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和沈兮薇的这场荒唐婚姻,开始于我的趁火打劫,维系于林澈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挑衅。

我一直以为,手握剧本的人是我。

直到那个晚上,我彻底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互相折磨,决定签下分居协议。

却在经过书房时,听见了她和那个总在哭哭啼啼的竹马打电话。

她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最后一次。林澈,再去刺激他一下。我要让他……这辈子都离不开我。”

下一秒,门开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门口,看到了僵在走廊里、脸色惨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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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锁开启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玄关响起。

沈兮薇回来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她身上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气,还有那股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的、林澈最常用的木质调香水味——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很衬他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主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上面是娱乐版块刚刚更新的头条推送。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新锐建筑师沈兮薇与竹马画廊主深夜密会,疑似旧情复燃?】

配图是两张偷拍的照片。第一张是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厢门口,林澈正微微弯腰,替沈兮薇拂去肩头一片不存在的落叶。第二张是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的背影,林澈的手虚虚地拢在沈兮薇身后,是个介于绅士与亲密之间的暧昧姿势。

拍摄角度很刁钻,灯光也暗,但足以辨认出沈兮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林澈脸上那抹温柔得过分的笑意。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合上了电脑。

评论区已经炸了。林澈那些所谓的“文艺女青年”粉丝,正排队在下面尖叫:

「我就说他们才是真爱!当年要不是沈家出事,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

「那个姓陆的暴发户儿子呢?靠家里有几个臭钱逼婚,真当自己是正宫了?」

「薇薇姐看林澈哥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三年了,她该多委屈啊。」

我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朝玄关走去。

沈兮薇正在换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大约是累了一整天,她眉心微微蹙着,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疏离。

“还没睡?”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回答,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接她脱下的风衣。她顿了一下,还是松了手。

风衣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凉意,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木质香水味。我把它随意搭在手臂上,自己的味道——很普通的皂角混着一点点须后水的清爽气息——立刻包裹上来,两种气味在空气里无声地对冲。

“新闻我看了。”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拍得挺有故事感。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大建筑师梅开二度了。”

“只是谈合作。”她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玻璃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澈的画廊要办一个建筑主题的展览,想请我做艺术顾问。”

“艺术顾问需要靠得那么近,还上手?”我笑了一声,手指隔着衬衫,轻轻点了点她左肩的位置,“沈兮薇,你肩膀上有灰吗?我怎么没看见?”

她的动作停住了。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面对我。客厅角落的地灯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陆景明,”她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警告,“别找事。”

“我找事?”我往前跨了一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她比我矮半个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沈兮薇,你是不是忘了,你手上那个新区文化中心的项目,谁给你投的钱?你事务所下个月的工资,谁给你发的?”

她的下颌线绷紧了。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痛处。

三年前,沈家资金链断裂,她父亲一夜之间急病入院,她那个刚有起色的个人事务所也跟着岌岌可危。是我,拿着陆家开出的条件,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逼她签下了那份为期五年的婚姻协议。

我用钱买了她的人,她的时间,她法律意义上的配偶身份。

但买不到她的心。

她的心,大概早在很多年前,就给了那个叫林澈的竹马。所以这三年,每当林澈在外面搞出点动静——不论是接受采访暗示自己有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是在社交平台发些似是而非的伤感文字——我都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在沈兮薇头上。

我不去跟林澈对峙,那太掉价。

我只会等沈兮薇回家,然后用我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比如,截胡林澈画廊看中的某个青年艺术家的独家代理权。或者,把原本要给林澈那个展览的媒体资源,转手推给另一个跟他打对台的策展人。

每一次,她都沉默地接受,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却从不反驳,也从不求饶。

我喜欢看她这副隐忍的样子。这让我觉得,至少在这场畸形的关系里,我还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说话。”我盯着她的眼睛,“需要我提醒你,你那个宝贝竹马下个月在艺术园区的个展,最大的赞助商是谁吗?”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想怎么样。”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将她的风衣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跟我来书房。”

沈兮薇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建筑理论、设计年鉴、艺术史,还有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我径直走到那张厚重的实木书桌后面,在她常坐的那把黑色皮质转椅上坐下。

这是我的特权。在这栋房子里,只有我可以随意进出她的书房,用她的东西,坐她的位置。

沈兮薇跟了进来,站在书桌对面。她没有坐,只是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沉默地看着我。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没急着开口,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很老的款式,万宝龙的146,黑色树脂笔身,金色的笔夹已经有些磨损。这支笔,我认识。

七年前,我在美院读大二,沈兮薇受学校邀请,回来做一场关于现代建筑与公共空间的讲座。那天礼堂里人满为患,我挤在最后排,远远地看着台上的她。

她那时还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却干净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讲座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话时清晰平稳的语调,还有她手里那支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的黑色钢笔。她用它勾勒出简单的线条,光影、结构、空间关系就跃然纸上。

那支笔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转动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开了自己的事务所。我以实习生的身份混进去,给她做了三个月的打杂助理,端茶递水,整理资料,跑腿送图。她几乎没正眼看过我,更别提记住我的名字。

直到有一次,我通宵赶出来的一个概念草图,被另一个正式员工抄袭,还反咬我一口。我在消防通道里气得发抖,她正好经过,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哭什么?”她问。

我说不出话,把手里揉烂的草图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万宝龙,在图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线条太软,结构不稳。重画。”

她把图纸和笔一起递还给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抄袭的事不了了之。那个员工主动辞职。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是她帮我说了话。

那支笔,我偷偷留了下来,没还给她。直到很多年后,我们以那样难堪的方式重逢,我才在搬家时,把它混在我的东西里,一起带进了这栋房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它不见了,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找过。

但我偶尔会看到,她书桌的笔筒里,一直放着同一型号、同一款式的黑色万宝龙。

是巧合,还是她也一直记得?

“陆景明。”沈兮薇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如果你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我抬起眼,把钢笔轻轻放回笔筒。

“有事。”我说,“明天‘城市之光’慈善晚宴,我要你出席。”

她皱了下眉:“那种场合,让事务所的公关总监去就行。”

“不行。”我把玩着她的镇纸,一块很沉的黑色花岗岩,“你必须亲自去。还有,晚宴上有场小型拍卖,我要你拍下那幅叫《孤岛》的水彩。”

沈兮薇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

《孤岛》是林澈早期的作品,也是他个人风格成型的标志。他曾在一个采访里说过,这幅画是他“某个重要的人生阶段”的写照,意义特殊,自己一直舍不得卖。这次不知道主办方用了什么办法,说动他拿出来做慈善拍卖。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能听见书房角落里那座老式座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陆景明,”沈兮薇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我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我比她高,这个距离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我的眼睛。我喜欢这个角度。

“跟你的竹马深夜约会,被拍到上头条,让我变成整个圈子里的笑柄——沈兮薇,你告诉我,什么叫适可而止?”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她的皮肤很凉。

“还是说,你怕拍了这幅画,你的林澈哥哥会伤心?”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猜,如果我现在打电话,让他画廊下个月那个展览的场地出点‘意外’,他会不会更伤心?”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我几乎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在平静的表皮下奔涌冲撞。但她没有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拳挥过来的时候,她忽然松开了拳头。

“好。”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去。”

“城市之光”慈善晚宴设在城东新落成的艺术中心。水晶吊灯,香槟塔,衣香鬓影。沈兮薇挽着我的手臂走进会场时,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昨天那组偷拍照片,显然已经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传遍了。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兮薇,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没戴什么首饰,只在腕上戴了块低调的百达翡丽,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

“看,陆景明居然还带她来了,心可真大。”

“你懂什么,这叫正宫气场。再说了,沈兮薇现在靠谁吃饭?敢不来吗?”

“也是……听说林澈今天也会来,啧啧,有好戏看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我面不改色,甚至朝几个相熟的面孔点了点头。

沈兮薇的手臂有些僵硬。我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理他们。”

她没说话,只是搭在我臂弯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薇薇,景明,你们也到了?”

是林澈。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又儒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目光落在沈兮薇身上时,那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和亲近。

“薇薇,昨晚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有狗仔跟着。”他语气诚恳,还带点无奈,“希望没给你和景明造成什么困扰。”

沈兮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事。”

林澈像是松了口气,这才转向我,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景明,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瞎忙。”我也笑,伸手跟他握了握,“比不上林大画家,又是开画廊又是办展览,现在还搞慈善拍卖,风生水起啊。”

“哪里哪里,小打小闹。”林澈摆摆手,目光又飘向沈兮薇,语气温柔下来,“薇薇,你那幅《孤岛》……我真没想到你会拿出来拍。不过也好,做慈善是好事。”

沈兮薇还没说话,我先开了口。

“是啊,做慈善是好事。”我接过话头,笑得格外真诚,“林澈,你放心,既然是你忍痛割爱的心头好,我们一定不会让它流拍。是吧,兮薇?”

最后两个字,我叫得亲昵又刻意。

沈兮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看我,只是对林澈点了点头:“嗯。”

林澈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依旧风度翩翩:“那先谢过了。你们随意,我过去跟几个朋友打个招呼。”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慢慢冷下来。

拍卖环节在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开始。

前面几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珠宝首饰和艺术摆件,竞价不算激烈。直到主持人请出第七号拍品。

“接下来这幅作品,是青年艺术家林澈先生创作于五年前的水彩画,《孤岛》。这幅画对林澈先生本人有着特殊的意义,也是他个人风格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起拍价,二十万元。”

聚光灯下,那幅画被小心翼翼地展示出来。冷色调的蓝与灰,勾勒出一座漂浮在茫茫海面上的孤礁,笔触细腻又苍凉。

我感觉到身旁沈兮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二十万。”林澈自己率先举牌,笑容温和,“算是抛砖引玉。”

场内响起善意的低笑和零星的掌声。

“二十五万。”很快有人跟上。

“三十万。”

价格慢慢往上爬。沈兮薇一直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那幅画,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该你了。”

她没反应。

“沈兮薇。”我压低声音,语气冷下来,“需要我提醒你,林澈画廊明年春季那个国际巡展的报批文件,现在卡在哪个环节吗?”

她的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拍卖师已经在问:“三十万,第一次。三十万,第二次——”

就在槌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沈兮薇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五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台上的拍卖师。林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兮薇。

沈兮薇没有看他。她只是平静地举着牌子,目光落在拍卖师身上,又重复了一遍:“五十万。”

“五、五十万……7号嘉宾出价五十万!”拍卖师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紧,“还有加价的吗?”

林澈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死死盯着沈兮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举起手里的牌子。

“五十万,第一次!五十万,第二次!五十万,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场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向我们这边,目光复杂。沈兮薇放下牌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澈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晚宴散场时,我们在停车场又碰到了林澈。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薇薇。”他叫住沈兮薇,声音有些哑,“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沈兮薇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就在这儿说吧。”沈兮薇说。

林澈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陆景明,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他压着声音,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怒意,“用这种方式羞辱我,羞辱薇薇,很有意思?”

“有意思啊。”我笑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兮薇身前,“特别有意思。看到你这副表情,我就觉得那五十万花得特别值。”

“你——”

“林澈。”沈兮薇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她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我让开,然后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林澈。

“画是我自己要拍的,跟他没关系。”她说,“慈善拍卖,价高者得,谈不上羞辱。如果让你误会了,我道歉。”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貌又疏离。林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难看了。

“薇薇,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沈兮薇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我也懒得再跟林澈废话,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林澈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一片死寂。

沈兮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频率不对,太轻,太缓,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也没说话,只是把着方向盘,盯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路灯。

开出大概两条街,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她忽然开了口。

“陆景明。”

“嗯?”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满意?”

我转过头看她。她还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种很深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满意?”我扯了扯嘴角,“沈兮薇,你觉得我现在满意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睁开眼,看向我。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像今晚这样,当众打林澈的脸,让你觉得痛快,让你觉得有面子——这就是你要的,是吗?”

“是又怎么样?”我收回视线,看着前面跳成绿色的信号灯,踩下油门,“沈兮薇,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给你的。你的车,你的房子,你事务所账户里每一分能周转的钱,都是我陆景明给的。我花五十万买我高兴,不行吗?”

“行。”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当然行。陆少爷花钱买乐子,天经地义。”

她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就是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重新靠回椅背,侧头看向窗外,“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压抑,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一直开到别墅车库,停稳车,我们谁都没先动。

我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点了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沈兮薇,”我看着前方空白的墙壁,慢慢开口,“我们结婚三年了。”

“嗯。”

“这三年,你恨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说:

“陆景明,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有。”我转过头,盯着她的侧脸,“我要听你亲口说。”

她终于也转过来看我。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恨。”她说,“恨太累了。我只是觉得很累,陆景明,真的很累。”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支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簌簌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但我没感觉到疼。

我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拿着那份结婚协议去找她的那天。

她刚开完会,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瘦得厉害。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她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陆景明,”签完字,她把笔帽合上,抬头看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答应你,是因为沈家需要这笔钱,我事务所里那几十号人,需要发工资。但我这个人,你要不起,也留不住。五年,一天都不会多。”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了。我笑着拍了拍那份协议,说:“沈兮薇,话别说太满。说不定五年后,是你舍不得走呢。”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也下了车。

回到卧室,沈兮薇已经不在里面了。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发小周屿发来的微信。

「哥们,听说你今晚在慈善晚宴上豪掷五十万,就为了买林澈那小子一幅画?牛逼啊!」

我扯了扯嘴角,打字回复:「钱多,烧得慌。」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周屿很快回过来,「不过说真的,你跟沈兮薇……打算一直这么耗下去?我看着都替你累。」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敲出一行字。

「耗不动了。」

发送出去后,我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那盏意大利进口的水晶吊灯,是沈兮薇挑的。她说简洁,耐看。我当时还笑话她,说你们搞建筑的,是不是看什么都先考虑结构和功能。

她当时没反驳,只是很浅地笑了一下。

那好像是她住进这栋房子后,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沈兮薇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在头顶。她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涂护肤品。

我坐起来,看着镜子里的她。

“沈兮薇。”我叫她。

“嗯?”

“我们……”我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分居吧。”

她涂精华液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来看我。浴袍的带子系得有些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上面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她为了赶一个竞标方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从楼梯上摔下来留下的。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我说,分居。”我重复了一遍,这次顺畅多了,“这栋房子留给你,我搬出去。协议剩下的两年,我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时间一到,去把手续办了。”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黑得有些吓人。

“陆景明,”良久,她才开口,一字一句地问,“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不是把戏。”我抹了把脸,忽然觉得累极了,“就是累了,不想继续了。沈兮薇,这三年,我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有意思吗?没意思。既然都没意思,不如算了。”

“算了?”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竟然真的弯起一点弧度,但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陆景明,这场游戏,是你开始的。现在你说算了,就算了?”

“对,我说算了。”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很淡的柑橘香,和她平时用的香水完全不同。

“沈兮薇,我放你走。”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也放我自己走。”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闪得太快,我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随你。”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回身,继续对着镜子涂脸,仿佛我刚才说的,只是明天早上吃什么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日用品。我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就装得差不多了。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对了,”我没回头,“那幅《孤岛》,我会让人送过来。你要是不想要,扔了或者捐了,随你。”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没坐电梯,拎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走出别墅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栋我住了三年的房子,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住进了市中心的一套高层公寓。这里离公司近,视野也好,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座城市的夜景。

但夜里我总是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

白天我照常上班,开会,见客户,批文件。周屿来找过我几次,欲言又非,最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分了也好。你跟沈兮薇,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在所有人眼里,我和沈兮薇的结合,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我用钱买她的人,她用人换她的事业。公平合理,银货两讫。

现在交易快到期了,我提前终止合同,也没什么不对。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一场交易,我不会在每次看到她和林澈的新闻时,失控到那种地步。不会在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我时,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样难受。更不会在决定放手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周五下午,我约了律师,谈离婚协议的事。

律师姓陈,是我爸的老相识,看着我长大的。他看完我草拟的协议,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财产一分不要?当初你以个人名义投给沈小姐事务所的那笔钱,可是实打实的八位数。还有这三年来,你陆陆续续帮她打通关系、牵线搭桥的那些资源,这些都不算了?”

“不算了。”我说,“当初说好五年,现在是我提前毁约,违约金我付,天经地义。”

“胡闹!”陈律师把协议拍在桌子上,“景明,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感情用事,但生意是生意!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胡来,非气出心脏病不可!”

“别跟我爸说。”我揉了揉眉心,“陈叔,就按这个拟。该我签的字,我一个字都不会少。”

陈律师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把协议收了回去。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他摇摇头,“我尽快弄好,下周一给你。”

“谢谢陈叔。”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不知不觉,竟然又开回了别墅附近。

远远能看见那栋房子,二楼的灯亮着,书房也亮着灯。她大概又在熬夜画图。

我在路边停下车,点了一支烟,靠在车门上,看着那点光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语音。

“景明,在哪儿呢?晚上老爷子七十大寿,在静园摆席,你别忘了啊!沈兮薇那边……你通知了没?”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沈兮薇爷爷的七十大寿。老爷子一向待我不错,虽然当初我和沈兮薇结婚的方式不怎么光彩,但他从来没给过我脸色看,反而私下跟我说过几次,让我多让着点沈兮薇,说她脾气倔,但心不坏。

我掐灭烟,回了一句:“知道了,一会儿到。”

又犹豫了一下,给沈兮薇发了条微信:「老爷子生日,静园,七点。」

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往静园开去。

静园是沈家的老宅,一个三进的四合院,平时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住。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从正厅传出来。

我停好车,往里走。在垂花门口,正好碰见林澈。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看起来人模狗样。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立刻挂上那副标准的微笑。

“景明,来了。”

“嗯。”我懒得跟他废话,点了下头,就要往里走。

“景明。”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薇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还好吗?我给她发消息,她一直没回。”

“不知道。”我说,“你自己问她。”

说完,我没再理他,径直走进院子。

正厅里很热闹,沈家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的唐装,精神看起来不错,正笑呵呵地跟人说话。看见我,他招招手。

“景明来了,过来坐。”

我走过去,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上:“爷爷,生日快乐。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老爷子接过,也没拆,随手放在一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那丫头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公司有点事,晚点到。”我撒了个谎。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那双虽然混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像是看穿了什么,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那咱们先开席,不等她了。”

宴席很丰盛,但吃得没滋没味。不断有人来敬酒,说着吉祥话。林澈就坐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往门口瞟。

他在等沈兮薇。

我心里那股压下去的烦躁,又一点一点冒了上来。灌了几杯酒,我借口透气,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较安静,种了不少花草,这个季节还有些晚开的菊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我沿着回廊慢慢走,想吹吹风,散散酒气。

走到书房附近时,我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沈兮薇。

她到了?

我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她碰面。但紧接着,我听到了林澈的声音。

他在哭?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的。

“……薇薇,我真的受不了了……这三年,每次看到他对你呼来喝去,我……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我们明明……”

“林澈。”沈兮薇打断他,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付你钱,是让你来演戏的,不是让你来跟我谈感情的。”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演……戏?

什么演戏?

“我知道……我知道……”林澈吸了吸鼻子,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可是薇薇,我对你是真心的,从一开始就是!当初你让我接近他,刺激他,我都照做了。可是这三年,我看着你们结婚,看着你们住在一起,我心里……”

“够了。”沈兮薇的声音更冷了,“林澈,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我让你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合适的地点,让他‘恰好’看到,或者听到一些话。我没让你假戏真做,更没让你来干涉我的生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林澈的哽咽,沈兮薇冰冷的话语,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疯狂地在我眼前旋转,拼接——

深夜密会,暧昧的偷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解释”,每一次都能精准点燃我怒火的挑衅……

全都是……设计好的?

为什么?

“可是薇薇,他现在要跟你分居了!”林澈的声音急切起来,“我们的计划……”

“计划不变。”沈兮薇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笃定,“他只是一时冲动。陆景明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占有欲强,胜负心重,他受不了失控的感觉。只要再给他一点刺激,他就会自己回来。”

“那……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跟之前一样。”沈兮薇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下周,你画廊那个展览的开幕酒会,我会去。你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然后呢?”

“然后?”沈兮薇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凌断裂,“然后,他就会像以前一样,过来质问我,刁难我,用尽各种办法,来证明我还‘属于’他。”

“林澈,”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穿过门板,钻进我的耳朵里,“这是最后一次。做得漂亮点。我要让他彻底明白,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砰”的一声。

我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拉开。

沈兮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的血色在看见我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后,林澈红着眼睛,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我熟悉了三年,爱了不止三年,也恨了不止三年的脸。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尖锐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我以为的掌控,我以为的报复,我以为的互相折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

一场由她亲自编写、亲自导演,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卖力演出的,荒唐透顶的戏。

“陆景明,你……”沈兮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脸被我打得偏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林澈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冲过来,被沈兮薇抬手拦住了。

她慢慢转回头,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慌乱,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绝?

“沈兮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我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林澈带着哭腔的声音:“薇薇,你的脸……我去叫医生……”

还有沈兮薇压抑的、嘶哑的,听不出情绪的一句:“不用。”

我走出垂花门,走出静园,走进冰冷的夜色里。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

我的手心到现在还在发麻,指关节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那种空,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静园,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老宅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我开得很快,窗外的夜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脑子里乱哄哄的,沈兮薇那张惨白的脸,和林澈惊慌失措的表情,像卡住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她说,我要让他永远离不开我。

原来这三年,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愤怒、掌控、报复,在她眼里,都只是按部就班的剧情推进。我像个跳梁小丑,在她精心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演出她想要看到的戏码。

而她,就站在幕后,冷静地操控着一切。

真他妈可笑。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我趴在方向盘上,浑身脱力。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屿。

“景明,你人呢?怎么突然走了?老爷子还问呢。”周屿的声音带着点喘,背景音很嘈杂,应该是在院子里。

“有点事,先走了。”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帮我跟老爷子说声抱歉,礼物我改天补上。”

“你声音怎么了?”周屿察觉不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沈兮薇她——”

“没事。”我打断他,“挂了。”

没等他再问,我直接掐了电话,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在车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公寓,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有周屿的,有公司助理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没有沈兮薇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彻底暗下去。然后我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精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短暂而虚妄的暖意。

我拿着酒瓶,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远处的高楼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的光。我忽然想起沈兮薇书房的那扇窗,她总喜欢工作到很晚,那盏台灯的光,总是亮到后半夜。

以前我以为,那是她对工作的执着。

现在想想,也许那盏灯下,她谋划的,是另一场更精心的算计。

我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我直咳嗽。咳着咳着,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又干又涩,像个疯子。

是啊,我就是个疯子。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鸣得意的疯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陈律师。

「景明,离婚协议的初稿发你邮箱了,有空看一下。有几处细节还需要跟你确认。」

离婚协议。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不用发了。」

「协议作废。」

「暂时不离了。」

按下发送键,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开始上头,视线变得模糊。我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慢慢滑坐在地上。

沈兮薇,你想玩,是吧?

好。

我陪你玩到底。

宿醉的结果是头痛欲裂。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刺进来,扎得眼睛生疼。我摸索着接起电话,是公司助理小唐。

“陆总,您今天还来公司吗?十点有个董事会,是关于新区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的……”

“推了。”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说我身体不舒服,会议改期。”

“啊?可是这个会很重要,几位董事都已经……”

“我说,推了。”我重复一遍,语气加重。

小唐立刻噤声:“……好的陆总,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我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又狼狈。我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开车去了城西一家我以前常去的咖啡馆。这家店位置很偏,客人不多,老板是个话很少的中年男人,只会埋头做咖啡。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脑子里那团乱麻。

点了杯美式,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我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要查清楚几件事。

第一,沈氏,或者说沈兮薇个人事务所真实的股权结构和财务状况。三年前我注资时,只拿走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干股,剩下的还在沈兮薇和她父亲名下。但经过这三年的发展,尤其是去年拿到新区文化中心那个标志性项目后,沈兮薇的事务所估值已经翻了几倍。我需要知道,她现在到底还受不受制于我。

第二,林澈。这个人的背景,我得重新查。之前我只把他当成一个有点才华、靠着家里关系开画廊的文艺青年,一个对沈兮薇死缠烂打的竹马。但现在看来,他没那么简单。一个能被沈兮薇“雇佣”来演戏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止是“发小”那么简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兮薇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布这么大一个局,把我耍得团团转,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我当初的“趁人之危”?还是另有隐情?

我在文档里敲下这几个问题,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我能想到的一切公开信息。

沈兮薇的事务所官网做得简洁专业,项目案例、团队介绍、获奖记录一应俱全。我在“关于我们”的页面停留了很久,目光落在创始人那一栏的照片上。那是她几年前拍的,比现在青涩一些,眼神却很坚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就是这种眼神,当年在礼堂的讲台上,第一次击中了我。

我关掉页面,点开企业信用信息查询系统,输入事务所的名字。注册资金、股东信息、法律诉讼……一条条看下来,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沈兮薇名下除了事务所,还控股了一家小型的建材公司和一家设计咨询公司。这两家公司都是近两年才成立的,法人代表都不是她,但穿透股权结构,最终受益人都是她。而这两家公司,都跟新区文化中心项目有密切的业务往来。

更让我意外的是,事务所的股东名单里,除了我和沈家父女,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陈蓉,持股百分之五。这个人我从未听沈兮薇提起过。

我记下这个名字,继续搜索“林澈”。

林澈的背景比我想象的复杂。他父亲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家底丰厚。他本人毕业于国外一所不错的艺术学院,回国后开了画廊,凭着家里的资金和人脉,很快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他的画廊签约了不少年轻艺术家,办过几个有影响力的展览,在媒体上口碑不错。

但往下翻,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有匿名的业内论坛帖子爆料,说林澈画廊的某些展览存在“洗钱”嫌疑,利用艺术品交易进行不正当的资金流转。还有帖子说,林澈跟某些背景复杂的资本走得很近。

这些帖子都没有实锤,很快就被删除了,但留下了痕迹。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咖啡已经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沈兮薇,林澈,还有那个神秘的股东陈蓉……这三个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信息写着:「陆先生您好,我是林澈。关于昨晚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我看着那条申请,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了“通过”。

几乎是在通过验证的瞬间,林澈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陆先生,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有些事情,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您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我当面跟您解释。」

我打字回复:「没必要。」

「陆先生,请您相信我,我对您没有恶意。有些事情,薇薇她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我看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林澈,收起你那一套。你是她花钱雇的演员,演的戏我看够了。至于她是不是身不由己,我不关心。告诉她,游戏规则变了。」

发送完,我没等他回复,直接把他拉黑了。

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

事实就摆在那里。沈兮薇亲口承认,她花钱雇了林澈,编造了那些暧昧,设计了一场又一场的“偶遇”和“挑衅”,目的是什么?为了让我吃醋?为了让我更在意她?

不,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维系这段畸形的婚姻,她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她有无数种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可以牵制我。比如,用我当初注资时那些不够“光明”的合同条款。比如,用沈家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和资源。

但她选择了最复杂、最曲折的一种。

为什么?

我合上电脑,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兮薇。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挂断,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沈兮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景明,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问,“谈你是怎么把我当猴耍了三年,还是谈你接下来还准备了什么剧本?”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她说。

“解释?”我笑了一声,“沈兮薇,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你的哪一句话是真的?是你说和林澈只是发小?还是你说和他见面只是为了谈合作?还是你说,对我只是交易,没有感情?”

“陆景明……”

“够了。”我打断她,声音冷下来,“沈兮薇,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至于你事务所的死活,你沈家的未来,都跟我没关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说,我撤资。”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你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我会按市价转让,或者你自己找人接盘。沈兮薇,游戏结束了。”

说完,我没等她回应,直接挂了电话,关机。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谁也不见。

手机关机,工作邮件全部设置自动回复,门铃响了也当没听见。周屿来敲过几次门,我在猫眼里看见是他,没开。他在门外骂骂咧咧了一阵,最后也走了。

我需要时间,一个人待着,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

但越是想理清楚,就越是乱。

沈兮薇那张脸,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看我的眼神,还有那天晚上在书房外,她冰冷刺骨的声音……这些画面和声音,像鬼魅一样纠缠着我,昼夜不息。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还是打开了手机。

未接来电九十九加,微信消息几百条。大部分是工作上的,还有周屿的狂轰滥炸。我忽略掉这些,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陈律师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景明?你可算开机了!”陈律师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你爸都快急死了!”

“陈叔,帮我个忙。”我没接他的话,直接说,“我要查几个人。沈兮薇,林澈,还有一个叫陈蓉的女人,可能是沈兮薇事务所的股东。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们之间资金往来的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景明,你确定要这么做?”陈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私自调查他人,尤其是这种涉及财务隐私的,风险很大。而且,沈小姐那边……”

“她那边我来处理。”我说,“陈叔,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查。”

“……能是能,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渠道,可能不太合规。”

“钱不是问题。”我说,“尽快。”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点了支烟。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一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陆景明。”是沈兮薇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更疲惫一些,“我在你公寓楼下。我们谈谈。”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车位上,果然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沃尔沃。沈兮薇靠在车边,穿着件米色的风衣,仰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们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对视。她看不清我,但我能看见她,看见她脸上那种近乎固执的神情。

我掐灭烟,转身下楼。

电梯一路向下,金属门上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胡子拉碴,眼底带着血丝,像个逃犯。我对着模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然后电梯门开了。

走出单元门,沈兮薇立刻看了过来。几天不见,她似乎也瘦了些,下巴尖了,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车说。”她拉开车门。

我看了她一眼,没动。

“就在这儿说。”

她顿了顿,关上车门,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又不会太近。

“陆景明,”她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也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抱着手臂,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是林澈不是你花钱雇的?还是那些绯闻不是你授意他放出去的?还是说,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外面听到的那些话,是我的幻觉?”

“林澈是我找的,消息是我让他放的。”沈兮薇承认得很干脆,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但我有我的理由。”

“理由?”我笑了,“什么理由?沈兮薇,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处心积虑地设计自己的丈夫三年,看着他为你发疯,为你失控,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不是为了有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垂了下去,看着脚下潮湿的地面,“陆景明,我从来没想过要耍你,也没想过要看你失控。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我重复她的话,觉得荒唐透顶,“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你就找个人来演戏,编造一堆谎话,把我蒙在鼓里?沈兮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

“不是!”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愣住了。

“对,害怕。”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陆景明,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拿着那份结婚协议来找我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她说,她这个人,我要不起,也留不住。五年,一天都不会多。

“我记得。”我说。

“那不只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陆景明,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这个人,自私,冷漠,不懂怎么爱人,也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爱我。尤其是……用那种方式开始的婚姻。”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留住我?”我简直无法理解她的逻辑,“用欺骗,用算计,用另一个男人来刺激我?沈兮薇,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陆景明,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一个人的爱!你当初拿着钱,拿着合同逼我签字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是爱吗?不是!那是威胁,是交易!”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更红了。

“这三年,你对我的那些好,那些照顾,那些……占有,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只是你陆大少爷一时兴起的游戏?我分不清,陆景明,我分不清!”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澈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机会。我需要一个参照,一个对照,来确认你的反应。我需要知道,你对我的那些在意,到底是因为我是你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还是因为……你心里有我。”

“所以你就一次次试探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看我为你吃醋,为我发火,为你做出那些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情,你觉得很开心,是吗?”

“不开心。”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陆景明,我一点都不开心。每次看到你生气,看到你难受,看到你因为林澈的存在而失控,我心里比你更难受。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我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只能抓到一把水草,拉着你一起往下沉。”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这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哭。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疼。我只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冷。

“沈兮薇,”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你的理由,说完了吗?”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

“说完了。”我点点头,“那我告诉你我的答案。你的理由,你的苦衷,你的身不由己,我一个字都不信,也一个字都不想听。”

“陆景明……”

“我们之间,从三年前我逼你签字开始,就是一笔烂账。”我打断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我以为是我欠你的,所以我用我的方式补偿你,困住你,折磨你。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是你为了验证我那点可笑的感情,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沈兮薇,你真厉害。你让我这三年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离婚协议,我会重新签。股份,我会全部撤出。从今以后,你沈兮薇是死是活,是飞黄腾达还是一败涂地,都跟我陆景明,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我转身,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透过玻璃,看到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像。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慢慢闭上眼。

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再次见到周屿,是在一家我们常去的私人会所。他把我从公寓里拖出来,说再不出来透透气,我就要发霉了。

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桌上摆着几样下酒菜,还有一瓶开了的威士忌。周屿给我倒了半杯,推到我面前。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点了支烟,吐了个烟圈,“跟沈兮薇闹翻了?我听说你要撤资?”

“你消息挺灵通。”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液体辛辣,但滚下喉咙后,带来一种麻木的暖意。

“废话,这个圈子才多大。”周屿弹了弹烟灰,“而且你那个陈律师,跟我爸是老交情了,前几天还旁敲侧击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抽什么风。我说我哪知道,我这兄弟为了个女人,都快把自己折腾成山顶洞人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真到这一步了?”周屿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景明,不是我说你,当初你非逼着人家结婚,我就觉得不靠谱。现在搞成这样,何必呢?好聚好散不行吗?”

“好聚好散?”我扯了扯嘴角,“周屿,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三年,沈兮薇一直在演戏,她那个竹马林澈,是她花钱雇来刺激我的演员,你信吗?”

周屿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把那天晚上在静园听到的话,简单跟他说了一遍。包括沈兮薇承认雇佣林澈,包括她说的“最后一次”,包括她要把我永远留下的计划。

周屿听完,烟都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发觉,半晌,才骂了一句:“我操。”

“这他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他掐灭烟,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压压惊,“不是,沈兮薇她图什么啊?就为了验证你喜不喜欢她?这代价也太大了吧?她事务所现在正是上升期,跟你撕破脸,她不怕你翻脸不认人?”

“她怕就不会这么做了。”我说,“而且,我怀疑事情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以及我的疑虑,跟周屿说了说。包括沈兮薇名下那两家关联公司,包括那个神秘的股东陈蓉,还有林澈画廊可能涉及的一些灰色地带。

周屿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怀疑沈兮薇搞这么多事,不单纯是为了感情,还有别的目的?”

“我不确定。”我摇头,“但直觉告诉我,没这么简单。沈兮薇不是那种恋爱脑的女人,她会为了感情布这么大一个局,把自己也搭进去?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我说,“她不是喜欢演吗?我就把她这出戏的台前幕后,扒个底朝天。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周屿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又给我倒了杯酒。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兄弟我支持你。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不说,查人查事,我这边还是有点门路的。”

“谢了。”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客气什么。”周屿也举起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过景明,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查归查,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我看得出来,你对沈兮薇,还没放下。”

我没吭声,仰头把酒干了。

放下?

怎么放?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就算一开始是错的,是强迫,是交易,可那些相处的点滴,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争吵后的沉默,那些不经意间的关心……都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

我分不清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重新梳理手头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我让助理小唐去查沈兮薇事务所近半年的项目流水和资金往来,尤其是跟那两家关联公司的交易。又托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去打听林澈和他那个画廊的底细。

周屿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他通过一个在经侦部门工作的远房表哥,查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信息。

“林澈那小子,水比我们想的深。”周屿在电话里说,“他那个画廊,明面上是做艺术品交易,背地里可能涉及到跨境洗钱。而且,他爸的公司最近两年生意出了问题,资金链很紧张,搞不好林澈是在用画廊给他爸输血。”

“跟沈兮薇有关吗?”

“暂时没查到直接关联。但有意思的是,沈兮薇事务所去年中标的那个新区文化中心项目,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就是林澈他爸的公司。”

我握着电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还有那个陈蓉,”周屿继续说,“我查过了,背景很干净,就是个普通的设计师,以前在沈兮薇事务所工作过,后来离职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她手里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沈兮薇去年转让给她的,象征性收了点钱,更像是……赠予?”

“赠予?”我皱起眉,“为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个陈蓉,有个儿子,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沈兮薇转让股份给她之后没多久,她儿子就去了国外一家顶尖的医院,手术很成功。”

线索越来越多,但拼图却越来越乱。沈兮薇,林澈,陈蓉,还有那个文化中心项目……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是陆景明陆先生吗?”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是江莱,沈兮薇的朋友。”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干脆利落,“我们见过几次,在薇薇的生日会上。”

我想起来了。江莱,沈兮薇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自己开了一家室内设计工作室,性格泼辣,快人快语。

“江小姐,有事吗?”

“有。”江莱说,“关于薇薇的事。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们见一面吧。你现在有空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有。地点你定。”

“行,一会儿我把地址发你。陆景明,”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我找你,不是替薇薇说情,也不是来指责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至于知道了以后怎么选,那是你的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江莱约的地方是一家很安静的茶馆,在旧城区的巷子里,不太好找。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坐。”江莱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给我倒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薇薇存在我这儿的。”

我坐下,没碰那杯茶。

“江小姐,开门见山吧。你想告诉我什么?”

江莱也没绕弯子,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病历复印件,还有一些缴费单据和转账记录。病历上的名字是沈青山——沈兮薇的父亲。时间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诊断结果一栏,触目惊心地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有些发凉。

“沈叔叔是三年前确诊的,就是薇薇事务所最困难,沈家也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江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化疗,靶向药,骨髓移植……能试的办法都试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沈家那点家底,不到半年就掏空了。薇薇把自己能卖的都卖了,车,房子,她妈妈留给她的首饰……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她找到了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她找到了你。”江莱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陆景明,我知道外面都怎么说。说薇薇是为了钱,为了沈家,才答应跟你结婚。这话对,也不对。钱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薇薇,没有别的选择了。沈叔叔的病等不起,事务所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银行天天催债。你是唯一一个,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人。而且,你提出的条件,只是结婚。”

“只是结婚?”我扯了扯嘴角,“江小姐,你用‘只是’这个词,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

“我知道,对你来说,那不只是结婚。”江莱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是胁迫,是交易,是不平等的条约。但陆景明,你想过没有,对当时的薇薇来说,答应你,和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死,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垮掉,看着那些跟着她打拼的人失业——这两者之间,她有的选吗?”

我没有说话。

“薇薇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轴。”江莱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她答应跟你结婚,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的路。但这条路,她走得并不甘心。她恨你吗?或许一开始是恨的,恨你乘人之危,恨你把她逼到绝境。可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她大概也分不清了。”江莱苦笑了一下,“陆景明,这三年,你对薇薇怎么样,我看在眼里。你帮她打理事务所,替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应酬,在她为了项目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时候,逼着她去休息,在她父亲病情反复的时候,动用人脉联系最好的医生……这些,都不是一纸合同里写明的义务。”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做这些,就能抵消我当初逼她的事实?她就应该感恩戴德,爱上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莱摇头,“薇薇也不会这么想。她只是……很矛盾。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债主和债务人?是雇主和雇员?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她找来了林澈。”我说。

“是。”江莱承认得很干脆,“林澈是薇薇的大学学长,一直喜欢她,但薇薇对他没那个意思。沈家出事的时候,林澈也帮过忙,但能力有限。后来你出现了,解决了所有问题,林澈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所以当薇薇找上他,让他配合演一场戏的时候,他答应了。一方面是为了钱,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不甘心吧。”

“演一场戏,”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无比讽刺,“就为了验证我那点可笑的感情?”

“不全是。”江莱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陆景明,你有没有想过,薇薇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这么伤人的方式?”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因为她怕。”江莱一字一句地说,“她怕你对她好,只是一时兴起,只是一场征服游戏。她怕自己一旦当真,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她需要不停地试探,不停地确认,确认你对她的在意,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占有欲,有多少是出于真心。林澈,就是她手里那把尺子,用来丈量你的感情。”

“荒谬。”我听到自己冷冷地说,“用欺骗和算计丈量出来的,能是真心?”

“是很荒谬,也很伤人。”江莱没有否认,“但陆景明,这就是薇薇。一个在感情上笨拙得可怕,又固执得可恨的女人。她不会表达,也不敢相信,只能用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方式,来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她说完,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江小姐,”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她?还是同情她?”

“都不是。”江莱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至于原谅不原谅,那是你的事。作为薇薇的朋友,我说这些,已经很对不起她了。但我觉得,再这么下去,你们两个都会被毁掉。”

她站起来,拿起包。

“病历和单据你可以拿走,慢慢看。陆景明,我言尽于此。最后送你一句话——”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薇薇她父亲,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他拉着薇薇的手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这个女儿。他说,薇薇心里苦,让她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病历,和那些厚重的缴费单,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去找沈兮薇。

江莱给我的那些东西,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上。我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去验证她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去医院查了沈青山就诊的记录,时间、病情、治疗过程,都和病历上对得上。高昂的医疗费用,也确实是压垮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去见了陈蓉,那个持有沈兮薇事务所百分之五股份的女人。她在一家不大的工作室里接待了我,人很瘦,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很平静。她承认股份是沈兮薇转让给她的,条件是她必须保守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问。

陈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陆先生,您知道沈老师,就是沈兮薇的父亲,最后那段时间,是在哪里治疗的吗?”

我摇头。

“是在瑞士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陈蓉说,“那里有全球最好的血液科专家,和最新的靶向疗法。但费用,是一个天文数字。沈老师当时的情况,国内已经没有办法了。是沈总……是兮薇,想尽一切办法,把他送过去的。”

“钱是哪里来的?”我隐约猜到了什么。

陈蓉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是林澈先生帮忙牵的线。但真正出钱的,是……是您。”

“我?”我愣住了。

“兮薇动用了您注资到事务所的那笔钱。但她不是挪用,她用了自己在事务所的全部股份做抵押,还签了非常高利息的借款合同。她跟我说,这是她借您的,一定会还。那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给我,是因为我儿子当时也急需手术费,她……她想帮我,但又不想让我觉得是施舍,所以用这种形式。”

陈蓉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陆先生,兮薇她……真的很难。那段时间,她国内国外两边跑,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稳住事务所,还要想办法筹钱。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可她从来不说,也从来不抱怨。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您,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这是她自己的债,她自己背。”

从陈蓉的工作室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沈兮薇。沈兮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心口,不致命,却疼得绵长。

我回想起这三年里的很多细节。

她总是工作到很晚,我以为那是她对事业的执着,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唯一能用来赚钱还债的时间。

她很少主动问我要钱,即使事务所遇到困难,也是自己咬牙硬撑。我以为那是她的骄傲,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不愿欠我更多的愧疚。

她对我若即若离,时而顺从,时而抗拒。我以为那是她恨我,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无措。

还有林澈。

那些精心设计的“巧合”,那些恰到好处的“暧昧”,那些总能精准引爆我怒火的“挑衅”……如果真如江莱所说,是她试探我的方式,那这种方式,何其愚蠢,又何其残忍。

对她,对我,都是。

手机响了,是周屿。

“景明,你在哪儿?出事了!”

“什么事?”

“沈兮薇那个文化中心项目,工地上出事了!有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现在人送医院了,生死不明!媒体已经得到消息,全堵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

“具体位置发我,我马上过去。”

事故现场一片混乱。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警车、救护车、工程抢险车的灯光闪烁不停。大批记者被拦在外面,长枪短炮对准了出事的方向。我挤过人群,看到周屿正焦急地张望。

“情况怎么样?”我问。

“不太妙。”周屿脸色凝重,“摔下来两个,一个重伤,一个当场……没了。家属已经在路上了,情绪很激动。最重要的是,有人爆料说,出事的脚手架,用的是不合规的劣质材料。”

劣质材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兮薇对工程质量的要求近乎严苛,这是圈内都知道的。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沈兮薇呢?”

“在里面,被调查组和家属围着,脱不开身。”周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这次事故,可能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有人匿名举报,说沈兮薇的事务所为了压缩成本,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举报材料很详细,连采购单和质检报告的编号都有。”

我的眉头皱紧了。这显然是有备而来。

“知道是谁吗?”

“还在查。但肯定是对家,或者……”周屿看了我一眼,“跟她有仇的人。”

正说着,人群一阵骚动。我抬头看去,只见沈兮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里走了出来。

几天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一圈。身上穿着沾了灰尘的工装,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神色冷静。

但当她目光扫过外围的记者,看到那些闪烁的镜头和咄咄逼人的问题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和无助。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表情,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忽然冲破警戒线,哭喊着扑向沈兮薇。

“你还我老公!你还我老公的命来!你们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还我老公!”

场面瞬间失控。保安和工作人员连忙上前阻拦,但那妇女力气极大,又哭又闹,死死拽着沈兮薇的胳膊不松手。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往前挤。

沈兮薇被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她试图解释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和喧哗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放开她!”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妇女愣了一下,拽着沈兮薇的手松了松。我趁机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兮薇身前。

“有什么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这里是事故现场,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我看着那妇女,又扫了一眼周围的记者,语气冷硬,“谁再往前挤,干扰调查,后果自负。”

或许是我的气势太强,又或许是认出我是谁,周围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保安趁机上前,将那个妇女隔开。

我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兮薇。她正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的脆弱。

“先上车。”我低声说,拉开车门,几乎是半强迫地把她推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对司机吩咐,“开车,离开这儿。”

车子缓缓驶离混乱的现场。后座一片寂静。

沈兮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

我没说话,只是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握着水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依旧闭着眼,“材料采购是严格按照招标流程走的,供应商也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质检报告我亲自看过,没有问题。但现在……”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有人做了手脚,而且做得天衣无缝。

“举报材料呢?”

“很详细,详细到不正常。”沈兮薇终于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内部人干的。”

“有怀疑对象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林澈。”

我心一沉。“你确定?”

“不确定。但能接触到核心采购和质检文件的人不多。他最近……跟我提过几次,想参与项目后续的室内陈设部分,被我拒绝了。”沈兮薇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几乎要溢出来,“而且,他父亲的公司,最近资金链问题很大。”

线索似乎串起来了。如果林澈的父亲急需资金,而林澈又觊觎文化中心这块肥肉,被沈兮薇拒绝后,鋌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

“你打算怎么办?”

“等调查结果。”沈兮薇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如果是他,我绝不会放过。”

车子在沉默中前行。我看着沈兮薇的侧脸,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父亲的事,”我忽然开口,“我知道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难堪。

“江莱告诉你的?”她问,声音很轻。

“嗯。”

“她不该多嘴。”

“她该说。”我看着她的眼睛,“沈兮薇,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到你累死,垮掉,还是到你终于觉得,欠我的债还清了?”

她避开我的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我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沈兮薇,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就只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是吗?你父亲病重,你需要钱,宁可去动那笔抵押借款,宁可找林澈那种人帮忙,也不肯开口跟我说一句?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她猛地转回头,眼眶瞬间红了,“陆景明,你不明白!那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抬高声音,“是你那可笑的自尊心?还是你觉得,告诉我,就是向我示弱,就是承认你输了?”

“对!我就是不想输给你!”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我受够了!受够了每次有事,都要向你低头,向你求助!受够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说,看啊,沈兮薇能有今天,全是靠她那个有钱的丈夫!陆景明,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下,一辈子都欠你的!”

车厢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我粗重的喘息。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女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骄傲?自尊?

就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宁可把自己逼到绝境,宁可去跟林澈那种人周旋,宁可布下那么一个荒唐的局,来验证我那点可怜的真心?

“沈兮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女人。”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最后,我只是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把脸擦擦。”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材料来源、质检流程、举报人……这些都可以查。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安抚家属,配合调查。”

她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有些茫然。

“这次不是交易,也不是补偿。”我别开视线,看着前方,“就当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他对我,一直不错。”

这借口拙劣得可以。但沈兮薇没有戳破。她只是低下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在她的事务所楼下停住。她推开车门,下车前,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说:

“陆景明,那笔钱……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我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她没再说话,关上车门,快步走进了大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对司机说:

“去公司。”

有些事,得加快去查了。

事故调查比想象中更棘手。

匿名举报人提供的证据链相当完整,从供应商资质造假,到质检报告伪造,再到资金流向异常,几乎无懈可击。调查组很快介入,项目被全面叫停,沈兮薇的事务所也接受了停业整顿的通知。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媒体大肆渲染“无良建筑师偷工减料,草菅人命”,沈兮薇的名字和照片被挂在各大网站的头版头条,下面充斥着谩骂和诅咒。曾经备受赞誉的新锐建筑师,一夜之间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沈兮薇的电话被打爆,事务所门口围满了记者和情绪激动的家属。她搬回了沈家老宅,深居简出,拒绝一切采访。

我在暗中动用了一些关系,试图压下舆论,但效果甚微。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能量不小。周屿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背后可能涉及更高层面的利益博弈,有人想借这个事故,把沈兮薇,甚至她背后的沈家,彻底打垮。

“是林澈吗?”我问。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周屿在电话那头说,“但这小子最近动作不少,跟几个主管部门的人走得很近。而且,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说。”

“林澈他爸的公司,上个月秘密接触了一家外资建筑公司,好像有意出售手里的几个优质地块和项目。而这家外资公司,恰好也对新区文化中心项目感兴趣。”

我皱起眉。如果林澈父子真的跟外资勾结,那事情就复杂了。这不再是一起简单的工程质量事故,而是涉及商业竞争,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输送。

“继续查,盯紧林澈和他爸,还有那家外资公司。”

“明白。”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沈兮薇这次,恐怕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沈兮薇。

“喂?”

“陆景明,”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但还算镇定,“调查组明天要正式约谈我。他们手里,有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一段录音。”沈兮薇顿了顿,“是我和林澈的对话。内容是关于……材料采购的回扣。”

我的心沉了下去。“录音是伪造的?”

“声音是我的,内容不是。”沈兮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是剪辑合成的。但技术很高明,除非找最顶尖的专家鉴定,否则很难听出破绽。而且,提交录音的人,是我们事务所的前采购主管,一个月前刚刚离职。”

“他现在人在哪儿?”

“失踪了。家里没人,电话关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栽赃陷害,加上关键人证失踪。这手法,又狠又绝。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沈兮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茫然,“陆景明,我好像……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站在绝境里,孤零零的沈兮薇。

“还没到那一步。”我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稳,“录音的事,我来想办法。那个采购主管,我也会派人去找。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认。”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沈兮薇,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寂静。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我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像是吸鼻子的声音。

“……谢谢。”

她说。

第二天,调查组的约谈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进行。

我以沈兮薇代理律师的身份陪同出席——当然,是临时伪造的资质。调查组的人对我的出现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

问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刁钻。沈兮薇始终保持着冷静,回答问题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但当对方播放那段录音时,她的脸色还是白了一下。

“沈小姐,这段录音你怎么解释?”

“录音是伪造的。”我抢先开口,“我们已经联系了权威的声纹鉴定机构,初步判断,录音存在明显的剪辑和合成痕迹。正式的鉴定报告,最迟明天下午会送到各位手上。”

调查组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即使录音是伪造的,但举报人提供的其他证据,包括不合规的采购单、伪造的质检报告,以及资金流向异常,这些又怎么解释?”

“这些证据的来源和真实性,同样存疑。”我说,“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举报有人蓄意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当事人保留追究其诬告责任的权利。”

我的态度很强硬。这种时候,示弱没有用,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约谈结束后,我和沈兮薇一前一后走出调查组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

“谢谢。”

“客气。”我说,“不过,你那个前采购主管,得尽快找到。他是关键。”

“我知道。我已经托人去查了,但他老家在很偏远的山区,一时半会儿恐怕……”

“他老家不用去了。”我说,“人应该在沿海一带。我收到消息,有人前几天在珠海见过他,用的假身份。”

沈兮薇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我已经安排人过去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补充道,“林澈那边,你最近离他远点。我怀疑,这次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提到林澈,沈兮薇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会小心的。”

我们并肩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沈兮薇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

“陆景明,这次……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还少吗?”我瞥了她一眼,“不差这一回。”

她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走出大楼,外面阳光刺眼。沈兮薇抬手挡了一下,眯起眼睛。

“我送你回去?”我问。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事情没到绝路,我不会放弃。”

“最好是这样。”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沈兮薇,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现在不光是你的,还是你父亲用命换回来的。你要是敢糟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身体猛地一震,抬眼看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但她硬是忍住了,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

看着她开车离开,我站在原地,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江莱的话,想起陈蓉的话,想起沈兮薇刚才强忍泪水的样子。

这个女人,到底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又到底,隐瞒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