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问无招为什么回归,是想要再做一遍钉钉吗?

他说是看到了全球版的钉钉新机会来了,因为原点变了,互联网执行的主体变成了 AI。

无招不是要做一个更好的钉钉,也不是AI重构,而是思考AI时代钉钉应该长成什么样,一个 AI 时代的工作平台应该长什么样?听起来像绕口令,3 年前飞书 7.0 版本的时候我也不断问齐俊元,面向 AI,是飞书 + AI,还是 AI 重构飞书?飞书优先 or AI 优先?

这两种说法之间,有一道根本性的分野:前者是在旧地基上建新房子,后者是先想清楚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房子,再决定地基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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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钉钉发布会的前一天,阿里巴巴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事业群,首次设立悟空事业部。该事业部定位为B端AI原生工作平台,钉钉归入其下但仍独立运营。

为什么把事业部从钉钉改名叫悟空?

钉钉这个名字,是无招一手带大的,是他在阿里系里最重要的成果,也是他和阿里之间最深的情感纽带。但他还是要把自己革了。

理由是:悟空这套东西,不依赖于钉钉本体。你用飞书也行,用企业微信也行,用Teams也行,悟空是独立运行的AI执行环境,不应该被“钉钉”这个名字圈住。如果叫钉钉,不用钉钉的用户会觉得自己要切换整套系统,反而形成障碍。

对比另一个兄弟的故事:原本阿里的 AI 战略是夸克做C端钉钉做B端,但明显从年底阿里C端重点变成了千问APP,夸克团队也改名叫了千问。钉钉改叫悟空,是无招主动提的,他觉得悟空比钉钉这个名字更能承载他想做的事。

这或许能反映一个问题:

这次回来后的无招没有了我执。

破我执

无招说,旧钉钉是有我执的。

什么叫我执?就是你认知里“以我为中心”的那套判断,你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其实是被自己的成功经验框住了。阿里认为阿里的工作方式最先进,所以把这套工作方式做成产品推给所有企业,这是一种我执。飞书也是,曾经飞书认为办公应该以文档为中心,人人写OKR是最先进的工作方式,把这套字节式协作范式推给所有行业客户,那也是一种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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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底飞书7.0的AI大改版后客户反馈并不好,因为后来产品做了回调,据说当时团队得出的结论是:企业服务产品最好渐进改良不能贸然改革。因为在两年前「AI给生活带来的实际变化是很小的,大家还是该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该还房贷还房贷,一切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所以第二阶段变得更加务实,后来在做产品时慢慢变成一个人和AI共同协作的方式。」反倒是原本认为包袱很重、商业化没有飞书理想的钉钉,在无招回归之后整起了要革命的架势,像是录音硬件和把AI当做主体的动作和理念都是钉钉先做出来的。

前文有提,阿里成立了以TOKEN消耗为核心指标的新事业群ATH,这个组织的逻辑是云端消耗越多越好。但钉钉在推DingTalk Real ,Agent OS 的执行载体,一个可以本地部署、用小模型跑、不需要消耗云端TOKEN的硬件。两件事表面上方向相反。无招的解释很平静:你觉得TOKEN消耗太贵,你就买Real,自己部署,跑本地,不烧订阅费。云端和本地是两种选择,不是对立的,是不同用户的不同需求。

不是说架构调整了就所有动作都得为了去说服用户接受云端消耗,而是顺着用户的真实处境给出另一条路。当然Real 硬件并非完全脱离 Token 消耗,当 AI 需要学习新技能、处理复杂任务或进行模型迭代时,必须连接云端大模型进行训练, AI 的进化离不开云端的知识协同。

更深的我执,是在技术判断层面。

无招让团队做AI客服,让团队一条条看客服回答,看那些AI客服产品到底怎么回答问题,发现回答的方式是在Q&A的answer里命中标准问答,大模型只是做文本润色。这不是AI在回答你,其实只是“搜索+知识库”的伪装,并非真正的AI。这好比特斯拉认为真正的自动驾驶应该像人眼一样,用通用智能去理解和决策,而不是依赖外部传感器。用RAG(检索增强生成)加知识库,本质上是在用人类的思维方式仿制AI,知识图谱的方式就是人类的思考方式。

反向推论:如果RAG是人类思维方式的仿制品,那真正的AI原生产品就不应该以人的操作逻辑为预设,而应该以AI的工作方式为预设。

比如可能有人认为AI要嵌入流程,而不是替换流程。企业的工作方式不能被颠覆,只能被逐步增强。这个判断背后的逻辑是:企业协作是人的协作,AI是工具,工具为人服务,嵌入进来让人用得更顺手。

无招的起点完全不同。他说,AI表格不是为人做的,AI才是主体。提到表格这个产品,他说得更具体:那个东西不是为人做的,上面全部是AI字段,全部自动创建,它产生的所有数据都是AI ready的,所以产品也应该是为AI做的。

为人做的产品,界面要好看,操作要顺手,字段要让人看懂。为AI做的产品,首先要让AI能读、能写、能快速迭代,人是在旁边看结果的。这不是说法上的差别,是设计哲学上的分叉。

他的判断是:互联网的主体变了,从人变成了AI。既然主体变了,所有围绕人设计的东西都要重来。文件系统是给人用的,读写频率是人的频率,AI一秒钟上千次读写,原来的文件系统根本撑不住。GUI是给人点击的,AI要用CLI。

这次钉钉发布会上他向1969年的Unix致敬。Unix的基本原则:make it simple,everything is file。这两条原则撑起了之后六十年所有的操作系统。但无招说,这套文件系统是为人设计的。人写文档,打开、编辑、保存,存的是结果。AI不是这样工作的。AI在推理和执行过程中会高频读写,会不断出错,出错就要逻辑回滚,重新再来。六十年后的今天,操作主体正在从人转换成AI,文件系统要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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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真经系统(RealDoc)要解决的问题:一个为AI设计的、以过程保存为核心的文件系统。它全面支持CLI命令行操作,能对文件进行原子层面的精准修改,无论是一行文字还是一个单元格数据,都能被AI精准操控。更关键的是,它能实现每秒上千次的快照保存,让AI在执行任务时可以随时回退、重新尝试。每一次推理的上下文、每一步执行的成功与失败、每一个决策树,全部过程保留,最终形成企业级知识图谱,反哺AI让它快速成长。

这里有一个深层判断:今天模型训练,过程数据比结果数据更重要。人第一次拿杯子,抓了掉,再试,发现这样抓能抓起来,这个经验存进脑子里了。AI也是这样,一秒钟试一千次,每一次试错都要沉淀下来,这才是AI自己的知识和经验。真经系统做的就是支撑这个沉淀的基础设施,给AI保存试错过程的。

配合真经系统的,是Dingtalk CLI。过去三十年是GUI时代,人通过鼠标键盘点点点来操作机器,现在要进入CLI时代。钉钉把企业内部的沟通、审批、考勤、财务等所有能力,都拆解成了上万个原子化的命令行。以前AI帮你发消息,它得模拟人的眼睛看屏幕、手去点按钮,效率低且容易出错。现在有了Dingtalk CLI,AI直接调用底层指令,一行代码,瞬间完成。命令压缩本身就代表智能,AI可以更准确地理解所有工具的能力,更高效地执行各种任务。

所以,到底是面向 AI 重新思考,还是现有产品+AI,判断哪里才是真地基所在,这反映出来的是两种世界观。

制造业

无招离开阿里那四年,做了发光耳机、做了跨境电商,最后回来。

这四年表面上跟企业服务没有关系,但他想清楚了一件事:需求和生产之间的连接,是最根本的问题。他当时想做的是:全球的设计师有个想法,丢进来,中国供应链接住,直接生产出来。需求直抵生产,去掉中间所有层。后来因为资本寒冬,这件事没做成。但这个判断带回来了,在悟空的制造业案例里重新落地了。

发布会上他演示了一个制造业案例,他说AI的力量是真的爆发出来的。

一家卖星空灯的品牌公司,有自己的工厂。以前做一个新产品,要跑到义乌或深圳找结构工程师,来回改稿,等几个月,结果做出来还经常出问题——星空灯放在床头持续产生电流声,无法使用。根本原因是结构设计时没有考虑独立音腔的密封与共振问题,散热也没有处理好,导致元件过热、壳体变形。

现在把图纸丢给悟空,它会自己做结构分析:壳体屏控亮线、内部结构干涉、壁厚异常、独立音腔密封共振隐患,全部标注出来给出改进意见。结构设计完成后,它做BOM拆解,把星空灯里所有零部件一一列出,自动去市场上查询各零件的批发价格,生成货物价格表。然后是生产排班——每个零件该用哪种加工方式,注塑还是CNC切削,工序怎么排,全部自动生成。

项目推进过程中悟空还会实时预警。它会告诉你:光路校准环节有返工风险,设为高风险,必须今天处理。模具设计、模料采购、初加工、数控铣削一直到抛光出炉,整个项目管理体系由AI生成并持续跟踪。以前这些事情受限于项目经理的数量和经验,现在一个悟空就能把所有项目全部拆解,专业化管理。

而且悟空在执行过程中产生的所有经验——哪个步骤容易出问题、哪种结构设计容易过热——会全部沉淀进真经系统的知识图谱里,下一次执行类似项目时,这些坑就会被自动规避。AI在制造业里的成长,是真实的迭代,不是每次从零开始。

为什么钉钉在制造业有优势?

模型的力量来自于对物理世界生产制造的理解。你要让模型能帮注塑加工、帮模具设计,你得有这个行业的数据。在模具加工的数据上,美国搞不过中国。你给一张图纸,要做结构设计、做模具分工、做BOM拆分,美国没有这个生产数据。这在中国有,在大量中小制造企业里有。钉钉十年服务中小企业,在制造、零售、财税这些行业里有积累,飞书没有,企业微信没有,这是根本性差异,不是功能多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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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阿里做犀牛工厂,做的是柔性制造——小单快返,需求在线之后,一台机床可以对单件定制进行生产。那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但那个阶段没有模型,有的只是流程的数字化。

现在不一样了。模型来了之后,干的是解构——你给一张设计图,模型做BOM拆解,拆完之后直接组织生产,操控注塑机床、CNC加工机床,所有工序自己调度,自己执行。不是把人的流程搬到线上,是让模型重新理解这个生产过程,然后以可编程的方式接管它。

这就是无招说的Programmable Enterprise——可编程企业。企业不再是一套固定的软件流程,而是一个可以被AI随时拆解、重新编排、持续优化的执行体。他认为这是中国接下来最大的机会,没有之一。

这也是他所说的破除另一种我执:只关注最漂亮的客户,只盯着互联网大厂、精英企业,忽视了掌握核心生产数据的传统行业客户。

制造业里有个非常关键但很容易被忽视掉的角色:班长。

如果产品服务的多是互联网公司、精英白领,强调以文档为中心,强调平等协作,那这个世界是很难有班长这个概念的。但工厂有班长。工厂有严格的基层管理结构,有老师傅的经验传承,有现场管控。无招说AI时代这个管控反而更重要——因为超级个体的能力太大,没有管控,公司一把就没了。

但制造业客户数字化程度参差不齐,很多人甚至根本不懂AI,如何带着这群人往那边跑?

无招说:制造业对AI理解弱没问题,但他有数据。有行业数据加入模型,这个模型友商没有,这是根本性差异。认知弱不重要,他们是数据的来源。

不从最漂亮的客户出发,从数据在哪里出发。这是破我执之后才能看到的路径。

流水线

我问无招:你的第一身份认同是什么,是产品经理、工程师还是CEO?

他说,AI时代的产品经理

所有AI大模型做的基本是语言类的事情,语言类确实很强,但AI理解物理世界是当前最大的缺口。你让AI去操控一台机床,让AI去理解一个工厂的生产流程,让AI真正介入物理世界的生产和制造,这件事现在全球还没几个公司在认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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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机是英国人发明的,但工业革命真正的革命性爆发在美国。蒸汽机只是起点,真正的变革发生在福特T型车生产线跑起来的那一刻。不是单台机器更强了,是机器连成了流水线,大规模生产力才从那里开始。

今天大多数人用AI,还停在单台机器的阶段。把AI用来写文案、做表格、生成图片,每次用完就结束,下次从头开始。大家可能都还在用珍妮纺纱机,以为这就是工业革命了。

无招想做的是流水线。

流水线的物理前提,是所有设备都得连在一起。在车间里,光靠手机和电脑是不够的。制造业不是对硬件有感觉,是场景决定了必须用硬件。所以Dingtalk CLI要植入所有可执行体——不只是手机、电脑,还有机床、IoT设备,每一个硬件都是一个入口,都可以调用悟空。工人戴着AI耳机就能让悟空实时分析设备数据,机床联网就能让悟空直接调度生产排班。硬件本身就是AI和物理世界之间的接口。当所有执行终端都连在一起,AI才能真正成为流水线的调度者,而不只是某个环节上的一台更聪明的机器。

流水线跑通之后,生意的逻辑也变了。

工具收席位费,流水线收产出分成。工具帮的是员工,产出归员工,老板感知不到。流水线帮的是老板,省的钱赚的钱直接落在老板口袋里。这就是无招反复提的那个词:商业结果可交付。大多数人演示的AI,是“看起来能干这个事”,不是“真的干完了这个事”。

发布会上,市场部同学用悟空15分钟做出来的票务系统,卖了那场发布会的门票。上一次做这种系统,要两三个工程师花两周。杭州汽车维修店的老板,看完悟空帮他自动拉来100个潜在客户的演示,第一句话是:多少钱,我马上买。财税公司的财务,看到悟空一把访问15个银行账户生成现金日报,激动得不行。

中小企业不是不愿意付钱,他们只愿意为结果付钱。招聘好了,往死里付钱。旧钉钉卖的是工具,老板不觉得员工效率跟他有关系,这笔钱收不到。悟空卖的是结果,钱直接落在老板口袋里,这笔钱收得到。

移动互联网时代,老钉钉、飞书、企微打了这些年,本质上还是在抢OA的盘子。中国toB的天花板,一直是企业不愿意为软件付太多钱。但企业从来不吝啬给能干活的人发工资。

今天的叙事变了。互联网主体从人变成AI,文件系统、操作界面、硬件都要为AI重写,GUI要变成CLI。处理审批、分析数据、跟进客户、管理库存,AI替你做完,你只需要看结果。工具按席位收费,员工按产出分成,这是AI基础设施跟SaaS不同的商业想象。

悟空

悟空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去年AI钉钉发布那个执行框,无招和团队要给它起名字。他说,这东西能干任何事,就像孙悟空拔根猴毛,能变出千千万万个自己。所以内部一开始管这个叫“猴毛”——拔一根猴毛干一件事。名字最后定了悟空。

发布会上看到的悟空有两个版本。动画片里的悟空戴着金箍挥着棒,怎么到主logo里的悟空就只有冠没有箍了。无招解释是这个悟空已经是斗战胜佛形态了,成佛后自然就去金箍了。

一个有意思的注脚是,现在钉钉大楼现在一面向东,一面向西。向西那面的 logo是钉钉——代表去西天取经,是个过程,还在求法的路上。向东那面是悟空——取经归来,成了斗战胜佛,朝东而立。

无招说,一步一步来。今天悟空也是婴儿。

去年底钉钉木兰发布会返场曲,亲手打碎旧世界,创造一个新极乐。我当时的标题是“金猴奋起金箍棒,打碎一个旧钉钉”,这个标题放在今天或许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