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那天早上四点多,爹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我眯着眼睛不想动,被窝里那点热乎气儿还没散呢。

“快起来,赶集去。”

爹的声音闷闷的,手里拎着那盏煤油灯,灯苗子一晃一晃的。

我磨磨蹭蹭穿衣服。棉袄是去年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棉裤也是去年的,膝盖那儿补了两块布,是妈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

爹已经把豆腐装好了。两个大木桶,一桶能装四五十斤。他一个人把桶拎到架子车上,用麻绳捆结实。

妈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红薯糊糊。

“趁热喝,暖暖身子。”

我和爹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喝糊糊。烫嘴,但喝下去身上就热了。

喝完,爹套上那件旧军大衣,我裹上妈的围巾,俩人推着架子车出门。

天黑着,路上没人。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轮轧上去咯噔咯噔响。爹在前头拉,我在后头推。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天边开始泛白。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的。

爹停下来,喘口气。

“冷吗?”

“不冷。”

他看看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烤红薯,递给我。

“吃了。”

我接过来,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剥开皮,咬一口,又甜又面。

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他的脸被风吹得皴了,黑红黑红的,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集上已经有人在占地儿了。爹把架子车推到老地方,靠着一棵歪脖子树。他把木桶卸下来,摆好,把盖在上头的白布掀开一角。

豆腐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天亮了,集上慢慢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各占各的地儿。人们提着篮子,抱着孩子,挤来挤去。讨价还价的声音,吆喝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混成一片。

爹站在架子车后头,等着人来买豆腐。

他不太会吆喝。别人都扯着嗓子喊,他就那么站着,谁来问就说一句“自家做的,两毛钱一斤”。

我在旁边蹲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快中午的时候,豆腐卖了一多半。爹数了数手里的毛票,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再卖会儿,晌午就能回了。”

就在那时候,一个姑娘走到摊子前。

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只露出脸。那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站在那儿,看着桶里的豆腐。

“这豆腐咋卖?”

爹说:“两毛一斤。”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脸更红了。

“叔,我……我忘带钱了。”

爹看着她。

她把头巾解下来,递给爹。

“叔,这个压您这儿,我回去拿钱。”

那是一条花头巾,红底白花,洗得干干净净的。

爹看了看那头巾,又看了看她的脸。

“不用。”

他把头巾推回去。

“下次还就行。”

姑娘愣住了。

“叔,这……”

爹摆摆手。

“一块豆腐,值当啥?快家去吧,外头冷。”

姑娘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叔,您姓啥?住哪儿?我回头把钱送去。”

爹笑了。

“不用。下次赶集碰见再给。”

姑娘也笑了。

她把头巾重新裹上,端起那块豆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叔,谢谢您。”

爹没说话,就点点头。

我看着她走远,那红底碎花的棉袄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后来就看不见了。

“爹,她没给钱。”

爹看了我一眼。

“会还的。”

“你咋知道?”

他没回答。

那天回家,我跟妈说了这事。妈正在灶房里做饭,听了以后笑了笑。

“你爹就那样,见不得人为难。”

我问妈:“那她真会还吗?”

妈往灶里添了把柴。

“会吧。”

我等了一个集,又一个集。

那个姑娘再也没来过。

我问爹:“她咋还不来还钱?”

爹说:“兴许是忙。”

我说:“她是不是忘了?”

爹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问了。

日子还是那么过。每天早起跟爹去集上卖豆腐,晌午回家吃饭,下午帮妈干活。冬天冷,夏天热,春天刮风,秋天收庄稼。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九八七年,我十五了,不再跟爹去赶集。爹一个人拉着架子车,早上走,晌午回。妈在家做饭,我在学校念书。

那年夏天,妈突然病了。

一开始以为是感冒,没当回事。后来烧得越来越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爹从集上回来,一看不对劲,赶紧送医院。

镇上的大夫说是肺炎,得住院。

住院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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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不够。又去借,借了一圈,还是不够。

那天晚上,爹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有人敲门。

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的,穿着碎花的连衣裙,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叔,是您家吗?”

爹看着她,愣了一会儿。

“你是……”

她笑了。

“叔,您忘了?八四年冬天,集上,我买豆腐忘带钱,拿头巾压您那儿,您没要。”

爹想起来了。

“是你啊。”

她点点头。

“叔,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着这事。”

她走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

“叔,这是我攒的一点钱。您先拿着给婶治病。”

爹愣住了。

“这……”

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整整齐齐的,摞在一起。

“叔,我知道这钱不多。可这是我的心意。您收着。”

爹看着那沓钱,眼眶红了。

“闺女,这……”

她握住爹的手。

“叔,那年要不是您,我娘那天就吃不上豆腐了。她那时候病着,就想吃一口热豆腐。我跑遍了集,就您愿意赊给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娘走了。临走前还念叨,说那个卖豆腐的是好人。”

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涌着。

那个冬天,那块豆腐,那条花头巾。

我以为她忘了。

原来她一直记着。

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两千多。那姑娘送来的钱,正好够。

出院那天,爹说要去谢谢她。

我们找到她家。在镇子边上,一个小院子,三间瓦房。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

“叔,婶好了?”

妈点点头,拉着她的手。

“闺女,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回就过不来了。”

她摇摇头。

“婶,您别这么说。叔当年帮了我,我帮您,应该的。”

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还给你的钱。”

她不接。

“婶,这不是借的,是给的。您收着。”

妈硬塞给她。

她不要。

两个人推来推去。

爹在旁边说:“闺女,你收着吧。你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她看着爹,又看着妈,最后点点头。

“叔,婶,那我收着。以后有什么事,你们说话。”

后来我们两家就常来常往。

她叫秀兰,比我大三岁,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她娘走了,爹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妈说,这闺女可怜。

我说,她挺能干的。

妈看看我,没说话。

一九九一年,我考上了县里的中专。要去念书了,得交学费。爹妈又为钱发愁。

秀兰来了。

她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叔,婶,这是我攒的。给小军当学费。”

妈不要。

她硬塞给妈。

“婶,小军有出息,得供。你们供不起,我帮你们。”

妈哭了。

爹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我看着秀兰,心里热热的。

一九九四年,我中专毕业,分配在县里工作。

秀兰还在镇上,供销社效益不好,快倒闭了。

我回去看她。

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秀兰姐。”

她笑了。

“小军,回来了?”

我点点头。

“供销社的事,我听说了。你有什么打算?”

她摇摇头。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跟八四年冬天比,变了好多。又好像没变。

“秀兰姐,当年你为啥要帮我们?”

她愣了一下。

“啥?”

“那年我妈住院,你送来那么多钱。你一个月挣多少?攒了多久?”

她低下头。

“两年。”

“两年?”

“嗯。攒了两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为啥?”

她抬起头。

“因为叔是个好人。”

“就因为这个?”

她点点头。

“那年冬天,我娘病着,就想吃一口热豆腐。我跑遍了集,就叔愿意赊给我。后来我娘走了,我跟自己说,这恩情,我得还。”

我看着她的脸。

“那你为啥不早点来?”

她低下头。

“我攒钱。攒够了,才来的。”

我心里酸酸的。

“秀兰姐。”

她抬起头。

“以后,换我帮你。”

她愣住了。

然后笑了。

一九九六年,我和秀兰结了婚。

婚礼在村里办的,摆了十几桌酒席。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秀兰那边没什么亲戚,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我俩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老槐树上。

秀兰靠在我肩上。

“小军。”

“嗯?”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记得。”

“我在集上看见你,你蹲在架子车旁边,冻得缩成一团。”

我笑了。

“那时候你裹着花头巾,只露出眼睛。”

她也笑了。

“那条头巾,我还留着。”

我看着她。

“留着干啥?”

她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条头巾。

红底白花,洗得发白了,但还看得清花样。

“这是……”

“那年我压在叔那儿的。叔没要,我后来去集上找过你们,找不着。就一直留着。”

我拿着那条头巾,看了很久。

三十多年了。

那条头巾还在。

她也还在。

我也还在。

我们都还在。

二〇二四年,爹走了。

八十六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妈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

秀兰在旁边,搂着妈的肩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想起那年冬天,爹站在架子车后头,把那条头巾推回去。

“下次还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一还,就是一辈子。

整理爹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柜子里发现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条头巾。

红底白花,洗得发白了。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八四年冬,集上,欠一块豆腐。”

我看着那张纸条,眼泪下来了。

原来他一直留着。

那天晚上,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老槐树上。

秀兰靠在我肩上。

“小军。”

“嗯?”

“那年我送去的钱,其实不只是还豆腐钱的。”

我看着她。

“还有啥?”

她低下头。

“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喜欢。”

我愣住了。

“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年冬天,我在集上看见你。你蹲在那儿,冻得缩成一团。我就在想,这小孩儿,真可怜。”

她笑了。

“后来我就老去集上,想再看看你。可你再也没来过。”

我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秀兰姐……”

她打断我。

“别叫姐。叫秀兰。”

我笑了。

“秀兰。”

她靠在我肩上。

“后来你去念书了,我就想,我得攒钱,供你念书。不是为了还豆腐钱,是为了……”

她没说完。

我搂着她。

“为了啥?”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

“为了你。”

月亮很亮。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搂着她,看着那条头巾。

红底白花,三十多年了。

它还在。

我们也还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九八四年的冬天。集上人来人往,爹站在架子车后头。我蹲在旁边,冻得缩成一团。

一个姑娘走过来,穿着红底碎花的棉袄,裹着花头巾。

她站在摊子前,看着桶里的豆腐。

爹说:“自家做的,两毛钱一斤。”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钱。

掏了半天,脸红了。

“叔,我忘带钱了。”

爹看着她。

她把头巾解下来,递给爹。

“叔,这个压您这儿,我回去拿钱。”

爹摆摆手。

“不用。下次还就行。”

她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叔,您姓啥?住哪儿?”

爹笑了。

“不用。下次赶集碰见再给。”

她点点头,端起豆腐。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叔,谢谢您。”

爹没说话,就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

后来就看不见了。

爹低头整理桶里的豆腐。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条头巾在她手里飘着。

风很大。

天很冷。

可我心里,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