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我十六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赶着马车去镇上拉煤,我非要跟着去。他说天冷,在家待着。我不听,爬上马车,裹着破棉袄,缩在煤筐旁边。
他没办法,赶着车走了。
土路坑坑洼洼,马车一颠一颠的。我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想着过年的事。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一个坡跟前。
坡不陡,但长。父亲让马慢点走,马使劲往前拉,车轮轧着冰碴子,嘎吱嘎吱响。
走到半坡,出事了。
马车轮子轧到一块冰,猛地一滑。马受惊,往前一冲。车把从父亲手里脱了。
马车翻了。
煤筐滚下来,黑煤撒了一地。我被甩出去,摔在路边的雪窝里,脑袋磕在石头上,嗡嗡响。
爬起来一看,父亲趴在地上。
我跑过去。
“爸!爸!”
他动不了,脸煞白,咬着牙。
“腿……腿……”
我低头一看,他的腿被车辕压住了。
我使劲抬,抬不动。
四周没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一辆拖拉机开过来。
红色的,小四轮,突突突地响。
开到跟前,停了。
车上跳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
二十出头,穿着军大衣,裹着绿头巾,只露出眼睛。
她跑过来,看了看。
“压着腿了?”
我点点头,眼泪直流。
她二话不说,蹲下去,使劲抬那根车辕。
“来,一起!”
我赶紧搭手。
两个人一起使劲,车辕动了,抬起来了。
她把父亲拖出来。
父亲躺在地上,裤腿都湿了,血渗出来。
她撕开裤腿看了一眼。
“骨头断了。得赶紧送医院。”
她站起来,跑回拖拉机,开过来。
“抬上来。”
我们把父亲抬上车斗。
她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父亲身上。
“你爸我送医院。你把煤收拾收拾,堆路边。回头再来拉。”
我愣住了。
“你……”
她已经上了车。
突突突,拖拉机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它越来越远。
然后转身,看着那一地黑煤。
蹲下来,一块一块捡。
捡了两个多钟头,才把煤都堆到路边。
天快黑了。
我坐在煤堆旁边,等着。
等了一个多钟头,拖拉机回来了。
突突突,开到跟前。
她跳下来。
“你爸没事了。腿接上了,住院观察几天。”
我站起来。
“谢谢姐。”
她摆摆手。
“别说谢。来,把煤装上车。”
我们俩一起,把煤装回马车。
装好了,她看着我。
“你叫啥?”
“刘建国。家里老二。”
她点点头。
“建国,这马车你会赶吗?”
我点点头。
“会。”
“那你自己赶回去,行吗?”
我又点点头。
她上了拖拉机,发动。
突突突,开出去几米。
又停了。
她跳下来,跑回来。
站在我面前。
“建国,让你家老二来一趟。”
我愣住了。
“我就是老二。”
她看着我。
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来一趟。”
我不明白。
她指了指远处。
“我家在刘庄,村东头第三家。我叫秀英。你记着。”
她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红色拖拉机消失在暮色里。
赶着马车,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眼睛。
她的笑。
她说的那句话。
“让你家老二来一趟。”
回到家,把马车拴好,把煤卸了。
进屋,我妈正在做饭。
“爸呢?”
我把事情说了。
我妈听完,愣住了。
“那个女的,帮你爸送医院了?”
“嗯。”
“她叫什么?”
“秀英。刘庄的。”
我妈点点头。
“得去谢谢人家。”
第二天,我去了刘庄。
村东头第三家。
一个土院子,三间瓦房。门口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刨食。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有人吗?”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
看见我,笑了。
“来了?”
我点点头。
她让开。
“进来吧。”
我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条板凳。灶台边,一个老太太在揉面。
“妈,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
“就是那孩子?”
秀英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
“坐吧。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不管,给我盛了一碗面。
“吃吧。自家做的。”
我端着碗,吃着面。
秀英在旁边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会停下来。
她爹也是赶马车的,几年前翻车,没人帮忙,耽误了。等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所以她看见翻车,就停了。
她不想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
后来我经常去刘庄。
帮她家干活,劈柴挑水,什么都干。
她妈高兴,每次去都做好吃的。
秀英话不多,可我喜欢听她说话。
她说什么,我都爱听。
一九九三年,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一趟吗?”
我摇摇头。
她低下头。
“那天在路边,我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
她没说下去。
我拉着她的手。
“觉得什么?”
她抬起头。
“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我笑了。
“就因为这个?”
她点点头。
我搂着她。
“我也觉得你挺好的。”
她笑了。
那笑容,跟那天在路边一样。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一儿一女。
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她在家带孩子,种地。我在外面打工,挣钱。
每次回去,她都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就笑。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一样。
前年,她病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伺候她,像她当年伺候我爹一样。
喂饭,喂药,擦身子。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肉了。
可她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
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
“建国。”
“嗯?”
“你还记得那天吗?”
我点点头。
“记得。”
她笑了。
“那天我开车过去,看见你蹲在路边哭。心想,这孩子真可怜。”
我也笑了。
“后来你帮我抬车辕,把我爸送医院。”
她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爹当年翻车的时候,要是有人帮忙,也不会走那么早。”
我握着她的手。
“所以你就停了?”
她点点头。
“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
“秀英,谢谢你。”
她摇摇头。
“谢什么?是缘分。”
我抱着她。
她靠在我肩上。
那天晚上,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守了她一夜。
想着那天的事。
想着她开拖拉机过来,跳下来,蹲在路边。
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让你家老二来一趟。”
我来了。
来了三十年。
现在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
好像她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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