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豫中小城,人口百万出头,没有相声传统,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文艺重镇。2012年,首元在这里开了一家相声社,一楼是饭店,二楼说相声。饭店一个月就黄了,相声社开到了今天。
这十三年里,他卖过车、卖过房,背着一百多万银行贷款,也失去过一段婚姻。拜师之后,他有机会去北京,有更大的舞台、更稳定的规则,也有更清晰的成功路径。他认真考虑过,最终却选择留下。
在资源不断向中心城市聚集、脱口秀与短视频改写喜剧结构的今天,一个相声演员守在三四线城市,听上去像固执,也有那么点浪漫。票房最惨的时候,台下只有三个观众,演出照常进行。被问及值不值,他答:“有人喜欢喝酒,有人喜欢打牌,我就喜欢相声,我在这上边花点钱有啥?”
在三四线小城开一家相声社不难,但一开就是13年,到如今每周还坚持有五场演出的不多。
观众大多是本地人。河南话被师父视为“毛病”,却在剧场里成为演员与观众的连接。今年大年初二到初七,喜乐会连演六天。首元在台上抛了个包袱:“为什么今年春晚没有相声节目?因为首元没去!”台下笑声一片。
首元的选择,或许不仅关乎个人命运的走向,也折射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当文化不再只发生在中心城市,小城是否正在形成自己的表达方式?
以下是首元的故事。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首元忙得脚不沾地:上午受邀录制节目,下午赶场包场演出,晚上还要赶回相声社登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转场时为了抢时间,同伴骑着电动车载着他,穿梭在许昌的街头。
风迎面吹过,首元有点儿睁不开眼,他半眯着眼睛扬起脸,突然笑了起来。他高兴的是,自己在连轴转的演出里,跑出这么多人期待的掌声。
生活中的首元,宽松褂衫,松垮裤儿,脚上的鞋子好像永远大两码,拎一个大水杯,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像是行走的一张漫画人像。在许昌,他早就是个名人,走到街上经常被观众认出来。
“你这个孩儿现在咋干这了?”小时候闷得像葫芦,长大却成了个相声演员,这让儿时的邻居很意外。可除去相声,生活中的他一如儿时,内向少言。“如果没有演出,我可以一直不出门。”他不喜欢应酬,闲下来就窝在家里,看书、写字、画画。只有当别人跟他聊起相声,他的话才会多起来,说几句就开怀大笑,眼睛迷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挤得像朵花。
结缘相声
七八岁的时候,电视节目上有相声表演,两个人穿西装打领带,站在舞台上,几句话就能把观众逗笑。“这也太厉害了,这俩人站那儿说话能给大伙逗这么开心。”演员十分钟的节目演完了,他也能复述个七七八八。自此,他从冯巩、牛群、姜昆、侯耀文身上,开始了相声表演的启蒙。
小学四年级,他成了班里文艺晚会的固定演员,自己排节目,给老师和同学来一段相声。初中毕业,村里有工厂征地,给了占地工名额,首元说什么都要辍学,进厂打工。进了铸造车间,体力活累得原本就瘦弱的他双腿直打颤。
叮叮哐哐的车间里,他给当地报纸投稿,一篇稿费 30 元。隔三差五,同事站在车间门口高喊一声:“首元,稿费!”那一声吆喝隔了二十年,依然能让他品出甜味。
村里开了第一家网吧,年轻人包月聊天打游戏,他包月去听相声。挨个搜索马三立、侯宝林、马季——昏暗的空间里,一旁是打游戏紧凑的键盘声,他沉浸其中,忘乎所以。《报菜名》《八扇屏》等经典作品,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他自己琢磨着写段子,写了就练,最苦闷的是没有舞台。那时候,豫中小城某个农村大集上,或许就有人见过他用不太成熟的技艺表演相声的身影。
县城电视台有晚会,他看到有本地演员说相声,激动得像是找到了门路,第二天就拿着一叠稿纸,蹬着自行车骑了二十多公里跑去电视台。
“弄啥咧?”
“投稿。”
“搁这儿吧。”
人进不去,稿子搁在了门卫室。
那些作品,到底没有机会登上舞台。
几经周折,首元自考了大专文凭,进了电台写稿子,自告奋勇在节目结尾争取了几分钟说相声的时间。后来又进了电视台,当了主持人。这职业在小城称得上体面,可他还是没忘了相声。
他认识了比他小几岁的搭档董珂,两人从那时搭档到现在。起初没什么名气,录一次节目的酬劳是一百块钱,两人平分。为了有个固定场所,一开始租用酒店宴会厅说相声,演出时观众还能隐约闻见中午办喜宴留下的肘子味儿。
那几年,演出就像“打游击”,但也没断。在这个中原小城,首元也渐渐有了名气。
相声社里圆梦
2012 年年底,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一人拿出十万块钱,找个地儿,正儿八经弄个相声社。于是在许昌市文萃街,首元相声社——喜乐会正式成立,一楼干饭店,二楼说相声,希望用饭店的盈利养演员。
外行干饭店,热闹劲持续了一个月,很快就冷清下来。相声社卖出去的票没有送出去的多,有时候一张也卖不出去。台下三三两两,只有几个人,排好的演出从没停过。“我一上台就兴奋,哪怕只有一个人来听相声,我都可高兴。”
一年房租水电要三十万,不见盈利,合伙人开始顶不住了,商量着要散伙。首元算了算账,把投资都退给合伙人,前路是甜是咸,他一人承担。
一楼饭店改成了铁锅炖,“首元相声”那块匾上头重新挂了饭店招牌,不伦不类。观众来听相声,要穿过一楼热气腾腾的大铁锅,绕过酒过三巡、晕晕乎乎的食客。而大多数时候,首元独自一人等在二楼,守着空旷的观众席,琢磨周末要表演的段子。
没钱交房租,他卖了车,后来又卖了房——那车和房,都是多年工资一点一点攒下来买的。几个演员都是兼职,演出结束的酬劳是一碗饸饹面。卖车卖房,再加上一次次搬场地,也成了他婚姻破裂的导火索。
有一次他去开门,发现相声社的大门被泼了油漆——是欠账的房东找人干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找人把门清理了,该演出还是演出。几番折腾下来,名气有了,人气旺了,银行贷款也欠下了一百多万。
在很多人的预想里,相声社早就该关了——关在合伙人撤出的 2013 年,关在东搬西挪找不到场地的时候,关在只能靠直播说相声的那几年,关在卖车周转的时候,关在四个演员撑两个小时演出的时候……不论哪个节点,关了都说得通。但偏偏,一直开了下去。
别人不理解,首元总是轻描淡写来一句:“有人喜欢喝酒,有人喜欢打牌,我就喜欢相声,我在这上边花点钱有啥?!”
小城相声,藏着小城烟火
晚上八点,许昌一条老街上,喜乐会大厅内掌声与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首元和搭档董珂正在台上表演《家有宠物》,包袱一个接一个,台下观众前仰后合,前排有外地人举着手机录制,屏幕跟着身体直摇晃。笑声穿过玻璃门,一波一波散落在门外冷清的街道上。
一段表演刚结束,有观众拦住送茶水的工作人员,小声问:“首元老师还有节目吗?”“有,他每天都有两个。”
得到肯定回答,观众满意地坐回位置等待。九点半,演出结束,观众接二连三跃上舞台,挨个跟两个演员合影。
2015 年,首元和董珂受邀去天津参加相声艺术节,临近开幕,两人心里直打鼓,“天津是什么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太懂相声了”,最后愣是怂得没敢去。次年再次受邀,这次说什么也得上了。节目放在开场位置,包袱全响了。第三年,他们的节目移到了中间位置,现场炸了。就这样,连续几年从开场演到“腰”,又演到压轴,两人在天津打出了名气,后来从天津电视台演到了中央电视台。
2017 年,机缘使然,首元拜师了。首元先结识的是相声名家靳佩良的大徒弟马军,马军专程邀请他到北京老舍茶馆,观看靳佩良和康松广、王文林等人的演出。那天靳佩良说:“马军经常夸你。”当晚执意请客吃饭,两人相谈甚欢。此后靳佩良专门到许昌,看了相声社的运作和演出,结下师徒缘分。
师父对他期许颇高,嘱咐他别用河南话说相声,觉得他该走出河南,走向更大的平台。但首元改不过来,也不是很想改——后来在台上夹着河南话说相声,台下效果出奇地好,师父也就不再念叨了。
他邀请天津同行来许昌,相声社那时设在城市西郊的茶城,路上一片冷清,同行替他犯愁:“嘛呀,你这能行嘛?!”到了地方,茶城漆黑一片,只有相声社亮着一盏灯。走进剧场,挤了一屋子观众,把这位同行着实吓了一跳。
演出结束,同行说:“天津相声社十个观众里有八个是外地游客,你这一屋子都是实打实来听你说相声的。”
火的时候,200 个座位的场地,一天能卖出 240 张票。相声社的演出,也从每周两次改成了每周五次。
有一位郑州观众,微博时代就是他们的粉丝,专程买票从郑州来许昌听相声,至今还是忠实观众。有资深票友评价,他们在许昌说相声,不亚于在戈壁滩上种玫瑰。观众的追捧延伸进生活里——看到他外出演出的朋友圈,会提前把外卖默默点好;素未谋面的人,见面也亲切地喊他“元哥”。
“守着许昌,
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
这些年,首元其实有很多次机会离开许昌。师父引荐他到北京,他认真想过——北京平台大,但限制也多,相声演员扎堆,竞争压力也大。在外面,别人让演几分钟就是几分钟;在许昌,站上舞台,他想演多久就演多久。他想了想,回了句话:“我就想守着许昌,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
名气大了,也有人来谈自媒体、直播带货,开出的条件比说相声好太多,首元不肯干:“我太喜欢相声了,不想让相声掺进去任何其他的东西。”
脱口秀火了,他挨个打听周边的脱口秀俱乐部,自荐上台。他觉得相声演员说脱口秀天然有优势——语言的运用、节奏的把握、抖包袱的时机,科班出身的脱口秀演员未必比得上。就像阎鹤祥去说脱口秀,是碾压式的精彩。他已经说了不少场,反馈很好,也在琢磨能不能开一个新场所,把脱口秀和相声融在一起。
他有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发布段子和演出片段,积累了四万多粉丝。他坦言,短视频对传统相声的冲击是真实的——“手机一刷几秒钟就能刷到乐子,演了二三十年的知名团体也卖不出票了。”台下的年轻观众,很多人不知道马三立、侯宝林,也不知道马季是谁。但首元不太担心:“只要有人走进了首元相声社,我就能把他们留下来。”
如今演出时,剧场里总能看到孩子的身影,刷短视频长大的孩子,也能坐够两个小时听完一整场相声。台上是河南话夹着普通话,台下有许昌本地人,也有从郑州、从更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外地观众。
2025 年 7 月,相声社的 13 周岁庆典在许昌大剧院举办,由当地政府牵头主办,轰动一时。首元也作为城市宣传推介员,在河南电视台完成了一场录制,把许昌的发展变化写进歌词,融入相声表演。
现在,喜乐会已经成了许昌的文化地标,外地游客也常来打卡。首元说,他很感谢政府这些年的支持。
相声社账面上的贷款还没还完,票房收入一边应付开支,一边填早年欠下的窟窿。八个演员,大家都是兼职,凭热爱站台,出场费不论演几个节目,所有人平分,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红过脸。首元对账目没有太大兴趣,“只要把贷款还了,能养活这几个演员,我觉得就是神仙日子。”
二十岁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只要你想听,我就能演,给不给钱都无所谓。现在,他喜欢说的是:“有人来听相声,我觉得我活得跟神仙一样。”
作者 / 轻舟
编辑 / 云路
版式 / Alice
《小城发生》栏目征稿
我们习惯将文化与中心城市绑定:趋势在那里被命名,表达在那里被确认,地方更多只是接受者。但在移动互联网与人口流动加速的当下,这种单向结构正在松动。越来越多的文化实践与生活形态,正在三四线城市与县域空间生长出来。
《小城发生》关注的,不只是“下沉市场“,也不仅仅是对“地方”的浪漫想象,我们关注具体的人与现场——地方如何在自身语境中生成表达,如何在不复制中心的前提下,重塑文化形式与生活结构。理解当下中国,或许不仅要看灯火最亮的地方,也要看那些正在点灯的城市。
期待你的来稿
请至 renjianxiangsu@163.com
系列其他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