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我从南京南站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末的南京，冷得邪乎，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我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闷闷的响声，咯噔咯噔，咯噔咯噔，跟我的心跳似的。
这次出差原本是四天，后来客户那边临时加了两个会，拖成了七天。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外的日子，每天晚上跟周敏视频，她都是在家里，有时候躺在沙发上敷面膜，有时候窝在床上看书，背景永远是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我问她想不想我，她说“想个屁”，然后翻个白眼把镜头怼到猫脸上。
猫叫五一。五一那时候正趴在暖气片底下睡成一条咸鱼。
我在南京街头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改主意了，没往江宁那边开，打了个车直接回河西。
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太累了，想早点到家，洗个热水澡，抱着周敏睡一觉。也可能是出差久了，心里空落落的，想给她个惊喜。
出租车在应天大街高架上跑，窗外的霓虹灯一道一道地往后闪。司机是个中年人，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什么“给我一杯忘情水”之类的。我把头靠在车窗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明天要去公司交报告，一会儿想着周敏看到我突然回来会不会吓一跳。
她肯定要骂我，说我神经病，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门口的保安认识我，探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周老师家那位回来啦”，我点点头，递了根烟过去。保安摆摆手说值班呢不抽，我顺手把烟塞回烟盒里，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对着电梯壁照了照，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活像个逃难的。
十二楼到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光来，还有声音。
周敏看电视？这个点她一般早睡了，她作息规律得像闹钟，十点半准时上床，雷打不动。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没转到底。门没锁。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说开场白，是“surprise”还是“我回来了”。然后我看见了玄关地上多出来的一双鞋。
男人的鞋。
四十二码，黑色运动鞋，鞋帮子上有点脏，鞋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往客厅里看。
客厅里开着暖光灯，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瓶啤酒，几个外卖盒子。电视开着，没开声音，放的好像是哪个台的综艺，画面里一群人跑来跑去。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周敏盘着腿，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带着笑。她对面坐着一个男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后脑勺上头发剃得短短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摆着几串烧烤签子。那男的正在说什么，手里比划着，周敏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玄关，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轻轻的咯噔一声。
周敏听见声音，抬起头往这边看。
她的笑容还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然后她看见了我，眼睛眨了眨，眨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那个男的也回过头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眉眼间带着点笑意。他看着我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慌张，更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该被撞破的事情，但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的那种尴尬。
周敏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她嘶了一声，捂着膝盖，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飘。
我把行李箱拉进门，随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出差结束了。”我说。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过于正常了。我自己都奇怪，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这么平静。
周敏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看了看那个男的，又看了看我，眼神飘忽得厉害。
那个男的也站起来了。他比我矮一点，站直了也就到我眉毛的位置。他冲我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说：“哥，回来了啊？我是周敏的朋友，过来吃个饭，那个……”
他没说完，因为我不看他了。
我看着周敏。
周敏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怎么回事。茶几上的啤酒，两瓶都开了，一瓶空了一大半，一瓶只喝了一点点。她平时不喝酒的，说是酒精过敏，喝了身上起疹子。
“周敏。”我叫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用那种最平常的语气，问她：“这是谁啊？”
周敏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二
客厅里的灯还是那盏暖光灯，当初装修的时候周敏非要买，说是显得温馨。现在这光打在三个人身上，我只觉得刺眼。
周敏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膝盖，像是忘了疼。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那个男的倒是先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周敏旁边，伸手像是想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对着我笑，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哥，我是周敏的大学同学，在南京出差，正好顺路过来看看她。那个，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就是吃个饭，聊聊天。”
他说得很顺，像是提前打过腹稿。但他的眼睛不敢看我，一直盯着茶几上的啤酒瓶。
“大学同学。”我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一个系的，不是一个班。”他赶紧补充，“我叫张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跟周敏一起做过学生会的工作，那个……”
“哦。”我说。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换鞋。鞋柜里我的拖鞋摆在最下面一层，周敏的拖鞋摆在上面，整整齐齐。我弯腰去拿拖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上面印着“布洛芬”三个字。
我换好鞋，直起身，周敏还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我看着她，“不舒服？”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那个张磊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的样子，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周敏。
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瓶喝了一大半的啤酒，看了看，又放下了。烧烤签子上还有没啃干净的肉，外卖盒子里是烤茄子和烤金针菇，都是周敏爱吃的。
“你们吃吧。”我说，“我去洗个澡。”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听见周敏在身后叫我：“陈默！”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默，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发颤，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卧室走。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我摸到开关，把灯打开。床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周敏的习惯。床头柜上摆着我的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傻气。
我站在卧室中间，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周敏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她没进来。
我看着床头柜上的照片，没回头。
“他就只是过来吃个饭。”周敏说，声音闷闷的，“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好久没见了，他正好在南京出差，就说过来看看我。那个，那个布洛芬是他带来的，上次我发朋友圈说头疼，他就记住了……”
“嗯。”我说。
“真的，陈默，你相信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别不说话，你这样我害怕。”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暖光灯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的轮廓有点模糊。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没说不相信你。”我说，“我就是有点累，想洗个澡睡觉。”
周敏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我从衣柜里拿了换洗的衣服，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还残留着她洗过澡的水汽，香香的，是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我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冲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就那么站着，站着，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啤酒瓶、烧烤签子，全都不见了。沙发靠垫拍得整整齐齐，电视也关了。周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擦着头发，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那个张磊，”我说，“他走了？”
她点点头：“走了。”
“他说来南京出差，住哪儿？”
周敏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
“你们吃了多久？”
她想了想：“七点多来的，九点多……你回来之前，大概两个多小时。”
“就你们俩？”
她点头，然后又摇头：“不是，本来还有他一个同事，后来那个同事临时有事，就没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绞着手指。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结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我给她戴上的。
“陈默，”她小声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想了想，说：“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委屈：“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我出差七天，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个男的，跟你一起吃饭喝酒，你笑得很开心。然后你跟我说，他就是个朋友，过来看看你。我应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相信你？”
周敏的眼眶又红了。
“我真的没骗你。”她说，“他真的是我大学同学，那时候我们一起在学生会工作，关系挺好的。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前两天他突然加我微信，说来南京出差，想见一面。我就说……我就说那来家里吃个饭吧，外面吃饭太吵……”
“来家里。”我重复了一遍。
她顿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周敏，你跟我结婚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出差过多少次？我有没有带过任何一个人回家，在你不在的时候？”
她摇摇头。
“你有没有告诉过我，家里来客人了？”
她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你发朋友圈说头疼，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所以他带布洛芬来看你。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能记住？”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我看着周敏，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陈默！”她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出轨了？”
我没回头。
“你说话呀！”她哭出声来，“你这样闷着，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沙发前面，眼泪流了一脸，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件灰色家居服上被她哭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深了一些。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
她抽噎着，点点头。
“要是我没提前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今天晚上有人来过家里？”
周敏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还含着泪。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音。
我就那么看着她。
等着。
客厅里的灯还是那盏暖光灯，照着她的脸。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抖得厉害。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在哭。
她没说话。
什么都没说。
三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不是摔的，就是轻轻地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很轻，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我自己。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装修的时候刷的，现在三年过去，角落里有一点淡淡的发黄的痕迹。我盯着那块发黄的痕迹，盯了很久。
外面没有声音。
她没敲门，也没说话。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坐在沙发上？站在客厅里？还是回她的书房去了？
我们结婚之后，周敏把那间小房间收拾出来做了书房。她在那儿备课、看书、写东西，有时候也抱着猫在那儿发呆。我偶尔进去给她送杯水，她抬起头冲我笑一笑，说声谢谢。
她爱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时候我们相亲，坐在这边的咖啡厅里，她点了一杯拿铁，我点了一杯美式。她喝了一口我的美式，皱起眉头说这玩意儿怎么能喝得下去，然后把自己的拿铁推到我面前说喝这个吧这个甜。
我们就这么熟了。
后来结婚，婚礼上她穿着白纱，还是笑得眼睛弯起来。敬酒的时候她偷偷跟我说脚疼，我把她的高跟鞋脱了，让她穿着我的皮鞋去敬酒，我自己穿着袜子踩在地上。那些宾客都笑，说她嫁了个好男人。她那时候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那当然。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用的面霜的味道。我把枕头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很轻。
我没吭声。
笃笃笃。又是三下。
我还是没吭声。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开了条缝，周敏的脑袋探进来。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又哭了一场。
“陈默？”她小声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来，站在床边。她换了睡衣，那套粉色的棉睡衣，袖子长了一截，把手都遮住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她说。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在床边坐下，离我大概一尺远。她的手指绞着睡衣的袖口，绞过来绞过去，绞得袖口都皱了。
“他是叫张磊，”她开口，声音低低的，“真的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是一个系的，不是一个班，在学生会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宣传部，他在外联部，一起办过几次活动，就熟了。”
我没说话。
“毕业之后就没联系过，”她继续说，“真的，我发誓。前几天他突然加我微信，说加了很久才找到我的号，说他在南京出差，想见一面。我就想着，老同学嘛，见就见一面，没什么。”
“为什么来家里？”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就顺嘴说了。他问我在哪儿住，我说河西这边，他说那离他酒店不远，问能不能来家里坐坐。我……我没多想。”
“他问你，你就答应了？”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是，我犹豫了一下。但是他说他就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就是聊聊天，我就……我就没想那么多。”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陈默，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就是普通同学。我就是……就是觉得人家大老远来的，拒绝人家不太好……”
“你发朋友圈说头疼，他记住了。”我说。
周敏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嗯，他记住了。那是我上个月发的，发完之后我就忘了，我自己都忘了。他今天带布洛芬来，我也挺意外的……”
“你意外？”我说，“你意外什么？你发朋友圈说头疼，他记了一个月，然后带着药来看你。你觉得这是普通同学应该做的事？”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说，“你让一个男的，大晚上的，到家里来，两个人吃饭喝酒。你笑成那样，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知道我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你笑，我心里什么感觉？”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没想那么多，”她哭着说，“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他说话挺逗的，我就笑了一下，我没有……”
“你笑了一下？”我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你笑了一路。”
周敏哭出声来，用袖子捂着脸。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想抱抱她，又不想动。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就是闷，闷得胸口疼。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她。
最后她哭累了，抽噎着，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陈默，”她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你了？”
我没回答。
“我没有，”她说，“我真的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有，连手都没碰过。他就是来吃个饭，聊聊天，然后就走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愣了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晚上家里会来客人？”我说，“你哪怕发个微信，说老同学来家里吃个饭，我都不会多想。你什么都不说，我推开门，看见一个男的坐在那儿，你笑得那么开心。你让我怎么想？”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着她，“告诉我会麻烦？是不是觉得我会不高兴，所以干脆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板上。
“周敏，”我说，“咱们结婚三年了。三年，一千多天。你觉得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你觉得你告诉我有个老同学要来家里吃饭，我会说什么？我会说不行，不准来？”
她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床单上。
我看着那滴眼泪，一滴一滴的，把床单洇湿了一小块。那床单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大红色，上面绣着鸳鸯。三年了，洗过很多次，红色褪成了淡红，鸳鸯也洗得有点模糊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就是……就是没想起来。他加我微信，说来南京，问能不能见一面。我就……我就答应了。然后他来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出差回来再告诉你吧，反正就是吃个饭，也没什么……”
“等我出差回来再告诉我？”我说，“你觉得这样合适？”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我以为……我以为他就是来吃个饭，吃完就走了，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她愣了愣：“知道什么？”
“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你那个男闺蜜来家里吃饭？”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四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周敏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大概是累了，就躺下了。她躺在床的那一边，背对着我，蜷成一团，像只虾米。
我躺在这一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块发黄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轻轻的，像猫打呼噜似的。她睡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小小的，软软的，让人想把她搂在怀里。
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躺到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敏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走出卧室，看见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碗粥，几个包子，一碟咸菜。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脸上敷过粉底，但遮不住红肿的眼皮。
“吃早饭吧。”她说，声音哑哑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应该是刚买的。她平时不爱早起，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今天不知道几点就起来了。
她低着头喝粥，小口小口的，喝得很慢。我吃着包子，没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台。新闻频道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听着声音。
她从厨房出来，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
“陈默，”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她在旁边坐下，离我近了一点，但还是隔着一尺的距离。
“我想过了，”她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他来家里，不该不告诉你。但是……但是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你能不能相信我？”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我照做。我把他微信删了，以后再也不联系。我以后再也不让任何人来家里，除了你。你让我怎么做都行，你别不理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变了调，像是要哭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我没不理你。”我说。
她愣了愣，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是有点乱，”我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那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她也不用。我们就在家里待了一天，各自待着。她在书房里，不知道干什么。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刷手机，发呆。
中午她出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煮了面，我们面对面吃完，她又回书房了。
下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哥，”他说，“我过来看看。”
是张磊。
我看着他，没让开门口。
他站在那儿，笑容有点僵，但还是坚持笑着。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大概是没看见周敏，又把视线转回来，看着我。
“哥，”他说，“昨天的事儿，我觉得得跟你解释一下。我跟周敏真的没什么，就是老同学，正好来南京出差，就过来看看。那个……那个让你误会了，是我不好，我该早点走的……”
“你来干什么？”我打断他。
他愣了愣：“我……我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说，“你跟周敏有什么关系，需要跟我解释？”
他的脸色变了变，笑容收了起来。
“哥，”他说，“你别误会，我跟周敏真的没关系。我就是觉得，让你误会了不太好，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
“说一声？”我说，“说什么？说你跟她清清白白，只是老同学？说你没别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告诉我，你大老远跑来南京出差，你那么多老同学，为什么偏偏来找她？她发朋友圈说头疼，你记了一个月，你记别的老同学发朋友圈吗？”
他没说话。
“你三十来岁的人了，没老婆？没女朋友？你一个人，大晚上的，跑到别人家里，跟人家老婆吃饭喝酒，你觉得合适？”
他脸色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他点点头，把那袋水果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关上门。
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她听到了。
我没说话，走到沙发那儿坐下。她跟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他来了？”她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说解释一下。”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旁边坐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绞过来绞过去。
“陈默，”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他对我有意思？”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觉得我不知道？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我愣了愣。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你以为我真的傻吗？他加我的时候，发的那些消息，我就看出来了。他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老公对我好不好，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前的同学……我看得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懵。
“那你还让他来？”我说。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你还让他来家里，跟他吃饭喝酒，跟他笑成那样？周敏，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说，“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就是想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说：“咱们结婚三年了。三年，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每天都是一样的，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睡觉。你出差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对着五一发呆。五一不会说话，就会喵喵叫。你跟它说话吗？你跟它说你想什么吗？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
我站在那儿，听着她说。
“你每天都那样，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刷手机。我问你今天怎么样，你说还行。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随便。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都不离开手机。我有时候想，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你是不是早就烦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所以那个张磊加我的时候，他问我过得好不好，他说他还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笑起来特别好看。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这么说了。你说过我笑起来好看吗？你说过，那是咱们刚认识的时候。现在你连看都不看我。”
我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我知道我不该让他来。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是陈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回来，等了七天。你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谁？是‘这是谁’。你看见我笑，你看见我跟别人说话，你就只会问‘这是谁’。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七天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想你啊，”她哭着说，“我每天晚上跟你视频，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吗？我想跟你说，我想你抱抱我。但我说不出口，我怕你觉得我矫情。你从来不说想我，你从来不说爱我，你让我怎么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抽泣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轮廓有点模糊。
五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周敏哭累了，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我搂着她，也不说话。五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跳上沙发，趴在我们中间，喵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光。客厅里没开灯，就靠着那些光，看得见大概的轮廓。
“陈默。”周敏叫我。
“嗯。”
“你……你还喜欢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猫的眼睛。
“真的？”
“真的。”
她把头靠回我肩膀上，小声说：“我以为你不喜欢了。你都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抱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我不该让他来。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多看看我？你别老看手机，你看看我。”
“好。”我说。
“你别出差那么久，你早点回来。”
“好。”
“你别什么都不说，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说：“有点。”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听进去了。我确实……确实没做好。我以为我赚钱养家，每天回家，就是好老公了。我没想到你在家里，一个人，会那么……那么闷。”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咱们结婚三年了，”我说，“三年，我可能真的把你当习惯了。你每天在那儿，我就觉得你该在那儿。我没想过你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孤单。我没想过你需要我抱抱你，跟我说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我知道我不太会说话，”我说，“你让我说那些肉麻的，我说不出来。但是周敏，我每天回来，看见你坐在沙发上，我就觉得踏实。我出差的时候，每天晚上跟你视频，我就想，快回去吧，回去就能看见她了。这就是我的……我的喜欢。”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还是那个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一点点面霜的味道。
“那你还生我气吗？”她闷闷地问。
我想了想，说：“还有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是我会试着不生气，”我说，“你也要试着……试着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你别去找什么男闺蜜，有什么想说的，你跟我说。我要是没听进去，你就再说一遍。”
她点点头。
“还有，”我说，“以后不许再让别的男的来家里吃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呢？”她说，“你以后也不许让别的女的来家里吃饭。”
“我什么时候让女的来家里吃过饭？”
“我不管，反正你不许。”
“好，不许。”
她把脸埋回我胸口，胳膊搂着我的腰，搂得紧紧的。五一被我们挤得有点不舒服，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到阳台上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陈默。”她叫我。
“嗯。”
“我爱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瞪着我：“你就不能说你也爱我？”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也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我搂着周敏，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像猫打呼噜似的。我抱着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喝了一口我的美式，皱起眉头说这玩意儿怎么能喝得下去。我想起婚礼上她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想起每天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的声音就抬起头，冲我笑一笑，说回来了？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沙发上睡的。沙发有点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动一下就要掉下去。但我们还是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周敏还睡着，脸压在我胳膊上，压得我胳膊都麻了。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她睡觉。
她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她的头发有点乱，散在枕头上，散在我胳膊上。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我在看她，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她说，声音哑哑的。
“看你。”我说。
她脸红了，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搂着她，说：“周敏。”
“嗯。”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都好好说。”
她点点头。
“以后我多看看你，多跟你说说话。”
她又点点头。
“以后你也别自己瞎想，有什么不开心的，直接告诉我。”
她点点头，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是，”她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也直接告诉我。别闷着，闷着我不知道。”
“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看着她的笑容，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叫张磊的男的，想起我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感觉。
“周敏。”我说。
“嗯？”
“那个张磊，我昨天让他走了，他说以后不来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的微信，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我删了他。”
“不用，”我说，“你留着也行。但是你得告诉他，你有老公，你过得挺好，让他别惦记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相信我了？”她问。
我想了想，说：“我相信你这次说的。以后你要是再瞒着我什么事，我就不信了。”
她点点头，认真的样子：“我知道了。”
我们从沙发上起来，周敏去洗漱，我去做早饭。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我炒了个蛋炒饭，热了两杯牛奶。
周敏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湿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她坐到餐桌前，看着那碗蛋炒饭，笑了笑。
“你做的？”她问。
“废话，不是我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我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吃。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看着我。
“陈默。”
“嗯。”
“昨天晚上的事，咱们能翻篇了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带着点期待。
我想了想，说：“能。”
她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餐桌上，照在蛋炒饭上，照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想，这样也挺好的。
以后的日子，就这样过吧。
有话说出来，有事一起扛，有架好好吵。别闷着，别瞎想，别找什么男闺蜜女闺蜜。
就这么简单。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五一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跳到我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
我摸着它的毛，它舒服地眯着眼睛。
周敏从厨房出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五一。
“它胖了。”她说。
“嗯，你天天喂它，能不胖吗？”
“那你天天喂我，我也胖了。”
我看了看她，说：“没胖，正好。”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五一打着呼噜，咕噜咕噜的。周敏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心里挺踏实。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陈默。”
“嗯？”
“以后你出差，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沉默了一下，说：“好。”
“能视频就视频，别光发微信。”
“好。”
“回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别搞什么惊喜了。”
我笑了：“行，不搞惊喜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还能有别的惊喜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有。”
“什么？”
“不告诉你。”
她瞪我一眼，然后又笑了，把脸埋回我肩膀上。
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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