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夫人用力啊!”
“孩子的头……头卡住了!快,快去请老夫人和侯爷来定夺!”
“保小!老夫人说了,务必保住我们永昌侯府的嫡长孙!至于夫人……听天由命吧!”
凄厉的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稳婆尖锐的催促,还有那一声冰冷的“保小”,像无数根针扎进林挽月的耳膜。
她猛地睁开眼。
雕花拔步床上,锦被柔软,帐幔低垂。鼻尖萦绕着的是熟悉的苏合香气,那是她身为贵妃时,陛下特赐的安神香。
可方才那声音……
林挽月猛地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疾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不是她记忆里贵妃寝宫的重重宫阙,而是永昌侯府后院熟悉的景致——那株她出嫁前亲手栽下的西府海棠,如今正开得如火如荼。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当心着凉。”
贴身宫女碧荷捧着铜盆进来,见她站在窗前,急忙取来外袍为她披上。
林挽月缓缓转过头,盯着碧荷那张尚且稚嫩的脸。
碧荷。她最忠心的侍女,在她被打入冷宫、饮下鸩酒的那天,哭着撞死在她面前的碧荷。
如今竟活生生站在这里。
“今儿是什么日子?”林挽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娘娘,今儿是四月初八啊。”碧荷虽觉奇怪,仍恭敬答道,“您昨日回府省亲,说要小住几日。这会儿西院正乱着呢,二姑娘难产,折腾了一夜还没生下来……”
四月初八。
永昌侯府。
嫡妹难产。
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了,她想起来了。就在这一天,她那个自小娇惯、处处与她争抢的嫡妹林挽星,在嫁入永昌侯府三年后终于有孕,却因胎位不正难产。永昌侯府的老夫人和世子,她那个好妹夫,当众下令“保小弃母”。
而当时已是贵妃的她,心软了。
她动用贵妃权势,强行压着侯府请来太医署最好的妇科圣手,硬生生将妹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妹妹活了,孩子也保住了,是个男孩。
可后来呢?
后来妹妹康复后,非但不感激,反而怨她多管闲事,让侯府上下觉得她这个贵妃姐姐手伸得太长。后来那孩子在妹妹的纵容下长成个纨绔,惹出滔天大祸,牵连林家满门。后来妹妹为了自保,在御前作证,指认她这个贵妃姐姐与外臣勾结……
一杯鸩酒。三尺白绫。林家满门抄斩。
她死的那年,才二十八岁。
“呵……”林挽月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讥诮。
真好。
老天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娘娘,您怎么了?”碧荷担忧地望着她。
林挽月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镜中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正是最盛的年华。一身鹅黄宫装,云鬓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她初封贵妃时陛下所赐。
一切都还没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西院现在什么情形?”林挽月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妆台前坐下。
碧荷忙跟上,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低声道:“乱得很。侯夫人亲自坐镇,稳婆换了三拨,都说胎位不正,怕是……怕是难了。方才侯爷和老夫人发了话,无论如何要保住孩子,至于二姑娘……”
碧荷的声音低下去,没敢说全。
但林挽月听懂了。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保小。弃母。
“娘娘,您要不要过去看看?毕竟二姑娘是您的亲妹妹……”碧荷小心翼翼地问。
亲妹妹?
林挽月对着铜镜,轻轻勾起唇角。
是啊,亲妹妹。从小抢她首饰、抢她衣裳、抢她风头的亲妹妹。嫁人后还要抢她夫君、害她性命、灭她满门的亲妹妹。
“梳妆吧。”林挽月淡淡道,“既然回了娘家,妹妹生产这样的大事,本宫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该去关心关心。”
碧荷松了口气,忙手脚麻利地为她梳起高髻,戴上贵妃规制的九尾凤钗,又选了副赤金镶红宝的耳坠。宫装外罩了件胭脂红蹙金牡丹纹的披风,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场全开。
“走。”
林挽月起身,扶着碧荷的手,不紧不慢地朝西院走去。
01 旧戏重演
永昌侯府西院,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产房内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时高时低,夹杂着稳婆焦急的催促。门外廊下,永昌侯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佛珠,闭目不语。永昌侯世子、林挽星的夫君陆明轩,则焦躁地在廊下来回踱步。
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子女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母亲,这都一夜了,再拖下去怕是……”陆明轩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低声道。
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温度:“稳婆怎么说?”
“说是横位,孩子的胳膊先出来了,头卡着出不来。再这样下去,孩子憋久了恐怕……”
“那就保孩子。”老夫人声音平静,像是在决定一只猫狗的去留,“我们永昌侯府三代单传,不能绝了后。挽星那孩子没福气,也是她的命。”
陆明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与林挽星成婚三年,起初也有过柔情蜜意。可林挽星性子骄纵,入门后与婆母不和,与妾室争风,闹得家宅不宁。时间一长,那点情分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她难产,他固然有些不忍,但比起侯府的嫡长孙,一个不讨喜的正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侯爷,老夫人!”一个稳婆满手是血地冲出来,噗通跪下,“夫人……夫人快不行了!孩子也、也卡着出不来!求老夫人和侯爷给句准话,到底保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道:“保孩子。无论如何,要让孩子活着出来。”
“是!”稳婆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又冲回产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通传:
“贵妃娘娘到——”
众人俱是一惊。
只见院门处,一袭胭脂红披风的林挽月缓缓走来。她身姿挺拔,步态从容,九尾凤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通身的贵气逼得人不敢直视。
“臣妇(臣)参见贵妃娘娘!”
以老夫人为首,满院子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林挽月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廊下,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本宫回府省亲,听说妹妹生产不顺,特来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夫人和陆明轩,又瞥了眼紧闭的产房门。
里面的哭喊声已经弱了下去,像是力气耗尽,只剩断续的呻吟。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情形。
“娘娘,”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起身,脸上堆起愁苦,“挽星这孩子福薄,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夜……老身也是没办法,才做了那狠心的决定。我们侯府三代单传,总不能绝了后啊!”
话说得恳切,眼角还挤出两滴泪。
上一世的林挽月,就是被这副“慈母心肠”打动,心软插手,救下了林挽星。
“哦?”林挽月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老夫人的意思是,保小?”
“是、是……”老夫人低头,“这也是为了侯府的香火。挽星若泉下有知,想必也能体谅。”
“体谅?”林挽月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美,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既然老夫人和侯爷已有决断,本宫也就不多问了。”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毕竟这是你们永昌侯府的家事,本宫虽是贵妃,也不好过多干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老夫人和陆明轩。
他们早就听说,林贵妃与嫡妹虽然不睦,但终究是血脉至亲。如今林挽星危在旦夕,他们本以为这位贵妃娘娘会像寻常娘家人一样,无论如何要保住妹妹的命。
甚至他们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应付贵妃的施压。
可万万没想到,林挽月竟说出“这是你们的家事,本宫不好干涉”这种话。
“娘娘,您、您不进去看看挽星吗?”陆明轩忍不住开口。
林挽月转头看他。
这个妹夫,生得一副好皮囊,文采风流,当年也是京城不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可内里呢?懦弱、自私、耳根子软。上一世林挽星死后不过半年,他就续娶了吏部尚书的千金,将林挽星留下的孩子丢给妾室抚养,不闻不问。
“看什么?”林挽月语气平淡,“产房血光重,本宫身子弱,不便进去。况且有老夫人和侯爷做主,本宫放心。”
放心?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老夫人和陆明轩脸上。
产房里躺着的可是她的亲妹妹!她居然说“放心”?
“可是娘娘,挽星她毕竟是您的妹妹啊!”老夫人急了,“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什么?”林挽月打断她,眸光倏然转冷,“看着你们永昌侯府,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放弃我妹妹的命?”
老夫人被她眼中的冷意慑住,一时语塞。
“老夫人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是为了侯府的香火,妹妹泉下有知也能体谅。”林挽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既然老夫人和侯爷都觉得该保小,妹妹自己也能‘体谅’,本宫一个外人,还能说什么?”
她特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
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林挽星现在是永昌侯府的世子夫人,是陆家的人。她的生死,该由陆家决定。
林家,包括她这个贵妃姐姐,都只是“外人”。
“碧荷。”林挽月不再看他们,转身吩咐,“本宫累了,回院歇着。没有要紧事,别来打扰。”
“是。”
碧荷虽心中震惊,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搀扶。
主仆二人就在满院子人惊愕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开了西院。
直到那抹胭脂红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老夫人才猛地回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她竟真的不管了?”
陆明轩也难以置信:“母亲,现在怎么办?贵妃娘娘若不管,挽星她……”
“还能怎么办?!”老夫人咬牙切齿,“既然贵妃都说了这是我们的家事,那就按原计划办!保孩子!”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
里面传来稳婆焦急的呼喊,和女子微弱如蚊蚋的呻吟。
没有人知道,就在林挽月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产房内,意识模糊的林挽星,隐约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喊一声“姐姐救我”。
可是发不出声音。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身下撕裂般的痛楚,将她一点点吞噬。
02 冷眼旁观
回到暂居的挽月阁,碧荷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娘,您、您真的不管二姑娘了?”
她从小伺候林挽月,知道这位主子虽然性子清冷,但对家人却是极好的。当年二姑娘处处与娘娘作对,娘娘也从未真正计较过。如今二姑娘命在旦夕,娘娘怎能……
“管?”林挽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管?逼着侯府保大,然后呢?”
碧荷一愣。
“然后妹妹活下来,恨我多管闲事,让她在婆家难做人。侯府上下怨我手伸得太长,干涉他们的家事。那个孩子若是平安出生,妹妹会将他宠上天,将来惹出祸事,牵连林家满门。”
林挽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碧荷,你信命么?”
碧荷茫然摇头:“奴婢、奴婢不懂……”
“我信。”林挽月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有些人,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你强行去改,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反而会让自己,让更多人,陷入万劫不复。”
就像上一世。
她救了林挽星,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怨恨。她保住了那个孩子,那孩子却成了覆灭林家的导火索。她处处忍让,步步退让,最后换来的是一杯鸩酒,满门抄斩。
这一世,她不想改了。
既然妹妹和侯府都选择保小,那就如他们所愿。
至于那个孩子……
林挽月眸色转深。
若是命大活下来,她自有打算。若是活不下来,那也是他的命。
“可是娘娘,万一、万一老爷和夫人问起来……”碧荷还是担心。
林挽月的父亲林正儒,官拜礼部侍郎,最重名声。母亲王氏,虽偏心妹妹,却也绝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女儿去死。若是知道她这个贵妃姐姐见死不救,只怕要闹翻天。
“他们不会知道。”林挽月淡淡道,“侯府要脸面,不会大肆宣扬。至于父亲母亲那边,本宫自有说辞。”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
“娘娘,侯府老夫人来了,说想求见娘娘。”
来得真快。
林挽月唇角微勾:“请老夫人去花厅稍候,本宫更衣后便来。”
“是。”
碧荷忙伺候她换了身常服,依旧是宫装规制,只是颜色淡了些,少了些咄咄逼人的贵气,多了几分柔和。
花厅里,老夫人坐立不安。
见林挽月进来,急忙起身要行礼,被林挽月虚扶住了。
“老夫人不必多礼,坐吧。”
两人分主宾落座,丫鬟上了茶。
老夫人捧着茶盏,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娘娘,老身知道方才的话说得重了,可、可那也是没办法……挽星那孩子胎位不正,实在是……实在是保不住了啊!”
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林挽月垂眸喝茶,不接话。
老夫人见她没反应,只好继续哭诉:“我们侯府三代单传,明轩他爹去得早,就留下明轩这一根独苗。若是这胎保不住,侯府的香火可就断了!老身百年之后,哪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所以,”林挽月放下茶盏,抬眼看她,“老夫人的意思是,妹妹的命,比不上侯府的香火?”
“不不不,老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人连忙否认,“挽星是个好孩子,老身也心疼。可、可事已至此,总要有个取舍。老身也是不得已啊!”
好一个“不得已”。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副嘴脸,骗得林挽月心软,动用了贵妃的权势压迫侯府,强行保下了林挽星。
结果呢?
林挽星活下来后,老夫人表面感恩戴德,背地里却到处说贵妃以势压人,不把侯府放在眼里。林挽星也觉得自己在婆家抬不起头,将怨气全撒在她这个姐姐身上。
“老夫人不必说了。”林挽月打断她的表演,“本宫明白你的难处。既然这是侯府的家事,本宫不便插手。只是有句话,本宫得说在前头。”
“娘娘请说。”老夫人连忙道。
“妹妹若真有万一,是她福薄,怨不得旁人。但侯府须得给她一个体面,丧仪不可从简,该有的哀荣一样不能少。另外,她嫁入侯府时,林家陪嫁的七十二抬嫁妆,须得原封不动归还林家。”
老夫人脸色一变。
林挽星的嫁妆极为可观,田庄、铺面、金银首饰、古董字画,价值不下十万两。若全数归还,侯府可要大出血。
“怎么,老夫人不愿意?”林挽月挑眉。
“愿意!愿意!”老夫人咬牙应下。
比起保住嫡孙,这些嫁妆算什么。等孩子生下来,将来继承侯府,多少银子赚不回来。
“还有,”林挽月又道,“妹妹若去了,孩子便是没娘的孩子。侯府须得好生抚养,不可怠慢。若是让本宫知道孩子受了委屈……”
“不敢不敢!”老夫人连忙保证,“那是我们侯府的嫡长孙,老身疼他还来不及,怎会让他受委屈!”
“那就好。”林挽月点头,“既如此,本宫便不多留了。老夫人请回吧,西院还需要您坐镇。”
这是下逐客令了。
老夫人纵然心里憋屈,也不敢多说,告退离开。
等她走了,碧荷才小声道:“娘娘,您真要二姑娘的嫁妆全数归还?”
“不然呢?”林挽月冷笑,“留给侯府,让他们用我林家的银子,养那个害死我妹妹的孩子?”
碧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03 尘埃落定
午时三刻,西院传来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
紧接着,是丫鬟仆妇压抑的哭声。
林挽星,没了。
消息传到挽月阁时,林挽月正坐在窗边,对着一盘残棋发呆。
黑白棋子交错,像极了人心,也像极了命运。
“娘娘,”碧荷红着眼眶进来,“二姑娘……去了。孩子保住了,是个男孩,但因为在母体憋得太久,身子很弱,能不能养活还两说。”
林挽月执棋的手顿了顿,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侯府那边怎么说?”
“老夫人和侯爷说,二姑娘是难产血崩而亡,已派人去林家报丧了。丧仪定在三日后,按世子夫人的规制办。”碧荷低声道,“还有,老夫人让人将二姑娘的嫁妆单子送来了,说是请您过目,稍后会派人清点归还。”
动作真快。
是怕她反悔,还是急着撇清关系?
“知道了。”林挽月神色平静,“去备车,本宫要回宫了。”
“现在?”碧荷一愣,“二姑娘的丧事还没办,您不等……”
“等什么?”林挽月抬眼看她,“等父亲母亲过来,哭哭啼啼求本宫为妹妹做主?还是等侯府做戏,演一场婆媳情深、夫妻义重的戏码给本宫看?”
碧荷语塞。
“人已经死了,看再多戏,也活不过来。”林挽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况且本宫是贵妃,久居宫外不合规矩。陛下虽然恩准本宫回府省亲,但也不能逗留过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
碧荷不敢再劝,忙去安排车驾。
一个时辰后,贵妃仪仗浩浩荡荡离开永昌侯府。
马车里,林挽月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许多画面——小时候,她和林挽星一起在院子里捉蝴蝶,妹妹摔倒了,哭着要她背。后来长大了,妹妹开始抢她的东西,抢她的风头,抢她的一切。再后来,她入宫为妃,妹妹嫁入侯府,姐妹情分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面子上的客套。
可即便是这样,上一世的她,还是在妹妹难产时,拼尽全力去救。
结果呢?
换来的是妹妹的怨恨,侯府的算计,林家的覆灭。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有些人,不值得救。
有些情,不值得念。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重重宫阙,停在贵妃所居的长乐宫前。
林挽月扶着碧荷的手下车,抬头望着宫门上“长乐宫”三个鎏金大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长乐。
但愿这一世,她能真正长乐。
04 暗流涌动
林挽星难产而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永昌侯府对外宣称是“福薄命浅,难产血崩”,丧事办得还算体面。林家虽然悲痛,但女儿是死在产床上,属于“妇人生育之常险”,纵然有怨,也说不出什么。况且侯府主动归还了全部嫁妆,态度诚恳,林家也就不好再追究。
只是林挽月的母亲王氏,在女儿头七那日进宫哭了一场。
“挽月,你妹妹死得冤啊!”王氏哭得眼睛红肿,“我听说,当时侯府是要保小的!若不是他们只顾着孩子,你妹妹说不定能活下来!”
林挽月坐在上首,神色淡淡地听着。
等王氏哭够了,才开口:“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妹妹是难产血崩,太医和稳婆都证实了的。侯府若真只顾孩子不顾大人,又怎会请了三拨稳婆,折腾了一夜?”
“可是、可是当时你就在侯府!你为什么不救救你妹妹?”王氏终于问出了心里话。
这才是她今天进宫的真实目的。
她想不通,大女儿已经是贵妃,权势滔天,为什么不肯救小女儿?只要她一句话,侯府敢不听吗?
林挽月看着母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氏没来由地心头发冷。
“母亲,您觉得我当时该怎么做?”林挽月轻声问,“是逼着侯府保大,然后让妹妹活下来,却从此在婆家抬不起头?还是动用贵妃权势,强行干预臣子家事,惹得陛下不满,言官弹劾?”
王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妹妹是永昌侯府的世子夫人,她的生死,该由侯府决定。我虽是贵妃,但也是外嫁女,插手妹妹的生死,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林挽月一字一句道,“母亲难道希望我为了救妹妹,赔上自己的前程,甚至赔上整个林家?”
“当、当然不是……”王氏慌了。
“那就好。”林挽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妹妹福薄,是她的命。母亲节哀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王氏所有的怨怼都堵了回去。
王氏又坐了一会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离去。
等她走了,碧荷才小心翼翼道:“娘娘,夫人她似乎……怨上您了。”
“怨就怨吧。”林挽月无所谓道,“本宫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虚情假意。
她在乎的,是怎么在这一世,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林家的根基。
至于其他,都是浮云。
05 侯府风云
林挽星的头七过后,永昌侯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个勉强活下来的孩子,取名陆景轩,在洗三礼上忽然高热惊厥,差点没救过来。虽然后来捡回一条命,但身子极弱,大夫说恐怕活不过周岁。
老夫人急得团团转,各种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往孩子房里送,可效果甚微。
而更让侯府头疼的是,林挽星的嫁妆归还后,侯府的账面上出现了巨大的窟窿。
原来这些年,侯府早已外强中干,全靠着林挽星的嫁妆在支撑。如今嫁妆被林家要回,侯府顿时捉襟见肘,连下人的月例都发不出来了。
“母亲,这可如何是好?”陆明轩愁眉苦脸。
老夫人也焦头烂额:“能怎么办?先把几个不赚钱的铺子典当了吧,好歹撑过这阵子。”
“可那些铺子都是祖产……”陆明轩犹豫。
“祖产重要还是侯府的体面重要?”老夫人瞪他一眼,“难道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们永昌侯府连下人的月例都发不出了?”
陆明轩不敢再说什么。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侯府焦头烂额之际,吏部尚书府突然派人上门,说是他们家小姐、也就是陆明轩新娶的继室孙氏,在整理先夫人遗物时,发现了一本账册。
账册上清楚记录着,林挽星嫁入侯府三年,她的嫁妆被侯府挪用了多少,用在了何处。其中最大的一笔,竟是拿去填补侯府亏空的国库银子!
“这、这怎么可能?!”老夫人看到账册副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挪用嫁妆是家丑,可挪用国库银子,那是杀头的大罪!
“账册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孙家派来的管事语气冷淡,“我们小姐说了,既然嫁入侯府,便是一家人,这件事她会替侯府瞒着。但侯府须得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陆明轩颤声问。
“第一,侯府须得在三个月内,将挪用的嫁妆全数归还孙家——毕竟现在先夫人的嫁妆,已由我们小姐掌管。第二,侯府须得将西郊那处五百亩的皇庄,过户到我们小姐名下,作为封口费。”
“这不可能!”老夫人尖叫起来,“那处皇庄是御赐的,怎么能过户?”
“那就没办法了。”管事摊手,“我们小姐只好将账册交给官府,请朝廷定夺了。”
“你、你们这是敲诈!”陆明轩气得浑身发抖。
管事笑了笑:“世子爷这话说的,我们小姐这是在帮侯府。若是账册落到别人手里,侯府可就不是损失一处皇庄这么简单了。”
老夫人和陆明轩面如死灰。
他们这才明白,孙家这是有备而来。什么整理遗物发现账册,根本就是早就盯上了侯府的产业,借着这个把柄,要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可他们能怎么办?
不给,侯府就是灭门之祸。
给,侯府从此一蹶不振,再难翻身。
“我们……答应。”老夫人瘫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管事满意离去。
等他走了,陆明轩才颤声道:“母亲,那账册……真是挽星留下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老夫人咬牙切齿,“那个贱人!死了还要害我们!”
她全然忘了,当初是她逼着林挽星拿出嫁妆填补侯府亏空,也忘了是她拍板挪用国库银子去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
她只记得,是林挽星害了侯府。
“还有林贵妃!”老夫人忽然想到什么,眼中迸出怨毒的光,“若不是她逼着我们还嫁妆,孙家怎么会发现账册?怎么会趁机敲诈?都是她!是她害了我们侯府!”
陆明轩沉默。
他心里也怨。
怨林挽月见死不救,怨她逼还嫁妆,怨她冷眼旁观。
可他也清楚,这一切的源头,是侯府自己作孽。
若是当初他们没有挪用林挽星的嫁妆,若是他们没有贪心去动国库的银子,若是他们没有在林挽星难产时选择保小……
可惜,没有若是。
06 宫中波澜
永昌侯府的风波,很快传到了宫里。
林挽月听到碧荷的禀报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草。
“孙家倒是会趁火打劫。”她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不过也好,省得本宫亲自动手了。”
“娘娘早就知道侯府挪用嫁妆的事?”碧荷惊讶。
“猜的。”林挽月淡淡道,“永昌侯府早就只剩个空架子,全靠着妹妹的嫁妆在撑。如今嫁妆被要回,他们自然周转不开。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大,连国库的银子都敢动。”
“那账册……”
“账册是真的。”林挽月瞥她一眼,“不过不是妹妹留下的,是本宫让人仿造了笔迹,塞进妹妹的遗物里的。”
碧荷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觉得本宫狠毒?”林挽月挑眉。
“奴婢不敢!”碧荷连忙跪下,“娘娘这么做,定有娘娘的道理。”
“起来吧。”林挽月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芍药,声音很轻,“碧荷,你知道上一世,林家是怎么覆灭的么?”
碧荷茫然摇头。
“就是因为永昌侯府。”林挽月眸色转冷,“他们挪用国库银子的事,后来被查出来了。为了自保,他们攀咬林家,说那些银子是林家指使他们挪用的。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妹妹为了自保,在御前作证,说确有其事。”
碧荷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呢?”她颤声问。
“然后?”林挽月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然后林家满门抄斩,本宫被赐鸩酒。你为了护主,撞死在本宫面前。”
碧荷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所以这一世,”林挽月转过身,看着她,“本宫要先下手为强。永昌侯府既然注定要倒,那就倒得彻底一点。至于妹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既然选择了那样的路,就该承担那样的后果。”
碧荷怔怔地看着自家主子,忽然觉得,娘娘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的娘娘,虽然清冷,但心是软的。如今的娘娘,看似温和,心却硬得像石头。
可不知为何,碧荷并不觉得这样的娘娘可怕。
反而觉得,这样的娘娘,才真正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娘娘,”碧荷轻声道,“无论您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您。”
林挽月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好。”
07 意外来客
永昌侯府的麻烦还没完。
就在他们焦头烂额筹钱填补亏空时,又一个坏消息传来——陆景轩,那个勉强活下来的孩子,突然没了。
据说是奶娘晚上喂奶时不小心睡着了,孩子吐奶呛着,等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陆明轩抱着孩子冰冷的小身子,呆呆坐了半夜,最后疯了一样冲进孙氏的院子,掐着她的脖子质问是不是她动的手脚。
孙氏当然不认,哭天抢地闹到老夫人面前,说要回娘家,要和离。
侯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些消息传到林挽月耳中时,她正在御花园里陪陛下赏花。
当今天子萧衍,三十出头,登基已有十年。算不上明君,但也不算昏庸,勉强守成。对后宫不算热衷,但对林挽月这个贵妃,还算宠爱。
“爱妃似乎有心事?”萧衍注意到她的走神。
林挽月回过神,微微一笑:“臣妾只是想起家中的妹妹,有些伤感。”
萧衍知道她妹妹难产而亡的事,安慰道:“生死有命,爱妃节哀。永昌侯府那边,朕会下旨抚慰,不会亏待了你妹妹身后事。”
“谢陛下隆恩。”林挽月垂眸谢恩,掩去眼中的冷意。
抚慰?
人都死了,抚慰有什么用。
不过也好,有陛下这道旨意,永昌侯府不敢在林挽星的丧事上怠慢,也算全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对了,”萧衍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南疆使团要来朝贡,宫里要设宴款待。爱妃是贵妃,届时须得出席,帮着皇后打理。”
“是,臣妾遵旨。”林挽月应下。
南疆使团……
她心中一动。
如果没记错,上一世南疆使团来朝时,曾进献了一批珍稀药材,其中有一味“血灵芝”,有起死回生之效。当时太后病重,陛下将血灵芝赐给了太后,太后服用后果然好转。
而这一世,太后身体康健,暂时用不上血灵芝。
或许,她可以想办法,将那血灵芝弄到手。
不是用来救人。
而是用来,布局。
08 夜宴风波
三日后,南疆使团抵京。
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携家眷出席,场面盛大。
林挽月身为贵妃,坐在陛下下首,与皇后并列。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精致,气度雍容,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永昌侯府也在受邀之列。
老夫人和陆明轩坐在靠后的位置,脸色都不太好。孩子没了,侯府又陷入财政危机,两人这些日子愁得食不知味,眼窝深陷,憔悴不堪。
孙氏没有来,说是病了。
林挽月瞥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不认识一般。
宴至中途,南疆使团献上贡品。
金银珠宝、奇珍异兽、绫罗绸缎……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呈上的是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血红、形如灵芝的药材。
“陛下,此乃我南疆圣物‘血灵芝’,生于万丈悬崖,百年方得一株,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之效。”南疆使者恭敬道。
殿中一片哗然。
起死回生?延年益寿?这可是传说中的神药!
萧衍也来了兴趣,让人将血灵芝呈上,仔细端详。
“果然神奇。”他赞道,“南疆王有心了。”
“陛下喜欢便好。”使者笑道,“此物不仅可入药,若女子长期佩戴其粉末制成的香囊,还有驻颜美容、调理气血之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女眷眼睛都亮了。
驻颜美容?哪个女人不心动?
林挽月垂眸,掩去眼中的算计。
果然,和上一世一样的话。
只是上一世,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听过就忘了。这一世,她却要好好利用。
宴席继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林挽月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走出大殿,夜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灯璀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娘娘。”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挽月转身,看见陆明轩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侯爷有事?”她语气疏离。
陆明轩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娘娘,挽星的事……臣知道您心里有怨。可孩子是无辜的,您怎能、怎能眼睁睁看着景轩他……”
“侯爷这话,本宫听不懂。”林挽月打断他,“景轩是谁?与本宫何干?”
陆明轩一噎,脸色涨红:“景轩是挽星的孩子,是您的亲外甥!您就真的那么狠心,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不顾?”
“亲外甥?”林挽月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侯爷莫非忘了,当初在产房外,是谁说的‘保小’?是谁亲手放弃了妹妹的命?现在来跟本宫谈亲情,不觉得可笑么?”
陆明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本宫倒要问问侯爷,”林挽月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妹妹难产那日,侯爷可曾为她求过一句情?可曾说过一句‘保大’?可曾想过,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陪你三年光阴?”
陆明轩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你没有。”林挽月替他回答,“你和老夫人一样,选择了保小。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现在孩子没了,侯爷倒是想起来他是本宫的外甥了?晚了。”
“我、我那是不得已……”陆明轩还想辩解。
“好一个不得已。”林挽月嗤笑,“侯府的香火是不得已,妹妹的命就不是命?陆明轩,收起你那副伪善的嘴脸。妹妹已经死了,孩子也没了,这是你们侯府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陆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从林挽星死的那一刻起,林家,或者说林挽月,就已经和侯府彻底划清了界限。
那个曾经温婉柔顺、对妹妹呵护备至的贵妃娘娘,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心冷情、睚眦必报的狠角色。
而他,和整个永昌侯府,似乎都已经成了她的敌人。
09 血灵芝
宴席结束后,林挽月回到长乐宫。
碧荷伺候她卸妆,一边小声禀报:“娘娘,永昌侯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老夫人病倒了,病得很重,怕是……怕是不行了。”
林挽月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取下耳坠。
“孙氏呢?”
“孙氏回了娘家,说是要和离。侯爷不肯,两家正闹着呢。”碧荷道,“还有,侯府挪用的国库银子,期限快到了,若是补不上,只怕……”
只怕就要东窗事发了。
林挽月勾唇:“告诉咱们在宫外的人,必要时,可以‘帮’侯府一把。”
“帮?”碧荷不解。
“帮他们把消息,递到该知道的人手里。”林挽月淡淡道。
碧荷瞬间明白了。
娘娘这是要,落井下石,彻底踩死永昌侯府。
“另外,”林挽月又道,“去打听打听,那株血灵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是。”
碧荷领命退下。
三日后,消息传来。
陛下将血灵芝赐给了太后,说是给太后补身子。太后年纪大了,虽然身体康健,但有了这血灵芝,更能延年益寿。
林挽月并不意外。
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孝顺,有好东西自然先紧着太后。
不过,太后那边,她倒是有个人情可用。
10 太后召见
又过了几日,太后忽然召林挽月去慈宁宫说话。
林挽月换了身素雅的宫装,带着碧荷去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挽月来了,坐。”
“谢太后。”林挽月行礼后,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她年轻时也是宫斗高手,如今虽然不理俗事,但在后宫和朝堂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哀家听说,你前些日子回府省亲,正赶上你妹妹难产?”太后问。
“是。”林挽月垂首,“妹妹福薄,没能熬过来。”
太后叹了口气:“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你妹妹没这个福分,你也别太伤心了。”
“臣妾明白。”林挽月道。
太后看着她,忽然道:“哀家还听说,永昌侯府近来麻烦不断,先是孩子没了,接着老夫人病倒,现在连世子夫人都要闹和离?”
林挽月心中一动。
太后深居简出,却对宫外的事了如指掌。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臣妾久居宫中,对侯府的事不甚清楚。”她谨慎道。
太后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道:“陛下前几日赐了哀家一株血灵芝,说是南疆进贡的圣物。哀家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用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想着你妹妹刚去,你心里定然不好受,这血灵芝有安神补气之效,便赐给你吧。”
说着,示意身旁的嬷嬷将一个锦盒递给林挽月。
林挽月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太后赏赐。只是这血灵芝太过珍贵,臣妾受之有愧。”
“给你你就收着。”太后摆摆手,“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这些年伺候陛下也尽心。这后宫里头,像你这样安分守己的不多了。”
这话里有话。
林挽月垂眸:“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好。”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有些人啊,就是太不懂本分,手伸得太长,最后害人害己。”
林挽月心中一凛。
太后这话,像是在说永昌侯府,又像是在敲打她。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她恭声道。
从慈宁宫出来,林挽月捧着锦盒,手心微微出汗。
太后突然赐药,是试探,还是警告?
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无论如何,血灵芝到手了。
接下来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11 布局开始
回到长乐宫,林挽月打开锦盒。
锦盒里,那株血灵芝静静躺着,通体血红,散发着奇异的药香。
碧荷好奇地看着:“娘娘,这血灵芝真的能起死回生?”
“传说罢了。”林挽月合上锦盒,“不过确实是疗伤圣药,尤其对气血亏损、元气大伤有奇效。”
“那娘娘要用来调理身子么?”碧荷问。
林挽月摇头:“本宫身子好得很,用不上。这东西,本宫另有用处。”
她将锦盒锁进柜子里,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碧荷:“让人送出宫,交给父亲。记住,要亲自交到父亲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
“是。”
碧荷领命退下。
信是写给父亲林正儒的。
内容很简单:永昌侯府挪用国库银子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若不想被牵连,就尽快与侯府划清界限。另外,想办法将侯府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林挽月了解父亲。
父亲最重名声,也最懂明哲保身。收到这封信,他一定会照做。
至于侯府……
林挽月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一片冰冷。
既然注定要倒,那就让她来推一把。
推得彻底一点。
永绝后患。
12 侯府覆灭
半个月后,永昌侯府挪用国库银子的事,终于捂不住了。
都察院御史一封奏折,直接将侯府告到了御前。证据确凿,连侯府这些年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罪证都一并呈上。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侯府这些年干的龌龊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贿赂官员、甚至私贩盐铁……哪一条都是死罪。
陆明轩被革去世子爵位,打入天牢。
老夫人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了。
孙氏早在事发前就和离回了娘家,躲过一劫。
短短一个月,显赫一时的永昌侯府,就这样轰然倒塌。
抄家那日,林挽月站在宫墙瞭望台上,远远看着侯府方向。
浓烟滚滚,哭喊震天。
那是侯府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娘娘,风大,回去吧。”碧荷为她披上披风。
林挽月收回目光,转身走下瞭望台。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无兔死狐悲的伤感。
仿佛侯府的覆灭,与她无关。
“父亲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老爷已经上书,与侯府断绝姻亲关系,并将二姑娘从族谱中除名。”碧荷低声道,“陛下念在林家忠心,并未追究。”
“那就好。”
林挽月脚步未停。
父亲果然懂她的意思。
与侯府划清界限,将妹妹除名,保全林家。至于妹妹……人都死了,一个名字而已,除不除名,又有什么分别。
“还有,”碧荷又道,“侯府抄家时,从老夫人房里搜出一本账册,上面记录了侯府这些年的所有罪行。都察院说,那账册是关键证据。”
林挽月唇角微勾。
那本账册,是她让人仿造笔迹,又让父亲想办法塞进侯府的。
既然要下手,就要一击毙命。
不留任何后患。
13 意外之人
侯府覆灭后,京城议论了一阵,也就渐渐淡了。
墙倒众人推,本就是常事。何况永昌侯府罪证确凿,谁也挑不出错。
林挽月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每日给皇后请安,陪太后说话,偶尔侍奉陛下,其余时间便在长乐宫里看书、下棋、伺弄花草。
仿佛侯府的覆灭,真的与她无关。
直到这日,碧荷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奇怪。
“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说在抄没侯府家产时,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关着一个人。”
“什么人?”林挽月放下手中的书。
“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神志不清,只会反复说一句话。”碧荷压低声音,“她说……她是真正的永昌侯府大小姐,陆明轩的嫡亲妹妹,陆明兰。”
林挽月瞳孔一缩。
陆明兰?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永昌侯府确实有位大小姐,但据说十岁那年得了急病,夭折了。侯府还为她办了隆重的丧事,怎么会……
“确定身份了么?”她问。
“还没。”碧荷摇头,“那女子疯疯癫癫的,问什么都说不清楚。但看守密室的婆子说,她在密室里关了至少十年,每日只给一顿馊饭,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十年。
林挽月心中震动。
如果那女子真是陆明兰,那侯府当年宣称她夭折,实际上是将她关了起来。为什么?一个十岁的女孩,能犯什么大错,要让亲生父母这样对她?
“还有,”碧荷的声音更低了,“那女子虽然神志不清,但怀里一直紧紧抱着一个布偶。布偶的肚子里,塞着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奴婢不知。”碧荷道,“那信被都察院的人拿走了,说是要呈给陛下。”
林挽月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侯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14 惊天秘密
三日后,陛下忽然召林挽月去御书房。
林挽月心中疑惑,但还是换了身庄重的宫装,去了。
御书房里,陛下坐在龙椅上,神色凝重。下首站着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两人脸色也不好看。
“臣妾参见陛下。”林挽月行礼。
“爱妃平身。”萧衍示意她起身,然后将一封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林挽月接过信,展开。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封血书。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写信的人自称陆明兰,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十岁那年,她无意中撞见父亲永昌侯与敌国奸细密会,偷听到了他们密谋造反的计划。父亲发现后,将她关进密室,对外宣称她病逝。这一关,就是十二年。
信中详细记录了永昌侯与敌国往来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他们计划在陛下南巡时行刺的阴谋。
若是真的,那永昌侯府犯的就不是贪赃枉法,而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这信……”林挽月手有些抖。
“朕已经派人核实过了。”萧衍沉声道,“信中所说的时间、地点,与朕南巡的行程完全吻合。而且,在侯府的密室里,还搜出了与敌国往来的书信和信物。”
林挽月倒抽一口凉气。
她一直以为,侯府的覆灭是因为贪赃枉法。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惊天的大罪。
通敌叛国。
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爱妃觉得,此事该不该牵连林家?”
林挽月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在试探她。
林家与侯府是姻亲,按照律法,确实在九族之内。但陛下这么问,显然是在给她机会。
“陛下,”林挽月跪下,一字一句道,“臣妾的妹妹已经去世,林家与侯府的姻亲关系已断。况且父亲一向忠心为国,对侯府的罪行毫不知情。若陛下要诛连,臣妾不敢求情。但臣妾以性命担保,父亲绝无不臣之心。”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萧衍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爱妃起来吧。朕信你,也信林侍郎。”
“谢陛下隆恩。”林挽月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林侍郎教女不严,与逆臣结亲,罚俸一年,以示惩戒。爱妃可有异议?”
“臣妾不敢。”林挽月低头。
罚俸一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至于侯府,”萧衍眼中闪过杀意,“通敌叛国,罪不容诛。陆明轩凌迟处死,侯府满门抄斩,九族之内,凡参与谋逆者,一律处死。女眷没入教坊司,孩童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陛下圣明。”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齐声道。
林挽月垂首不语。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家保住了,侯府彻底覆灭。
她的仇,报了。
15 尘埃落定
从御书房出来,林挽月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宫墙,久久不语。
碧荷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林挽月摇头,“只是觉得,人生无常。”
她重活一世,本只想报复那些害她的人。
却没想到,掀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侯府的罪行,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更骇人。
通敌叛国。
难怪上一世陛下会那么震怒,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林家,直接满门抄斩。
原来根源在这里。
“娘娘,那个陆明兰……”碧荷小声问。
“陛下会处置的。”林挽月道,“她揭发有功,应该能保住性命。但侯府小姐的身份,肯定是不能要了。陛下会给她一个新身份,让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这也算是,对她这十二年非人折磨的一点补偿。
“回宫吧。”林挽月转身。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对碧荷道:“去把本宫柜子里那株血灵芝拿来。”
碧荷一愣:“娘娘要那血灵芝何用?”
“送给陆明兰。”林挽月淡淡道,“她被关了十二年,身子肯定亏空得厉害。血灵芝补气血最好,就当是……本宫替妹妹,还她一个人情。”
虽然林挽星不配。
但那个在密室里被关了十二年的女子,是无辜的。
她不该成为侯府罪恶的牺牲品。
碧荷明白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16 尾声
永昌侯府通敌叛国的案子,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谁也没想到,一个贪赃枉法的案子,最后会牵扯出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陛下震怒,下令彻查,朝堂上又是一番清洗。
林家因为林挽月的缘故,侥幸逃过一劫。但林正儒还是主动上书,自请辞官,以谢管教不严之罪。
陛下准了,但保留了林正儒的爵位和俸禄,算是全了林挽月的面子。
经此一事,林家彻底退出朝堂,但也保住了满门平安。
至于林挽月,因为在此事中表现出的大义灭亲(虽然她并没有主动揭发,但陛下认为她与侯府划清界限就是大义),更得陛下看重。不久后,皇后病逝,陛下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大典那日,林挽月穿着皇后朝服,接受百官朝拜。
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她站在高处,望着脚下匍匐的臣子,心中一片平静。
这一路走来,她手上沾了血,心里结了冰。
但,她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有些仇,必须要报。
“娘娘,起风了,回宫吧。”碧荷为她披上披风。
林挽月收回目光,转身朝殿内走去。
身后,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她这一生,还很长。
而她,会好好走下去。
带着前世的恨,今生的清醒,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的,真正的“长乐”。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