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
周薇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杯沿上,指甲上那层新做的裸粉色甲油在灯下泛着细光。她没看我,视线飘到落地窗外,像是那条车来车往的街比我更值得她认真对待。
我把吸管从柠檬水里拿开,冰块撞了两下杯壁,声音挺脆,跟她这句话搁一块儿,莫名有点刺耳。
“然后呢?”
她深吸了口气,像终于把那点早就想好的台词从喉咙里硬拽出来:“孩子不是你的。蒋明轩,我们离婚吧。”
咖啡店里音乐放得很轻,旁边有个小孩正闹着要吃蛋糕,被他妈压着嗓子哄。外面的太阳挺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周薇手上的戒指上。那枚戒指我认得太熟了,三年奖金加上无数次熬夜换来的,一开始买的时候还心疼,后来她戴着,我又觉得值。
我看着她,没发火,也没拍桌子,更没像她可能预想的那样红着眼问她为什么。
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一下子愣住了。
那种神情挺有意思,像拳头已经抡出去了,结果对面的人压根没往前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让她那股劲儿全落空。她大概准备了很多话,什么“你别逼我”“感情没了就是没了”“孩子是无辜的”之类,现在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蒋明轩,你听清楚了吗?”她声音一下抬高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急,“我怀的是沈皓的孩子,我们完了。”
“听见了。”我把桌上的账单拿起来,站起身,“协议拟好发我,我签。”
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点什么。
我看着她,顿了几秒,目光落到她小腹上,又收了回来。
“祝你如愿。”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那道目光很扎人,错愕、不甘、还有点被轻视后的恼火,全混在一起。可我没回头。
没必要。
有些戏,开场的时候热热闹闹,真正好看的地方,还在后头。
离婚协议是第二天上午发到我邮箱的。
我坐在工位上,一边听着组里实习生汇报测试结果,一边点开附件。里面那些条款,冷不丁看过去还真有点让人想笑。
婚后那套还在还贷的小两居归周薇,理由是她怀着孩子,需要稳定舒适的居住环境。剩余贷款由我继续承担,因为房贷本身就是我的工资卡在还。家里那辆开了几年的车她不要了,说是沈皓已经答应给她换新车。存款原则上对半,但她要扣除所谓的“精神赔偿”“情感补偿”“青春损失费”,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我长期忙于工作,对家庭陪伴不足,导致她在情感上长期处于被忽视状态,最终酿成婚姻破裂。
通篇看下来,意思很简单。
她出轨,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她要离婚。
最后还得我净身出户,再给她腾地方,好让她体面地开始新生活。
我把邮件拉到底,又重新翻到第一页,确认自己没看漏什么。旁边实习生还在小声说着哪个参数不稳定,我抬手示意他先出去,等门一关,办公室安静下来,我才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以前我一直觉得,人心这东西,再坏也总有个底线。
后来发现,不一定。
有的人不是没有底线,她只是把自己的欲望摆在底线上面了。只要她觉得值,什么都能拿来踩一踩。
律师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语气挺公式化,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你最好识趣点”的味道。
“蒋先生,协议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如果有异议,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沟通,不过我的当事人希望尽快处理,毕竟她现在身体情况特殊——”
“没异议。”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您是说……全部接受?”
“对。”我说,“时间地点发我。”
他沉默两秒,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随后才继续:“那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请您带好证件材料。”
“好。”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阴着,写字楼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泛着灰白的光。再过几个小时,这间办公室我也不坐了。离职申请我已经递了,部门领导很诧异,还特地找我谈了两次,说项目正在关键期,让我再考虑考虑。我说家里有事,必须走。
其实也不算撒谎。
家里的确有事。
一个烂摊子,刚准备散。
晚上我回了趟已经不算家的那个地方。门开着,里头堆满了纸箱,周薇正在收拾她的衣服,客厅里还摆着几个新的奢侈品购物袋,看logo就知道不便宜。她听见我进门,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我,表情有点复杂。
“你回来了。”
“嗯。”
“协议看了?”
“看了。”
“你……真同意?”
我换鞋,抬头看她:“不然呢?”
她像被我噎了一下,随后皱起眉:“蒋明轩,你不用摆出这副样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拖着对谁都不好。沈皓会给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你也应该接受现实。”
我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淡淡看她一眼。
现实?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有点滑稽。
我跟她结婚五年,工资上交,家务分担,她心情不好我哄,她家里有事我顶。她妈做手术缺钱,我把卡里存款都转过去还不够,又找同事借。她弟弟买房差首付,拉着一大家子坐我面前,嘴上说借,眼神里却全是“你不给就是不懂事”,最后那二十万我还是给了,到现在连一句像样的“姐夫辛苦了”都没换回来。
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她嫌我身上有烟味,不许我靠近。她半夜一句想吃城西那家甜品,我开车绕了小半个城去买,回来时奶油有点化,她当场就摔了勺子,说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喜欢包,我省吃俭用给她买。她喜欢旅游,我把年假全拿来陪她。她说婚姻需要仪式感,我就记着每个纪念日,哪怕项目再忙,也会抽时间订餐厅买花。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这叫现实。
我笑了笑。
“行。”我说,“那就接受。”
她盯着我,眼里那点不安反而更重了。人有时候挺怪的,你跟她撕,她有底气;你真平静下来,她又开始发慌,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没再理她,进卧室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服,一台旧笔记本,几本技术书,还有床头柜最底层那个上了点锈的铁盒子。
那盒子她不知道,结婚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我蹲下把它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银色U盘,还有一张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黑卡。卡面很简洁,只有一串凸起的数字,摸上去有种冷冰冰的硬感。
我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几秒,又重新盖好。
门外,周薇还在和谁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软和甜是我很多年没再从她嘴里听到过的。
不用猜都知道,是沈皓。
那天晚上,我搬去了城中村一间临时租的小单间。房子不大,墙皮有点潮,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和电线。楼下烧烤摊一直闹到凌晨,两点以后才慢慢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薇发来的长消息。
“明轩,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你给不了我的,沈皓给了我。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没办法骗自己一辈子。孩子是无辜的,我希望你能成熟一点,别让彼此太难看。你还年轻,以后总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房子和钱,就当是我这几年青春和婚姻的补偿吧。我们好聚好散。”
我看完,直接删了。
说得多漂亮。
可惜一句真心都没有。
第二天去民政局,我到得很早。九点不到,人就已经不少了,有来结婚的,也有来离婚的。有人手里捧着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有人沉着脸,全程一句话不说。
人生在这种地方,看起来真挺像流水线。
八点五十的时候,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沈皓先下车,衣服穿得讲究,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那股子富家公子哥的劲儿隔老远都能闻见。周薇跟着下车,身上是我之前没见过的新套装,包也是新的,踩着高跟鞋,脸上妆容精致,像是来参加什么庆功宴,不像来结束一段婚姻。
沈皓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看见我后,嘴角一勾。
“挺准时啊。”
我没接话。
律师把资料递过来,我翻了两页,确认和邮件里的版本一样,拿笔签字。蒋明轩三个字写得很稳,半点没抖。
周薇就在旁边看着我,呼吸有些乱,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利索。等我签完,她忽然出声:“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把笔帽扣上,抬眼看她:“说什么?”
她怔了怔。
沈皓在旁边笑得挺张扬:“人家还能说什么?说自己废物呗。老婆留不住,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啧,真惨。”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旁边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周薇象征性拽了他一下:“好了,别说了。”
可那语气也不怎么像真拦,更像做做样子。
我把材料递回去:“进去办吧。”
手续办得很快,拍照,签字,盖章。红本收走,绿本到手。
等再从里面出来时,我和周薇的婚姻就算彻底结束了。
门口阳光有点晃眼,风不大。沈皓站在台阶下,故意没急着走,像是特地等我出来。等我一过去,他就把那本离婚证在我面前扬了扬。
“看见没?从今天起,薇薇就是我的人了。蒋明轩,你这辈子吧,说白了也就那样。以前我还觉得你多少有点本事,现在看,也就给别人腾位置这件事做得挺干脆。”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要发火了,眼里还带着点兴奋,像很期待我失态。
我却只是平静地开口:“你爸叫沈国富吧?”
他眉头一皱。
“皓丰建材的老板。去年营收看着还行,实际上现金流紧得厉害。你们公司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利润,是债。银行那边催得很急,你爸最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拿下城东新区那个项目,想把盘子撑住。”
沈皓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薇也愣了,转头看我。
我视线扫过他手腕上的表,语气还是不疾不徐:“你这块理查德米勒,外观看着挺真。可惜表冠边那点细节做得太糙。租的?还是高仿?”
“你他妈——”他脸一下涨红,条件反射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还有你那辆车,”我看了眼旁边的保时捷,“不是你自己的吧。挂在融资租赁公司名下,连尾款都没结清。你拿这个带她兜两圈风,就成真爱了?”
“蒋明轩!”周薇终于忍不住了,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
“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有数。”
说完我就走,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旧电动车。车是我昨晚在二手平台买的,不值钱,电瓶也一般,骑起来还有点响。但我坐上去的时候,心里反而比过去很多年都轻。
后视镜里,沈皓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周薇站在他身边,神情有点恍。
我没再看,拧了把手,直接汇进车流里。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出国了。
很多事情,真要摊开说,得从结婚前讲起。
我本科读的是计算机,后来进了一家跨国科技公司,做核心算法。那几年我大部分时间都扑在项目上,技术路线、模型迭代、底层架构,别人嫌枯燥的东西我看得挺起劲。只是后来结婚,生活被拉进了另一种节奏里——房贷,家用,岳母看病,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还有周薇无休止的情绪起伏。为了让婚姻平稳一点,我把很多锋芒都收起来了,能不争就不争,能不冒头就不冒头。
公司里不少人都以为我只是个老实本分的技术骨干,稳定,能干,但没什么野心。
其实不是没有,是懒得拿出来。
那个铁盒子里的U盘,装的是我私下做了很多年的一套算法模型。方向很前沿,难点也很多,中间卡过无数次,差点推翻重来。离婚前两个月,最后一处关键瓶颈终于松动,整套模型第一次跑出了我想要的结果。
那时候我就知道,很多东西,该变了。
我去的是硅谷。
带着一个U盘,一份未公开的完整数据,还有那张黑卡。
六个月后,深瞳科技成立。A轮融资来得很快,投资方阵容比我预想的还好。再往后,公司估值一路往上,国外几家大厂都主动递来合作意向。我几乎整整一年没怎么休息,白天开会,晚上调技术方案,团队扩张、法务搭建、专利布局,一步都不能错。
累是累,但那种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加班,是为了房贷,为了家庭开销,为了让某些人少抱怨几句。现在拼,是因为每一步都在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一年后,我回国。
深瞳科技要在国内设亚太总部,选址最后定在我原来待过的这座城市。原因很简单,这里产业链成熟,人才储备也够,另外,还有些旧账,放在这里清算,更顺手。
回国那天落地,我没先去公司筹备处,而是去了圣心医院。
这家私立医院在本地名气很大,收费高,保密做得也严,很多有钱人都喜欢来这儿做产检、生产,图的就是个清净和面子。
我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单向玻璃外正对着楼下花园。下午两点十分,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门开了,周薇从里面慢慢下来。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小心翼翼,脸上气色倒不错。沈皓扶着她,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拿手机拍视频,嘴角咧得挺开心,看上去像真把自己当个即将升级的好丈夫、好父亲。
院长站在我旁边,见我看得认真,问得也委婉:“蒋先生,您认识沈太太?”
“算认识。”我说,“她前妻。”
院长当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但很快恢复正常。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都懂什么叫不该问的别问。
“她今天做什么检查?”
“孕晚期综合筛查,另外加了几项遗传风险评估。”院长说,“沈家对这胎很重视,几乎所有最贵的项目都安排上了。”
“结果呢?”
“目前看,胎儿发育很好,孕妇本身也没太大问题。”
我点点头,放下茶杯,语气挺随意:“我也顺便做个检查吧。最详细的那种,男性生育功能相关全部做一遍。报告直接给我。”
院长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突然提这个,但还是立刻去安排了。
一个小时后,报告送到了我手里。
厚厚一叠,我只看最后那页结论。
先天性无精症。克氏综合征嵌合型。不具备自然生育能力。多项检测交叉验证,结论明确。
其实这份结果,对我来说不算完全陌生。
早在更年轻的时候,我就做过类似检查,只是当时医生说得很保守,建议复查,我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拖着,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结婚那些年,我和周薇一直没孩子,她时不时会拿这个阴阳怪气几句,说是不是我工作太累了,说是不是我压力太大了,说要不一起去查查。我总说再等等。
现在看,也没什么好等的了。
我把报告合上,放进公文包里。
有时候命运这东西挺怪,它未必会立刻给你答案,但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把一记闷棍准确无误地敲到该敲的人头上。
从办公室出来,我特意绕去了产科VIP候诊区。
人不算少,都是些衣着讲究的孕妇和陪同家属。周薇坐在中间的沙发上,被几个人围着,像圈子里某种默认的主角。她一边抚着肚子,一边听旁边人夸。
“你这胎看着就稳,脸色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沈少是真宠你,次次都陪着,朋友圈都快晒成育儿日记了。”
“等孩子生下来,沈家那边肯定更把你捧着。”
周薇听着,笑得挺满足,下巴微微抬着,那种志得意满我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还行吧,”她嘴上谦虚,语气却掩不住得意,“阿皓就是比较上心。前两天还说等孩子出生,就把那套江景房过到孩子名下。”
“哎呀,真好命。”
“有些人啊,命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里显然藏着点别的意思,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轻轻笑起来。
我走过去,站在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
最先看见我的是周薇。
她脸上的笑像被谁按了暂停,整个人瞬间僵住,扶着肚子的手都收紧了。紧跟着,沈皓也转过头,看清是我以后,眼神里那股熟悉的轻蔑又冒出来了。
“哟,这不是蒋明轩吗?”他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来医院找工作?还是谁家缺个护工,你来碰碰运气?”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端着水杯,懒得看他:“路过。”
“路过?”他走过来,拦在我前面,上下扫了我两眼,“你这种人还能路过这儿?知道这医院一趟产检多少钱吗?哦,也对,你现在应该挺闲,毕竟离婚以后什么都没了,想来见见世面也正常。”
周薇站起身,看着我,神情有点不自然。她大概也摸不清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摸不清我到底知道多少。
“明轩,”她清了清嗓子,“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和阿皓现在挺好的,孩子也很好。你……你也该往前看了。”
这话听着像劝,其实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像她赢了,而我该体面退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到现在都还觉得,这场戏里她是掌控局面的人。
“是吗。”我开口,语气很淡,“那你们就继续好好的。”
我转身想走,沈皓却不依不饶,像非得在所有人面前把我踩进泥里才过瘾。
“装什么啊你。”他手一伸,差点碰到我肩膀,“怎么,看到薇薇过得好,你受刺激了?也难怪,毕竟像你这种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的男人,被甩了以后也只能自己咽着。对了,我儿子快出生了,到时候满月酒你要不要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生活。”
他说“我儿子”三个字的时候,咬得挺重。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么确定,孩子是你的?”
他愣了一下,随后像被踩了尾巴:“你什么意思?”
周薇脸色也变了:“蒋明轩,你别乱说话。”
“我乱说了吗?”我看着她,声音依旧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当初跟我说怀的是沈皓的孩子,我信了。现在你们又这么笃定,我就有点好奇,依据是什么。”
“当然是因为——”沈皓话说到一半,身后诊室的门突然开了。
产科主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脸色很严肃。
“周薇女士,沈皓先生,你们跟我进来一趟。”
“医生,怎么了?”周薇勉强笑了一下,“是不是孩子——”
“孩子目前生命体征没问题。”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却没有半点轻松,“问题在于,检查显示胎儿的父系遗传标记,与沈皓先生并不匹配。为了避免误判,我们已经做了交叉比对,结果一致。”
整个候诊区,瞬间静了。
安静得有点过头。
沈皓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皱起眉:“你说什么?”
主任重复了一遍,这次更直接:“从遗传学角度看,沈皓先生不是这个胎儿的生物学父亲。”
那一刻,空气像被抽空了。
周薇嘴唇一下白了,眼神发直,扶着沙发的手都在抖。沈皓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刷”地退干净,过了几秒才猛地回神。
“放屁!”他声音都劈了,“你们医院搞什么鬼?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主任皱着眉,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但还是保持克制:“我们会对自己的检测结果负责。如果你们不信,可以申请复核,但在现有结果出来之前,我有义务告知你们真相。”
周围那些原本坐着看热闹的人,全都坐不住了。
低声议论一下就炸开。
“不是他的?”
“那孩子是谁的?”
“我的天,这也太——”
“刚才不还秀恩爱吗?”
手机一个个举起来,镜头全对准中间这几个人。
周薇慌了,眼泪几乎瞬间就下来了:“不可能,医生,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孩子怎么会不是阿皓的……”
“周薇!”沈皓突然吼了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你他妈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伸手去拽她胳膊,动作又急又狠,旁边护士赶紧上来拦。周薇吓得直往后缩,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我站在一旁,端着那杯已经有点凉的水,静静看着。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世上很多人,坏归坏,蠢也是真蠢。她自以为拿一个孩子就能彻底改命,可她连自己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混乱里,沈皓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我。
“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没回答,只是把水杯放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我的检测报告。
周围人都看着我。
我把报告翻到结论页,没递给别人,自己先看了一眼,然后才抬头。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说,“专家不是已经说了吗,孩子不是你的。”
“那也不可能——”他喘着粗气,“不可能不是我的!”
“是吗?”我笑了笑,“可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他说不出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把报告抬起来,给他看上面的结论。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先天性无精症”几个字,足够了。
他嘴唇颤了半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能生?”
“对。”我点头,“所以周薇一年前跟我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我当时就挺想问一句,既然我根本不可能有孩子,那她肚子里那个,到底是谁的?”
这话一落,周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恐,像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她明白得太晚了。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抖,“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我看着她,“知道你拿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栽到我头上,再拿它当跳板去攀别人?还是知道你连骗都骗不明白,到最后连自己都绕进去了?”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明轩,我不知道你——”
“你当然不知道。”我打断她,“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搞清楚真相。你只想挑一个对你最有利的答案,然后立刻扑上去。”
沈皓这时候已经彻底炸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愤怒,现在就是纯粹的羞辱和崩溃混在一起。他一把甩开拦着的人,指着周薇骂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个贱人!你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就敢往我头上扣?!”
“我没有,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老子傻是不是?!”
“阿皓你听我说——”
“滚!”
就在这时,周薇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身下很快洇开一片水迹。护士反应最快,立刻喊人:“羊水破了!准备产房!”
场面一下又乱了起来。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在哭着回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悔,有怕,还有种死到临头才生出来的求饶。
可惜,我一点都不想接。
后面的事,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候诊区那些视频当天就传遍了本地各大平台。豪门、绿帽、前夫、不育、喜当爹,这几个词凑一块儿,天然就有传播力。何况视频里信息量还那么大,戏剧冲突一层压一层,连剪辑都省了。
几个小时不到,相关话题就冲上本地热榜。
周薇成了人人嘲的对象,沈皓更惨,他本来最在意脸面,这下等于在全城面前被撕得一点不剩。沈家想压,可压不住。越删越有人搬运,越公关越像坐实。
第二天,皓丰建材股价就跌了。
合作方打电话过来问情况,话都说得客客气气,可谁都听得出来,那份客气背后藏着多大的怀疑和观望。沈国富被这事砸得焦头烂额,听说当晚回去就把沈皓打了一顿,书房里东西砸得稀里哗啦。
至于周薇,她顺产生了个男孩。
沈家一个人没去看。
我倒是把她在医院的费用结了,不是心软,只是单纯不想让她死在事情刚揭开的时候。人如果太轻易倒下,很多账就算不清了。活着,清醒着,慢慢看自己怎么把人生过成一地狼藉,那才是她该受的。
一周后,我接到了沈国富的电话。
他态度放得很低,一开口就是道歉,说是教子无方,说是识人不明,说希望我高抬贵手,别让事情继续发酵,尤其城东新区的项目,希望我这边别再添那最后一把火。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听完以后只回了几句。
第一,一年前那份离婚协议通过欺诈取得的部分,我会起诉追回。
第二,沈皓公开侮辱、诽谤我的部分,需要公开道歉和赔偿。
第三,沈家以后离我远一点。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最后还是全应了。
没办法,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已经不是丢不丢人,而是伤筋动骨了。项目一旦丢,债一旦压不住,皓丰建材那点本来就不稳的根基,随时能塌。
事情处理得很快。
我的律师团队介入后,当初那套房子和相应财产很顺利就追回来了。沈皓录了道歉视频,虽然一脸不情愿,可还是得照着稿子念。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比之前闹得还热闹,全是嘲他活该的。
而我这边,关于身份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深瞳科技,硅谷,核心算法,融资,估值,年轻创始人。
原本那些以为我是被净身出户的倒霉蛋的人,突然发现剧情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一时间,风向变得挺有意思。有夸我隐忍的,有夸我手段的,也有说周薇眼瞎,放着真金不要去捡镀金垃圾。
这些评价我都没太在意。
看热闹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今天把你捧高,明天再换个对象继续拍巴掌。外界怎么说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自己知道路该怎么走。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助理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我。
“谁?”
“周薇的母亲。”她压低声音,“抱着孩子,说无论如何想见您一面。前台拦了几次了,今天一直在哭,影响有点大。”
我手里的笔停了下,过了几秒才说:“让她上来。”
丁桂芳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烫卷,口红鲜亮,说话也总带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现在人瘦了一圈,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个孩子,整个人像被生活狠狠干了一棍。
她一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明轩……”刚喊出这两个字,她又像觉得不合适,赶紧改口,“蒋先生,求你帮帮薇薇吧……”
我没让她坐,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不行了,真的快不行了。自从生完孩子以后,她整个人就不对劲,白天不说话,晚上整夜整夜不睡,抱着孩子发呆。沈家逼她还钱,外面的人又天天说她,她受不了,已经闹过好几次要跳楼。孩子她也照顾不了,奶都喂不好……她嘴里一直喊你名字,说知道错了,说想见你一面……”
她说着说着,竟直接抱着孩子给我跪下了。
“我知道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我以前也没少说难听话,是我有眼无珠。可孩子是无辜的,明轩,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救救她吧,救救这个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人就是这样,得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永远站在上风,等真摔下来了,又喜欢搬出情分、无辜、过去种种来求人留一线。
可那些年我在她们家受的轻视,谁替我说过一句无辜?
“起来吧。”我说。
她抬头望着我,眼里还抱着点希望。
“我可以给你介绍最好的心理治疗机构,也可以帮你联系母婴照护和救助机构,费用先算借款,以后该还还是要还。”我语气很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她像是没听明白,怔怔看着我。
“你不去看看她吗?”她声音都哑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然后呢?”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薇做那些事的时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被人逼的。她每一步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结果不如她意,就想让我回头收场,凭什么?”
我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睡得倒沉。
“至于这个孩子,”我顿了顿,“他不是我的责任。你们想找谁,就去找谁。”
丁桂芳整个人都塌了,像最后那点指望终于彻底断了。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眼里全是灰。
我没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风轻轻响着。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没多久,她抱着孩子从大楼里出来,背影佝偻得厉害,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清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不是断在惊天动地那一下,而是断在某个谁都没再开口的瞬间。走过去了,就真的走过去了。
再往后,周薇的消息我就很少听到了。
只偶尔从一些侧面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她状态一直不好,跟周家住回了老小区,几乎不怎么出门。沈家那边也没再认过她,孩子父亲是谁,到最后都没个准信。有人说她想过去做亲子筛查,一个个排,可想想成本和脸面,又作罢了。事情闹成那样,哪个男人肯站出来认?
她的人生,算是彻底烂尾了。
而我这边,公司越来越忙。亚太总部落地以后,项目一个接一个,媒体采访、行业论坛、技术峰会,日程表经常一排就排到两个月后。以前那种被生活拖着走的感觉没了,我现在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也是在这一年,我认识了方语棠。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特别艳的长相,但很耐看,眉眼干净,说话有自己的节奏。我们第一次碰上是在一场慈善拍卖晚宴上,她代表工作室捐了一件建筑模型,我坐她旁边。
同桌的人大多爱聊生意、背景和圈子,她倒好,开口问的不是我赚了多少钱,也不是网上那些八卦真假,而是深瞳科技有没有兴趣把AI视觉系统用进绿色建筑运维里。她说到自己做的几个项目,眼睛是亮的,手指还会下意识在桌布上比划结构线。
那种专注挺吸引人。
拍卖到后半场,我看上一幅老航海图,正准备继续举牌,她忽然侧过头,低声说:“再往上就溢价太多了。如果你只是喜欢同题材,我认识一位私人馆长,馆里收藏比这幅更完整。没必要死磕。”
她语气自然,不谄媚,也不刻意亲近,就是单纯给了个理性的建议。
我放下了牌子。
后来晚宴结束,我送她回工作室。一路上我们聊技术,聊城市更新,也聊一些很琐碎的小事,比如她最烦甲方临时改方案,我则说自己最烦投资人拿不懂的词装懂。她笑起来很好看,不夸张,嘴角一弯,眼尾也跟着轻轻动一下。
到地方时,她站在车边,对我说:“今天聊得挺开心,下次如果你有兴趣,我带你去看那个馆长的收藏。”
我说:“好。”
她点了点头:“那下次见,明轩。”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告别,可我听见的时候,心里莫名安稳了一下。
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一下击中灵魂的戏码。只是觉得,哦,原来和一个正常的人相处,是这个感觉。你不需要猜她每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也不用提防自己什么时候又被当成垫脚石。
再后来,我们慢慢熟起来。
一起吃饭,一起去看展,有时她工作太晚,我顺路去接她;有时我开会开到头疼,她会丢给我一杯黑咖啡,再说一句“别把自己当机器”。关系是怎么往前走的,我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天,反正很自然,像两条原本各走各的线,某天在一个舒服的角度相交了。
一年后,城东新区“智慧生态新城”项目正式动工。
我作为技术顾问出席奠基仪式,媒体不少,闪光灯也多。会场很大,我在和项目负责人说话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沈国富。
他比以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很多,站位也明显靠后。皓丰建材最后到底还是没拿下核心位置,只勉强保住了一个边缘供应份额。看见我时,他隔着人群冲我点了下头,神情有些复杂。
我也只是礼貌地颔首,没多停留。
酒会结束,我站在露台上透气,风里带着一点新翻泥土的味道。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语棠发来的照片。
她工作室窗外的樱花开了,淡粉色一团一团压在枝头上,很好看。
她问:“你那边结束了吗?”
我回她:“刚结束。你那边春天来得比我这儿明显。”
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轻轻的,带着笑:“那你有空来看看。”
我听完,抬眼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
机器轰鸣,旗帜猎猎,尘土被风卷起来一点,又慢慢落下去。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薇也曾经指着楼盘广告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那种大房子。那时候我说,慢慢来,总会有的。她没信,或者说,她根本等不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感慨的。
有些人陪你熬过穷日子,不一定会陪你看见天亮;有些人只想着抄近道,最后却把自己送进了死胡同。命运从来不讲情面,你做了什么选择,它就把你往哪条路上推。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香槟,气泡正细细往上浮。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语棠发来第二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店。”
我笑了笑,回她:“好,我去接你。”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了。
酒液微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很淡的回甘。
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不重,却很清楚。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市被暮色一点点笼住,也看着远处新城的轮廓在灯火里慢慢亮起来。
旧账已经算完了。
往后,是新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