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拨到四九年十月二十五号,后半夜一点半光景。
古宁头西边的滩涂上,打头阵的二十八军将士们猛然发觉,脚底下的木帆船彻底瘫了。
眼瞅着离岸边还剩下八百来米远,大批船只愣是死死卡进海泥之中,寸步难行。
为啥?
说白了,海水跑了,水面一下子降下去一米二之多。
打这种跨海的仗,碰到海水倒灌式回落那简直要命。
水一走,破船休想掉头,后续来救命的队伍根本送不过来。
冲上岸的弟兄们,直接成了没娘的孩子。
这海水的起落规律,咱暂且搁在一边。
往后拨两个月,瞧瞧那头儿的人马正忙活啥。
四九年岁末,四野四十军开进雷州半岛,铆足劲儿准备拿下海南岛。
韩先楚这位军长一上任,头一个动作绝非排兵布阵,而是把两百号带兵的聚拢一块儿,抱着一本讲潮水规律的薄册子死磕。
转过年来到五十年代的阳春三月,这支队伍的验收门槛哪里还像陆军,简直是在挑水兵。
营长们得会摆弄六分仪找准位置;当连长的,半个钟头以内,算不清涨潮落潮的时间直接不合格。
同样是隔着大海啃硬骨头,两边摆出的架势可谓天壤之别。
究其根源,压根扯不上谁怕死谁胆肥,全在于这笔账咋扒拉,这台战争机器究竟靠啥逻辑转悠。
视线重新拉回打金门之前,摸摸二十八军当时攥着一把啥样的牌。
十月十五号那天厦门刚拿下。
紧接着的次日,十兵团当家人叶飞就把备战的指令派发下来了。
可偏偏,此时砸到代军长肖锋手里的,分明是笔左右都不够填的糊涂账。
一把手朱绍清身染重疾没法到场,当副手的肖锋不光得挑大梁,肩膀上还压着福州警备司令的挑子。
十月八号挨到二十三号,他接连凑局开了九回碰头会。
好家伙,里头足足有七回,大伙儿全围着一个问题急得冒火:渡海的家伙什上哪寻去?
对岸逃跑那会儿玩了一手彻底毁船。
一百五十吨往上的大伙计,统统给炸得稀巴烂。
外加早前敌方舰炮一通猛轰,临近九月底时分,厦门沿海能漂的木板子愣比大夏天那会儿掉了一大半还多。
为了踅摸渡海工具,十月十七号的集美镇街头,咱们甚至掏出五个班的民兵,就为死守着一条破打渔船不被破坏。
东拼西凑折腾到开打前,真能用上的壳子只有二百八十七个。
能装十五吨东西的带机帆水上工具,满打满算才十九只。
这些负责拉人的家伙里头,超七成是平时在岸边晃荡的旧渔船,岁数平均在十二年往上。
这么一来,所有载重加一块儿,塞进三个步兵团都紧巴巴的。
硬家伙拉胯,操船的师傅咋样?
划桨掌舵的群体中,从对岸水面部队投诚过来的仅仅占百分之七。
余下的,全是顺手从海边拉来的打鱼老乡。
这帮临时凑局的人马一开动,跑起来的速度比预定计划慢了一点八节不说,黑更半夜还能维持住队形的,一百条里头连四十条都不到。
手里没像样的家伙,咬着牙死磕能成不?
其实完全能照抄后来四十军的套路。
攻打海南岛那阵,工兵们把破木头船鼓捣出三样简单粗暴的升级:船边钉上三十公分高的挡水木板;船头凿出让机枪管伸出去的窟窿;底下再铺满防打滑的碎竹片。
这么稍微一捣鼓,不光能多装两成二的重量,顶风迎浪的本事当场拔高一点五级。
可那会儿的二十八军根本腾不出功夫,压根没这套流水线作业的心思。
渡海工具的窟窿还没补齐,真正让人手脚冰凉的暗礁露了头:摸敌情和看天吃饭。
那座岛子的地势,对冲锋的人来说简直处处是坑。
东边的太武山直戳云天,站在山头一瞅,厦门湾的动静尽收眼底。
本来窝在上面的李良荣所部才一万八千号人。
可临近动手时分,对面高层把原本待在潮汕的胡琏兵团两万三千人,鬼不知神不觉地塞进岛内。
防守兵力瞬间像吹气球似的飙到了四万一。
这些人员变动的风声,其实咱们的手指头已经碰到了。
十月二十四号下午四点钟,厦门那边的侦听站刚好抓取到敌方人马挪窝的无线电波。
可偏偏要了老命的是,破译人员对敌方刚换的密码本两眼一抹黑。
这一卡壳,整整九个钟头白白溜走。
比起消息迟到,更让人绝望的,是对老天爷脾气的无知。
十月二十二号那场拍板的碰头会上。
上面大领导顺嘴提了一句海水的涨落规律,底下参谋官的回复居然是:还在满世界找资料呢。
他们连按着四九年的阴历日子重新换算一下都没做。
管后勤的弟兄满脑子只装着二十四号(也就是农历九月初三)的一个钟点:傍晚六点二十三分水面升到最高。
他们绝对想不到,海水狂泻的起点,恰恰卡在次日后半夜一点十七分。
这下子,当那三个拳头团在二十四号晚上七点离开出发地的那一秒,一场无可挽回的血战便已早早写好结局。
漂在海上的那阵子,东北向的风越刮越凶。
二百四十四团直接被吹偏了两公里远。
挨到一点半准备往岸上冲那会儿,海水早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飞速溜走,大批木船直接趴窝在泥沙里。
一刻钟后,对面防守的放哨兵察觉出不对劲,几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夜。
刚过两点零五分,岛上的重武器阵地轰然炸响。
早就布置好的密集弹雨,毫不留情地砸向足足三公里长的登陆面。
咱们子弟兵打仗那股疯魔劲儿绝对没得挑。
哪怕被按在地上摩擦,熬到三点二十分,他们照样把古宁头村的好几处院落死死踩在脚下。
谁知道,往后发展的剧本,彻底变成了满盘皆输的无底洞。
手里家伙什不顶事。
冲锋的弟兄们之前几乎没咋在水里扑腾过,一百个人里会凫水的连十五个都找不出。
八十四师二五一团操作重机枪的那拨人,眼睁睁看着铁疙瘩被咸水泡透,一半以上的枪管子都卡了壳。
后来对面盘点战场时记了一笔,咱们扔下的铁器里,接近四成全是泡水成了废铁。
火力支柱一垮,太武山的乌龟壳怎么也敲不碎。
供给同样稀碎。
动身前信誓旦旦弄了三千多个防潮布袋,可真塞进突击队员背包里的,连八百个的边儿都没摸着。
弟兄们没辙,只能拿布条把吃的死死缠在腰眼上。
咸盐水一打,馒头大饼当场发馊。
救命的医疗船在黑灯瞎火中找不着北,流血的战士只能摸出兜里那巴掌大的小包纱布硬扛。
联络更是成了乱麻。
分头冲上岸的三个团根本不归一个师管辖。
二五一团的发报机波段,居然跟后方大本营完全搭不上线,要紧的军令全靠电报员人工来回翻腾。
熬到二十五号天刚亮。
从台北飞来的四只铁鸟呼啸而至,冲着滩涂上挪不动窝的木帆船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狂轰滥炸。
水还在拼命往深海里缩,瘫在沙子上的船只相互隔出了三百米开外。
后边眼巴巴想来救命的队伍干着急上不来,极个别胆大的只能光着膀子在光秃秃的水面上硬游。
日头升到头顶那会儿,水温直接掉到十六度以下。
大批泡在水里的人手脚僵硬,体温彻底流失。
上午九点钟光景,胡琏手下那些赶来帮忙的兵痞子在料罗湾上岸,打头阵的直接扛着喷火器四处乱烧。
再到二十六号黎明前夕,咱们最后剩下的一点火种退进林厝村的青砖大院里,咬着牙借着厚实的墙根拼死招架。
挨到那天日落时分,对面在满地瓦砾中清点完战场,足足五千一百七十九名子弟兵没能回来。
这就是那场跨海突击战的底子。
四面漏风,怎么走都是悬崖。
回过头再去瞅瞅那位韩军长打海南是怎么下功夫的。
四十军直接拍了个水上练兵场出来,里头足足十二项硬指标。
花力气找来的一百四十三位艄公师傅中,三十七个老手在琼州海峡摸爬滚打了二十个年头。
大头兵背着枪游出五百米那叫及格线,摇橹的伙计必须把八种系绳扣的手法刻在肌肉里。
师长身边的参谋班子里特意塞进算水位的行家,能把三天后海水的涨落摸得门儿清。
发起总攻前,带路的老乡陪着将士们摸黑演练了十九回过海,硬是把偏航的岔子掐掉了三十七处。
光自家苦练还不够,还得变着法子恶心岛上的人。
琼崖的游击队抢在前头二十天把绕岛的石子路扒得稀碎。
岛上守军的外围机动人马,两条腿跑断也只能一天往前挪十五公里。
兜兜转转,真刀真枪干起来的第六个钟头,打头阵的营队就跟岛上的接应人马抱在一块儿了,比桌上画好的钟点还快了四十五分钟。
在闽南滩头淌下的血绝不冤枉。
那一闷棍敲醒了所有人,更让这支队伍彻底看清啥才叫带科技含量的跨海狂飙。
五五年岁首,华东那头的将士们对着一江山岛亮出刺刀。
这回,管天气的干事们提早一个月就把东海刮啥风摸得底掉。
底下大兵们的测试卷子上,更是冒出了水缸里拆装步枪以及防水布咋裹得严实这种新花样。
真正要命的一记妙手在于:开船的指挥官死死盯着水位表,把全军出击的指针精准卡在涨水到最高点之前的两个钟头零十七分。
干嘛非得抢在这会儿?
就因为卡住这个节骨眼,海浪才能把铁甲车和冲锋舟托举着拍上岸,趴窝在烂泥里的惨剧再也甭想上演。
仗打完扒拉算盘珠子,就因为这套丝丝入扣的活计,平白无故折损的弟兄足足少了一千三百多号人。
从四九年手里那本发黄的旧历本,跨越到五五年卡着秒表算出的那两个多小时。
这两头隔着的鸿沟,全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填满的。
厮杀从来就不光是比谁胆子粗。
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个复杂到极点的庞然巨物。
哪怕是电报纸上的几个字符、海面起伏的几寸水位、船梆子加高的几拃厚度,又或者是发到手心里的几块破油布。
只有把这些零零碎碎的铁齿铜牙严丝合缝地扣拢,豁出去不要命的血性,才能实打实地变成赢家桌上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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