接触玻璃,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她顺手理了理张峻熙肩头的毯子,动作熟稔,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趁热喝点汤。”她的声音不高,温和,“阿姨特意嘱咐,你得补补气。”

张峻熙像是这才被惊醒,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转向门口。

他的眼神落在梁晓雪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责怪。

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梁晓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她张了张嘴,那句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的“我回来了”,硬生生哽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内暖黄的光线,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沙发上安静相对的两个人——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闭合的空间,坚固,密实,没有给她留下进入的缝隙。

何梦婕直起身,手指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那条围裙,是梁晓雪买的,米白底色带小碎花,她嫌它太素,很少用。

然后,何梦婕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嘴角那抹淡笑尚未完全散去。

“晓雪姐,”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清晰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回来了?”

不是“你回来了”,而是“回来了”。平铺直叙的三个字,却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梁晓雪的耳膜,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08

空气凝固了十几秒。

只有电视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还在背景里持续,显得格外突兀。

梁晓雪的手指松开了行李袋的带子,袋子“咚”一声落在地板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峻熙,”她的声音有点干涩,目光越过何梦婕,落在张峻熙脸上,“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张峻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需要时间来处理她的出现和这句问候。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好多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哑一些,没什么力气,“路上顺利吗?”

很平常的一句问话,从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里说出来,却透着一种遥远的客气。

梁晓雪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没成功。

“还……还好。”她转向何梦婕,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常,“梦婕,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啊。”

“不麻烦。”何梦婕的回答简短,她端起茶几上那碗汤,递向张峻熙,“再喝两口吧,凉了不好。”

张峻熙接过来,自己拿着勺子,慢慢地喝。

他的动作还有些虚浮,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何梦婕就站在旁边,没有离开,目光低垂,看着他喝汤。

那画面,刺得梁晓雪眼睛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位坐下。沙发很软,是她当初精挑细选的,此刻却像坐着棉花,无处着力。

“医生怎么说?还要去医院复查吗?”她问,试图找回一点“妻子”的立场和关切。

“下周去复查一次。”张峻熙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回茶几,抽了张纸巾擦嘴,“梦婕帮我都约好了。”

又是“梦婕”。

梁晓雪感到一股无名火混着难堪,从心底窜起来。

她看向何梦婕,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梦婕,真是辛苦你了,照顾得这么周到。不过现在我回来了,后面的事情我来就行,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何梦婕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深处有什么东西,让梁晓雪的话戛然而止。

“峻熙现在需要静养,不能累着。”何梦婕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一些注意事项和用药时间,我比较清楚。晓雪姐你刚回来,也累了,先休息吧。”

她说着,弯下腰,很自然地拿起张峻熙喝完的汤碗,又顺手将他膝盖上滑落一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边角。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梁晓雪压制的情绪。

“何梦婕,”她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家,峻熙是我丈夫!用得着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电视都被张峻熙用遥控器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