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心里像灌了蜜,痛快得飘了起来。在城里最气派的锦绣饭店,我摆了三桌隆重的洗尘宴,专门为兰兰接风。兰兰是我带回来的女人,比我小十岁,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说话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往我身边一站,就让我觉得倍有面子。
酒桌上,哥儿几个围着我起哄,一口一个“强哥有本事”“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听着这些恭维的话,我浑身都飘着,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越喝越觉得自己是个妥妥的成功男人——能在外挣钱养家,还能把两个女人攥在手心,这样的人生,还有谁能比?
我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家里的媳妇秀芳,就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只会埋头干活,话少得可怜,从来不敢跟我大声说一句。我妈瘫痪在床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全是秀芳一个人扛着,从没抱怨过一句。我笃定,就算秀芳知道兰兰的存在,也不敢闹,更不会走——她没文化、没工作,离开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得指望我给的那点生活费过日子。
酒席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兰兰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大强,你今晚不陪我吗?”我借着酒劲,拍拍她的手哄道:“乖,我得回家看看。那个婆娘要是没照顾好我妈,我回去教训她。等明天,我就带你去买最粗的金戒指,让你风风光光的。”
打了辆出租车,我摇摇晃晃地往家赶。进单元门的时候,我还在美滋滋地想,进屋肯定能看到秀芳端好的洗脚水,摆好的拖鞋——她这人,就像个没脾气的石磨,你推一下,她就转一下,就算我最近半年很少着家,钱也给得越来越少,她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毕竟,我还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可一推开家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浇灭了我一半的酒劲。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火,以前这个时候,秀芳总会给我留一盏客厅的小灯,暖融融的,可今天,连一点光亮都没有。更让人难受的是,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没有一点烟火气,连平时熟悉的饭菜香,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秀芳?秀芳!”我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回声,没有一点回应。我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烦躁,觉得这婆娘是故意跟我耍性子,敢摆脸色给我看。我摇摇晃晃地摸向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空荡荡的客厅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哀嚎,那声音凄厉又虚弱,听得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剩下的酒劲瞬间被吓没了。我心里一紧,赶紧推开我妈那间屋的门,眼前的一幕,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妈,那个半身不遂、平时被秀芳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连一点异味都没有的老太太,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半个身子卡在床沿下面,两只枯槁的手在地板上胡乱抓挠着,指甲缝里全是灰尘,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助。
“妈!妈你怎么掉下来了?”我大叫一声,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她的手冷得像冰块,浑身都在发抖。地板上还有一摊已经干了的尿渍,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在屋子里,呛得我鼻子发酸。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泪水,嗓子里“啊啊”地叫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慌忙把我妈抱上床,盖好被子,心跳得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心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带刺的木头,每跳一下都扎得我生疼。我疯了一样在屋子里找秀芳,一边找一边喊:“秀芳!你死哪去了?你还是不是人?我妈掉地上了你不管吗?”
大卧室、厨房、卫生间,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秀芳的身影。最后,我在客厅的餐桌上,看到了一份整整齐齐的文件,最上面五个黑字,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下面,压着一叠钱,还有我家的家门钥匙。我颤抖着拿起那张纸,秀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没有一点章法,可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写着:“李大强,这三年,我自认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妈。你在外面给兰兰办洗尘宴、买金链子的时候,你妈发高烧,我给你打了三十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累了,真的干不动了。你妈我下午已经托邻居照顾了两个小时,我必须走了。这个家,你行你有本事,以后你自己照顾吧。”
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赶紧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全是秀芳打来的,有几十个,要么被我挂断,要么被我调成静音忽略了。那一刻,我才想起,酒席上手机响个不停,我嫌烦,直接把手机静音塞在了口袋里,满心都是兰兰的笑脸和哥儿几个的恭维,压根没想起,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老母亲,还有一个为这个家操劳的女人。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瞬间席卷了我,不是因为秀芳要离婚,而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离了秀芳,根本就不是个家。我平时连自己的袜子放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伺候瘫痪在床的亲妈。我妈在床上又开始哀嚎,声音虚弱得厉害,或许是饿了,或许是又尿了。我冲进厨房,想给她弄点吃的,可翻遍了柜子,只看到半袋干巴巴的面条,连个鸡蛋都没有。
以前我总觉得,秀芳在家吃白饭,我给的那点钱,足够养活她和我妈。可现在看着冷冰冰的锅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才明白,那点钱,要是雇个保姆,连一个月都撑不下来。秀芳三年来的付出,从来都不是“吃白饭”,而是用她的青春和汗水,撑起了这个我以为“理所当然”的家。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嗓子眼儿干得发疼,连吞咽都费劲。我下意识地撕扯着衣服上的扣子,一下、两下,扣子掉了,线头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就像我此刻破碎的心慌。
我想起兰兰,想起她那双修剪得尖尖的、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想起她娇滴滴的样子,心里就凉了半截——她是来跟我享福的,怎么可能愿意替我伺候瘫痪的老母亲,怎么可能忍受屋子里的尿骚味?
我疯狂地拨打秀芳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可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上面的字迹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和自私。我以前总觉得,秀芳离不开我,可现在我才明白,从来都是我离不开她。
我妈在屋里又发出一声虚弱的哀嚎,我冲进屋,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妈,我错了,我把秀芳找回来,我一定把她找回来,以后我再也不糊涂了。”
可我妈只是睁着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水。我知道,秀芳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走了,她被我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子里依旧冰冷,那股酸臭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我想起锦绣饭店里的灯火辉煌,想起酒桌上的恭维喝彩,想起自己得意洋洋的样子,突然觉得,那场隆重的洗尘宴,那些所谓的面子,此刻都变成了扇在我脸上的巴掌,一巴掌又一巴掌,疼得我心缩成了一团。
我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的自私和糊涂,后悔忽略了秀芳的付出,后悔亲手撕碎了自己的家。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疼我、最顾家的女人,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这份悔恨,终将伴随我,度过往后每一个冰冷而漫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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