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营区的水泥地面发烫。
连队晚点名,指导员刘洪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
「今天通知一件事,团里下了通知,连队有一个选送干部的名额。」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队伍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右边第二排。
「经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推荐刘昊然同志参加团里的预提干部集训。」
我站在第三排,脑子嗡了一下。
身边的老班长赵国强胳膊碰了碰我,我没动。
刘昊然从队伍里站出来,敬了个礼,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连队培养。」
说得又响亮又流利,这一点我确实比不上他,他打小在城里长大,嘴巴比腿还利索。
点名结束,队伍散了,战友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有几个人拍了拍我的肩,没说话。
其实谁都知道这个名额应该是谁的。
入伍三年,我两次参加团比武,两次第一。
连队年年的年终总结、经验材料、汇报提纲,全是我写的。
去年那次紧急拉动,团里点名表扬咱连的方案「思路清晰、切实可行」,那份方案也是我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拿出来的。
但这些事,落在纸面上,大多数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叫周牧,甘肃定西人,家里种了一辈子地。
入伍的时候我妈把家里唯一一头牛卖了,给我凑路费和生活费。
她说,「娃,到部队好好干,咱家就指着你了。」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三年来我什么苦都没叫过,什么活都抢着干。
但有些事不是你能干就有用的。
02
散了队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连部。
门开着,刘洪坐在桌后面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杯子都没放下。
「指导员,选送的事我想问一下。」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团里的标准我看过,综合素质排名、比武成绩、日常考核,这些我都是连队第一。」
刘洪把杯子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熟悉,从第一年就这么看我,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周牧,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是我之前填的推荐申请。
「但选送干部不光看业务,还要看综合形象、表达能力、发展潜力。」
他把那张表举起来,「你自己说,你往团部一站,人家第一眼看你什么感觉?」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个子不高,皮肤黑,说话带口音,不会来事儿,开会发言从来不举手。
「你是农村来的,我不是歧视你,但实话实说,形象气质差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表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连部里格外刺耳。
「名额这事儿你别想了,好好干你的本职工作。」
他把撕开的两半纸丢进垃圾桶,端起茶杯,算是下了逐客令。
我站在原地看了那个垃圾桶两秒钟,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
「昊然啊,材料我给你准备好了,你回头背一背,到团里别给我丢人……」
我没停步,径直走回了宿舍。
赵国强坐在我对铺,看我进来,欲言又止。
「班长,别说了,我没事。」
我上了床,面朝墙躺着。
没事是假的。
但哭也没用,闹也没用,找营里告状更没用——刘洪是连队主官,党支部会议他说了算,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03
其实刘洪打压我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得从去年说起。
去年十一月,团里组织军事体能比武,我拿了单兵综合第一名。
按规定,这个成绩可以申报个人三等功。
连里的立功报告我自己写的,交给了刘洪。
等了一个月,没有回音。
又等了一个月,年底表彰名单下来了——个人三等功,刘昊然。
理由是「综合表现突出,积极参与连队建设」。
我去问刘洪,他说:「比武成绩只是一方面,三等功要看全年综合表现,刘昊然各方面更均衡。」
我说那我的立功报告呢?
他说:「报告写得不规范,我没往上报。」
赵国强后来告诉我,那份报告他看过,格式、内容都是严格按规定写的,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刘洪就是故意压你的,」赵国强压低声音,「他跟刘昊然是老乡你知道吧?都是徐州的。刘昊然他爸好像认识团里什么人,刘洪在赌这条线。」
我说我知道。
赵国强急了:「你知道你还忍?我帮你去营里反映!」
「不用,」我说,「班长,我有数。」
赵国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我「有数」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刘洪做了第二件事。
连队的年终总结要上报团里,那份总结是我花了一个星期写的,初稿、二稿、三稿,改到第四版才定的。
结果报上去的时候,署名栏写的是刘昊然。
我是从团部宣传干事那里听说的——他打电话到连里,说「你们那个刘昊然写得不错啊」。
我当时就在旁边,手里正端着给刘洪送材料的文件夹。
我放下文件夹,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去学习室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的是下个月紧急拉动的预案,还有我自己从作训教材里摘抄的笔记。
厚厚一摞,写满了。
从入伍第一年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睡不着,就去看书、写东西。
别人觉得我闷,不爱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爱说话,我只是觉得把事情做出来比说出来管用。
04
今年三月,刘洪把我从作训岗调走了。
原因说起来可笑——我拟的那份紧急拉动方案,汇报的时候刘洪让刘昊然上台念。
刘昊然念得还行,毕竟嘴皮子利索,但方案里有一处战术推演被团参谋长当场追问了细节。
刘昊然答不上来,脸憋得通红,支吾了半天说了句「这个……我回去再核实」。
参谋长扫了一眼台下:「写方案的人是谁?怎么不上来?」
全连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把那个问题回答了,参谋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回来以后,刘洪的脸就没好看过。
第二天,他把我叫到连部。
「连里库房该整理了,你去看仓库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作训岗是连队的核心岗位,所有方案、计划、总结都从这里出,我在这个岗上干了两年多,现在一句话就把我撸了。
接替我的不是别人,是刘昊然——美其名曰「兼管」。
我搬东西的时候刘昊然从旁边过,笑了一下。
「牧哥,仓库清静,正好歇歇。」
我没理他。
「别不服气嘛,」他把一摞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回头看我,「这年头光能干没用,得有人看得上你才行。你说对吧?」
旁边几个战友低着头装没听见。
我拎着脸盆和洗漱用品搬去了库房旁边的小屋。
那屋子本来是放器材的,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连风扇都没有。
赵国强帮我搬东西,脸上的表情比我还难看。
「这是成心把你往死角逼,」他说,「你还不反映?」
「班长,我说了,我有数。」
赵国强重重叹了口气,走了。
当天晚上,库房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
一个星期过去了,库房的灯每晚都亮着。
查岗的连长从窗外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在整理库房账目。
05
四月、五月、六月。
三个月过去了,我在库房里待得久了,整个人好像从连队消失了一样。
连队开会没有人叫我,连务会议没有我的位子,周末看电影排里甚至忘了给我留座。
我成了一个透明人。
刘昊然倒是越来越风光,连队的材料报他的名,连队的荣誉有他的份,刘洪走哪儿带哪儿。
有一次团里来检查政治教育落实情况,需要抽查基层官兵的笔记本。
团里的干事翻了一圈,翻到一本记得特别详细的——是我的。
干事当场说了句「这个兵的笔记值得全团推广」。
刘洪在旁边脸上笑着,散会以后就把我叫过去:「那个笔记本先放我这儿,回头要用。」
我把笔记本交给了他。
第二天,我在团里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那本笔记的照片——标注的名字是刘昊然。
赵国强看到以后差点炸了,被我拦住了。
「班长,一本笔记本而已。」
「什么叫而已!」赵国强压着嗓子吼,「你的功他抢,你的材料他抢,现在连笔记本都抢!你到底在忍什么?你说你有数,你的数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有些事说了也没人信,不如做出来再讲。
那段时间最难熬的不是这些被抢走的东西,而是战友们的眼神。
最开始他们是同情的,后来变成了习惯。
习惯我被欺负,习惯刘昊然出风头,习惯刘洪说了算。
有个新兵甚至私下问别人:「仓库那个周牧,是犯了什么错被处分了吗?」
没有人纠正他。
只有赵国强每隔几天来库房看看我,给我带包烟或者两个苹果。
他每次来都欲言又止,每次走的时候都叹气。
而我每天白天干活,晚上库房的灯照常亮着。
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下面我在做什么。
06
七月初,就是选送干部名额公布的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在这个连队的处境。
团里组织第二次比武——半年一次的惯例。
我又拿了第一。
这一次是战术基础和体能综合两个科目的总分第一,全团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赵国强兴冲冲跑来库房找我:「牧子!又是第一!这回他总不能再压了吧?」
我说:「等着看吧。」
等了三天,刘洪找我谈话了。
不是在连部,是在库房门口,站着说的。
「比武的事我知道了,成绩不错,」他说,语气像在表扬一条训练有素的狗,「但你现在在库房岗位,比武成绩归作训口,按程序应该算刘昊然带队组训的成果。」
我看着他,一个字没说。
他也看着我,大概在等我发火。
我没有。
他似乎有点意外,又似乎松了口气。
「行了,回去干活吧。」他转身走了。
赵国强知道以后把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怎么敢?你比武的时候刘昊然在干什么?他在场边给别人递水!他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班长,」我说,「不用了。真的。」
赵国强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周牧,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咬了咬牙:「行,我不问了。但你记住,不管你要干什么,我赵国强站你这边。」
那天晚上库房的灯又亮了一夜。
然后就是七月中旬,选送干部的事来了——就是前面说的,刘洪当着全连的面宣布名额给刘昊然,我去找他理论,他当面撕了我的推荐表。
到这一步,该受的屈辱受够了。
07
撕推荐表的第二天,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营长带着参谋来连队检查战备工作,要听连队汇报。
刘洪安排刘昊然上台念材料。
那份材料是我几个月前在作训岗上写的,原本是给团里看的年中战备总结,写得很细。
刘昊然拿着稿子上去了,念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磕巴。
里面有几个专业术语他根本不认识,「合成营模块化编组」念成了「合成营模块化编制」,「指挥链路冗余设计」直接跳过去没念。
还有一段数据分析他跳着念,把前后逻辑念断了。
营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停,」营长抬手打断他,「这材料谁写的?」
刘昊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下的刘洪。
刘洪站起来,面不改色:「材料是周牧起草的,我审过,质量一般,回头我让人重新改。」
他说「质量一般」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站在会议室最后面的门口——本来是来送检查需要的库房台账的。
营长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疑惑,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说什么,翻了翻材料,继续往下检查了。
散会以后,战友们从我旁边走过去,没有人跟我对视。
不是他们冷漠,是他们不知道说什么。
刘昊然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追上刘洪,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连部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刘昊然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了,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
我站在连部楼下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三年了。
两次比武第一,功被压了。
所有材料都是我写的,名被抢了。
连笔记本都被人拿去冒领。
现在连我写的东西都被当面说「质量一般」。
我的推荐表被当着全连的面撕掉,碎纸片躺在垃圾桶里。
而我写的方案被一个念都念不通顺的人拿在手上,在首长面前磕磕巴巴。
三年来我没喊过一声冤,没告过一次状,没跟任何人红过一次脸。
不是因为我软,是因为我在等。
但今天之后我不用再等了。
该到时候了。
08
那天晚上,我回到库房小屋,锁上门。
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营区。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了那台旧电脑。
电脑是库房登记用的,能连军网。
这台电脑我用了四个月了,每天晚上都用。
赵国强问我灯怎么老亮着,连长查岗看到了也没说什么,他们都以为我在整理库房账目。
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这块屏幕在做什么。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个夜晚。
每一个被刘洪打压的白天过完以后,夜里我就坐在这张旧桌子前面。
白天吞下去的东西,到了晚上,会变成另一种形式。
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个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我看着那行字,关了电脑,上床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一刻我等了太久了。
也许石沉大海,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该做的事,我做了。
09
第二天一切照旧,出操、干活、沉默。
上午整理了一批新到的器材,中午在库房小屋吃了盒饭。
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的时候,平静被打破了。
连长突然跑进营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一把拉住正在散步的刘洪。
「指导员!师长来了!就在团部!说明天要来咱们连!」
刘洪愣了一下:「来咱连干什么?」
「不知道!团长只说师长在团里蹲点调研,点名要到咱们三连来看看!」
刘洪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警觉。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进入了迎检模式。
一晚上没睡,安排打扫卫生、整理内务、准备汇报材料、规划参观路线。
刘昊然也被他拉着加班到半夜,准备汇报稿,背诵数据,对台词——是的,对台词,刘洪连师长可能问什么、刘昊然该怎么回答,都提前演练了一遍。
我在库房里听见外面乒乒乓乓的动静。
有人跑步的声音,有人拖桌子的声音,刘洪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
我没动。
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慌乱。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挂着师部牌照的越野车开进了营区。
全连列队,连长和指导员站在最前面。
刘洪特意换了一身新作训服,皮鞋擦得锃亮,站得笔直。
刘昊然站在队列第一排显眼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汇报材料的小抄,紧张得嘴唇都在动。
车门打开,师长下来了。
身后跟着师部作训科的两个参谋,手里抱着文件夹。
刘洪上前一步,正要举手敬礼报告。
师长摆了摆手,没看他。
师长甚至没看连长。
他的目光直接扫向队列,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连有个叫周牧的,人在哪?」
刘洪的笑容僵在脸上。
举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连长也愣住了,下意识转头看向队列后面。
刘昊然手里的小抄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队列最后面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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