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鸦窝村的狗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大力就知道出事了。
他那条瘸腿在阴雨天总是先于天气预报疼起来,但这次疼得钻心。
四年前那个大雪天,他捡回一个大肚子女人,村里人都说他捡了个祸害,早晚要遭报应。
王大力不信,他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觉得这就是神仙日子。
直到五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卷着黄土,像一群发怒的铁甲虫一样冲进村口,王大力手里端着的半碗玉米糊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九九六年的冬天特别冷。
老鸦窝村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进山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王大力赶着驴车从集上回来。驴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车斗里只剩下半袋子没人要的碎炭,那是他用来过冬的命根子。
路过鹰嘴坳的时候,驴停了。
那是个背风的死角,常年堆着些烂枯草。
王大力裹紧了那件露出棉絮的黑棉袄,骂了一句:“咋了?你也嫌冷?”
驴不动,蹄子刨着地。
王大力跳下车,瘸着一条腿走过去。他的左腿是修水库时被石头砸断的,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像只笨拙的鸭子。
枯草堆里有一团颜色不对劲。
是件红色的呢子大衣。
在老鸦窝村,没人穿得起这种料子。
王大力扒开枯草,看见一张煞白的脸。是个女人。
女人的头发上结了冰碴子,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最要命的是那个肚子。高高隆起,像是在衣服底下扣了一口大锅。
这女人快生了。
王大力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他想跑。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女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裤脚。
那只手白得像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王大力叹了口气。
他把女人抱上了驴车,盖上了那床满是煤灰的破被子。
驴车吱吱扭扭地进了村。
村东头的刘寡妇正在井边洗萝卜。
看见王大力车上拉着个死人似的女人,刘寡妇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大力,这谁啊?”
“捡的。”
“捡的?这大肚子,怕不是哪个野汉子搞大了肚子不要的破鞋吧?”
王大力没理她,扬起鞭子抽了一下驴屁股。
刘寡妇啐了一口唾沫:“呸!想媳妇想疯了,什么烂货都往家里拉。”
王大力把女人背进了那口破窑洞。
窑洞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带着点火星。
他把女人放在土炕上,又往灶里填了几把柴火。
熬了一碗姜汤,捏着女人的鼻子灌了下去。
女人咳嗽了两声,醒了。
那双眼睛很大,但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枯的井。
王大力问:“你叫啥?”
女人摇头。
“家在哪?”
女人还是摇头。
“记得怎么来的不?”
女人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傻了?
王大力心里咯噔一下。
半个月后,女人要生了。
那天夜里风大,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王大力没钱请接生婆,只能自己烧水。
他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叫声,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刘寡妇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大力啊,要是大人小孩都死了,你可得花钱买两口棺材,亏大发了!”
王大力抄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滚!”
后半夜,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是个女娃。
王大力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这辈子是个绝户头,没想到四十多岁了,屋里还能传出婴儿的哭声。
女人身子虚,没奶。
王大力把家里那两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杀了。
鸡汤熬得金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他端到炕边,笨手笨脚地喂女人喝。
女人喝了一口,眼泪流进碗里。
“以后就叫你阿秀吧。”王大力说,“俺娘叫秀芹,是个好人。”
阿秀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王大力给孩子取名大丫。
村里的闲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
都说王大力是个冤大头,替别人养野种。
王大力不在乎。
阿秀虽然失忆了,但脑子不傻。
出了月子,她就开始干活。
她不会烧火,经常把满屋子弄得全是烟。
她不会纳鞋底,针扎得满手都是血窟窿。
但她爱干净。
那口破窑洞,被她收拾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脚。
她还会教大丫说话,那口音不是本地的土话,听着软糯,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雨水多。
大丫一岁多,发起了高烧。
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行了,得送镇上。
镇上有三十里山路,全是泥泞。
王大力二话没说,脱下雨衣把大丫裹在怀里,背起阿秀就走。
他的腿疼得像针扎,每走一步都哆嗦。
走到半路,那条残腿实在是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阿秀哭着去扶他。
王大力推开她,吼道:“别管我!抱孩子走!”
他爬起来,咬着牙,硬是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镇卫生院。
大丫救回来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卫生院的走廊长椅上。
阿秀握着王大力的手,那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大手。
她把脸贴在那只手上,轻轻蹭了蹭。
回到村里,阿秀给王大力做了一双新鞋。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虽然针脚不匀,但那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
晚上,阿秀吹灭了那盏煤油灯。
她钻进了王大力的被窝。
王大力浑身僵硬,像块木头。
“大力哥,”阿秀的声音很轻,“咱过日子吧。”
那晚,王大力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
一九九八年,阿秀又怀上了。
这一年,日子过得紧巴。
地里的收成不好,王大力只能去山里的采石场背石头。
一块石头一百斤,背一趟五毛钱。
王大力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的背越来越驼,那条瘸腿也越来越弯。
但他回家的时候,怀里总揣着点东西。
有时候是两个热馒头,有时候是一把野枣。
阿秀总是心疼地给他揉腿。
“大力,别太拼了。”
“没事,我有劲儿。”王大力傻笑,“咱家要有后了。”
次年春天,阿秀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二宝和三宝。
王大力乐得在大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那一千响的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
村里人这回不笑话了,眼神里透着羡慕。
“这王瘸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刘寡妇嗑着瓜子说,“白捡个漂亮媳妇,还生俩带把的。”
日子就像门口的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转眼到了二〇〇〇年。
大丫四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见人就笑。
二宝和三宝也能满地乱跑了,像两只皮实的小狗崽。
阿秀变了。
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早就压了箱底。
她穿着碎花的棉袄,袖套上全是油渍。
她的皮肤不再白得像玉,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她在院子里喂猪,熟练地把泔水倒进槽里,嘴里发出“啰啰啰”的唤猪声。
如果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她是四年前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娇贵女人。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对着镜子发呆。
摸摸自己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看到炕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和呼噜震天响的王大力,那种迷茫就又散去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燥热的午后。
村里来了个收破烂的,骑着一辆三轮车,车头上挂着个收音机。
收音机里吱吱啦啦地播着新闻。
“……抗洪英雄纪念碑今日在江城落成,以此纪念九八年特大洪水中牺牲的烈士……”
阿秀正坐在门口剥豆角。
听到“江城”两个字,她的手抖了一下。
接着,广播里提到了一个部队的番号。
那个冷冰冰的数字钻进阿秀的耳朵里,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锈死的锁眼。
“哐当!”
装着豆角的簸箕掉在了地上。
阿秀抱着头,发出一声惨叫。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王大力吓了一跳,扔下斧头跑过来。
“咋了媳妇?哪疼?”
阿秀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收破烂的三轮车远去。
“那个声音……那个号码……”阿秀喃喃自语。
从那天起,阿秀就变得不对劲了。
她不再爱说话。
经常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通往山外的那条土路。
一坐就是一下午。
大丫喊她,她也听不见。
王大力问她想啥呢,她就摇摇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晚上睡觉,她总是做噩梦。
梦里喊着一些王大力听不懂的名字,有时候还会喊“救命”。
王大力心里发慌。
他有一种预感,就像暴雨来临前蚂蚁搬家一样。
这个家,要守不住了。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红得像血。
中秋节前一天。
王大力割了两斤肉,买了半斤散装白酒。
他想让阿秀高兴高兴。
阿秀正在给二宝缝裤子,针脚走得心不在焉,扎了好几下手。
大约是下午三点多。
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那动静不像是拖拉机,拖拉机是“突突突”的,这声音沉闷有力,像闷雷滚过地皮。
村里的狗全炸了窝,狂吠不止。
王大力正在院子里洗葱。
他直起腰,往院墙外看去。
这一看,他手里的葱掉进了泥坑里。
远处那条只能过驴车的土路上,尘土漫天。
五辆墨绿色的车,排成一条长龙,硬生生地开了过来。
那车轱辘比脸盆还大,车身上涂着迷彩,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辈子,老鸦窝村的人只在年画上见过这种车。
车队开得很快,霸道,不讲理。
路边的玉米杆子被压倒了一片。
最后,这五辆车齐刷刷地停在了王大力家门口。
把那个原本就不宽敞的破院门堵得死死的。
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刘寡妇站在墙根底下,吓得腿肚子转筋,嘴里念叨着:“天爷啊,这是要打仗吗?”
车门开了。
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壮小伙子跳了下来。
他们动作整齐得吓人,个个腰杆笔直,小平头,眼神锋利。
他们迅速散开,把王大力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手按在腰间,那是放家伙的地方。
王大力哪见过这阵势。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但他还是本能地冲进屋里,一把拽过顶门的木棍。
阿秀和三个孩子缩在炕角。
大丫吓得哇哇大哭,二宝和三宝也跟着嚎。
阿秀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渴望。
王大力站在门口,双腿打颤,但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
他是个瘸子,是个农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怂包。
但身后是他的女人和孩子。
“谁……谁敢进来!”王大力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听着像哭。
外面的迷彩服根本没理他。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被拉开了。
一只黑色的皮鞋踩在了黄土地上。
先下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满头大汗。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钻了出来。
这老头看着得有六十多了,没穿军装,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
但他往那一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那种气势,比村里的支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头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肉皮松弛,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鹰。
他看了一眼破败的院墙,看了一眼满地的鸡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中年男人赶紧上前,指着屋里:“首长,根据线索,就是这儿。”
老头没说话,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
那十几个迷彩服立刻让开一条路。
王大力举着木棍,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狗。
老头停在王大力面前三米的地方。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大力的脸,刮过他那条残腿,最后落在王大力身后那个黑乎乎的门洞里。
屋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老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赶紧扶住他。
老头推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王大力,那眼神里有杀气,有痛惜,还有一种上位者被冒犯的暴怒。
老者大步走进院子,指着王大力,声音如雷霆炸响:
“就是他?把你扣在这里四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