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好多事,真没法预料。

就比如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不过是带了几天午饭,怎么最后就弄成这样。

先说说开头吧。

我们办公室有个女同事,叫林晓,坐我对面。人长得挺文静,平时话不多,干活也利索,就是有一点——从来不自己带午饭,也不出去买,一到饭点就盯着我的饭盒看。

刚开始我还没注意。后来发现,只要我一打开饭盒,她准凑过来,说哎呀你带的什么呀,闻着真香。然后就那么看着,看着,看到你不好意思不问她一句:要不要尝尝?

这一尝就刹不住了。

最开始是一口,后来是半盒,再后来干脆不等我问了,一到十二点就直接搬个椅子坐我旁边,等着我开饭盒。

我也不好意思说啥。一个大老爷们,跟个女同事计较一顿饭,说出去多磕碜。

就这么吃了俩礼拜。

我每天带的饭,本来够我吃一顿,现在得分她一半。我一个大男人,干的是脑力活但饭量不小,半盒饭哪够?下午三四点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后来我想了个招。你不是爱吃吗?行,我多带一份。

反正我妈每天给我做饭,多做一口的事。我跟妈说,以后给我装两份。妈问咋了,我说单位有个同事总忘带饭,我分她一份。我妈说行啊,你同事男的女的?我说女的。我妈眼睛一亮,再没往下问,但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第二天,我带了两份饭。

林晓看见,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带两份?我说一份给你准备的,省得你天天惦记我那半盒。她脸有点红,但没客气,接过来就吃。

从那以后,我每天带两份,她每天准时来吃。吃完说声谢谢,然后回去干活。就这么简单。

我心里也没多想。就觉得是个同事,帮一把的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连着吃了一礼拜。

周末我回家,我妈问,那个女同事还吃你饭呢?我说吃呢。我妈说那姑娘人咋样?我说挺好的,就是话少。我妈说长得呢?我说还行吧。我妈笑了笑,没再问。

周一上班,我带了两份饭,林晓却没来吃。

我以为她今天自己带了,没在意,自己吃了。

下午她来上班了,脸色不太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没敢问。

下班的时候,她走到我桌前,说那个,今天的饭,不好意思,我中午有事。

我说没事,我吃了。

她站那儿,欲言又止的。我说还有事?她说没,就是谢谢你这些天的饭。

我说客气啥,不就几顿饭嘛。

她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吃了。一切照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每天带两份,她来吃,我吃我的,互不相欠。

结果第三天中午,我俩正吃着呢,办公室门口进来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红本本。

她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林晓一抬头,愣住了。

妈?

老太太看见她,走过来。林晓说你怎么来了?老太太没理她,转头看着我。

你是那个天天给我闺女带饭的小伙子?

我愣愣地点点头。

老太太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把那个红本本往桌上一拍。

我低头一看——户口本。

我脑子嗡的一下。

老太太开口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多大了?有对象没?家里几口人?干什么工作的?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林晓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你干嘛呀!

老太太瞪她一眼,你别说话。然后继续问我,小伙子你说,你对我闺女啥意思?

我啥意思?我能有啥意思?我就是带了几顿饭!

我说阿姨,您误会了,我就是看林晓天天没饭吃,顺手带的。

老太太说顺手带的?你天天带两份,顺了一个礼拜的手?

我说那是……

她打断我,你知不知道我闺女为啥不带饭?

我摇摇头。

老太太眼圈红了,因为她不会做饭!她妈我,瘫了三年了!她每天下班回去伺候我,早上起来还得伺候我,哪有时间给自己做饭?她天天中午饿着,跟我说公司有食堂,吃得挺好。我信了。前几天才知道,她根本没吃过食堂,天天蹭你饭吃!

我愣住了,看着林晓。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小伙子,这闺女命苦。她爸走得早,我又这样,拖累她到现在。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谈过,整天围着我转。她说你天天给她带饭,她心里过意不去,可又不知道咋报答你。

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几顿饭的事。

老太太说对你来说是几顿饭,对她来说是有人惦记。她回来跟我说,单位有个同事,天天带两份饭,一份给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听了,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你。

林晓在旁边喊,妈!你别说了!

老太太不理她,继续跟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要你负责啥。就是想见见你,想让你知道,我闺女是个好孩子。她要是有那个福分跟你处,是她的造化。要是没有,也没事,就当阿姨谢谢你这些天的饭。

我听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我看了看林晓,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平时在办公室话那么少,那么安静的一个姑娘,原来背后是这么过的。

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林晓是个好同事,我帮她带饭,应该的。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说行,行,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吃饭,吃饭。

她站起来,拿起户口本,慢慢往外走。

林晓追上去,妈,我送你。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娘俩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下午,林晓没来上班。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那姑娘她妈瘫了三年了?

我说嗯。

我妈说,那姑娘每天伺候她妈,还得上班?

我说嗯。

我妈说,那她多大了?

我说二十八。

我妈看着我,那眼神,跟我婆婆那天看我一样。

她说,这姑娘,行。

我说啥行?

她说,孝顺的姑娘,错不了。

我没接话。

过两天,我又带了两份饭。林晓来了,眼睛还有点肿,但看起来正常了。她把饭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客气。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我妈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她说她就是心疼我,见谁都觉得好。

我说我知道。

她说,其实你不用每天给我带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有啥办法?

她不说话了。

我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还是每天带两份。她还是每天来吃。但感觉不一样了。有时候她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有时候我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

就这么又过了一礼拜。

周六,我妈突然说,你明天把那姑娘叫家里来吃顿饭。

我说啥?

她说叫来,我见见。

我说你见啥?

她说你别管,叫来就行。

第二天,我真把她叫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有点紧张,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我妈接过去,说来了就行,还带啥东西。然后就拉着她往里走,让坐,倒茶,唠嗑。

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

她跟我妈聊得挺投机。聊工作,聊生活,聊她妈。我妈说她闺女命苦,她笑笑说习惯了。我妈说你是个好孩子,她眼眶红了红。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连连说够了够了。我妈说多吃点,你瘦的。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我妈不让,她说没事,在家干惯了。

我在厨房外面,听着她跟我妈在里头有说有笑,心里头不知道是啥滋味。

她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着点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妈看着我,说这姑娘,行。

我说你之前说过了。

她说我说的不是她,是你。

我说我咋了?

她说你这榆木脑袋,啥时候能开窍?

我愣了。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想那些午饭,想她每次说谢谢的样子,想她妈拿着户口本来的那天,想她今天跟我妈聊天的笑。

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二天上班,我又带了两份饭。她来了,坐下,打开饭盒。

我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以后我天天给你带饭吧。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的意思是,一直带。

她脸红了,慢慢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头顶,心想这事,好像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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