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一个破士官,当了十八年连个排长都混不上,跟你过还有什么盼头?」
岳母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时,我刚从驻地赶回来,迷彩服上的灰还没拍干净。
我叫周砺寒,入伍十八年,军衔三级军士长。
十八年里,妻子等过我,也怨过我,但这一次,她没再等。
我看了眼协议,没吵,签了。
第二天一早,三辆军牌车停在小区楼下,走下来的人让整栋楼都安静了。
01
我是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回来的。
硬座,没买到卧铺,倒也习惯了。
列车过秦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队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了大约两分钟,没说什么,只回了一句「明白」。
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靠着窗户眯眼。
对面一个大姐盯着我的迷彩服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当兵的。
我说是。
她说当兵好啊,稳定。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火车到站后转了一趟大巴,又骑了二十分钟共享单车,到小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这是一个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没人修。
我拎着包摸黑上到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有电视的声音,放的是孩子看的动画片。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我女儿,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有人来了。」
她喊的是「有人」,不是「爸爸回来了」。
我蹲下身想摸摸她的头,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跑回客厅。
妻子林若筠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回来了?吃了没?」
「在车上吃过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
桌上两副碗筷,一大一小。
我放下包,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洗手台的水龙头在滴水,我顺手拧了拧,不行,内芯松了。
我从包侧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工具钳,三下两下把阀芯紧了。
这套动作太顺了,手指像是比脑子先反应,拧完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女儿坐在沙发上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点好奇。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用随身带的折叠刀给她削。
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整圈,皮没断。
女儿看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终于叫了我一声。
「爸爸。」
声音很小,像是试探。
我说,哎,爸爸在。
妻子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桌上,说厨房没什么菜了,将就吃。
我说够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次能待几天?」
「三天假。」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02
第二天上午,岳母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穿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手腕上一块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岳母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跟若筠说:「这是你王阿姨介绍的小陈,在市里做建材生意的,自己有公司。」
男人冲若筠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身份——我穿着部队发的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
岳母看都没看我一眼,招呼那个男人坐下,径直坐了客厅正中间那张独椅。
那是我每次回家坐的位置。
若筠站在厨房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岳母给男人倒了杯茶,开始介绍:「小陈在市里有两套房,车子开的是奥迪,去年公司流水过了八百万。」
每一个数字都说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然后她转过头,终于看了我一眼。
「砺寒啊,不是我说你。」
来了,我想。
「你看看你同村的赵家小子,人家当了五年兵就提干了,现在都是副营了。你呢?十八年了,还是个士官。」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
「你说你一个月挣那点津贴,够干嘛的?若筠跟着你住这种房子,你好意思吗?」
男人端着茶杯,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盯着那个笑意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锅里热着的牛奶倒进女儿的杯子,端出去递给她。
「慢慢喝,别烫。」
岳母在身后还在说,声音更大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么窝囊,我闺女嫁给你十年,享过一天福吗?」
我没转身。
把牛奶杯递稳了,又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若筠一直站在门口,始终没帮腔,也没帮我。
她沉默的样子比岳母任何一句话都让我难受。
03
岳母没有就来那一次。
我那三天假期里,她来了三趟,每次都带不同的人。
第二次是一个公务员,第三次是一个据说在省城有门路的中年男人。
她甚至不避着我,就当着我的面给若筠介绍。
我全程没发火。
不是忍,是真觉得没必要。
她带来那几个人我看了两眼就知道是什么货色——那个公务员眼神飘忽不定,说话时下意识摸左手无名指的戒痕;那个有门路的中年人吹了半天自己认识谁谁谁,皮鞋底磨得快透了。
我用不着跟这些人置气。
假期最后一天,我收拾了背包准备走。
若筠送我到楼道口,外面下着小雨。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突然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转业也好,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服役期没满。」
这四个字我说了很多次了,每次都一样。
她听完没再说话,转身关了门,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下。
回到部队之后,日子照旧。
但若筠的电话变了。
以前她打来会说孩子的事、说小区的事、偶尔抱怨几句。
现在她会说:「妈说得也有道理,你在部队一个月挣那些钱,够孩子以后上学的吗?」
还会说:「你看人家谁谁谁的老公,辞了铁饭碗出来做生意,现在都开上奔驰了。」
我知道这些话不全是她自己想说的,岳母在背后不知道灌了多少。
但若筠愿意说出来,说明她动摇了。
我没法解释,也没有可以解释的余地。
关于我这十八年到底在干什么,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每次她问「你到底在忙什么」,我只能说「就是维护装备」。
她一定觉得我在敷衍她。
修了十八年装备还是个士官,在她眼里大概只能说明一件事——我连修装备都修得不怎么样。
有一天晚上,若筠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大意是,孩子在学校被同学说了一些话。
那个同学说:「你爸是不是在部队犯了什么错,才一直升不上去?」
女儿哭着回来问若筠:妈妈,爸爸是不是犯了错?
若筠在消息最后说:「你让我怎么跟孩子解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跟孩子说,爸爸没犯错。」
发完这条消息,我去营区外面的小路上走了很远。
天上没有月亮,旷野里只有虫鸣和远处哨位上隐约的脚步声。
我点了一根烟。
风把烟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04
一个月后,我再次请假回家。
一打开门就知道,这次不一样。
客厅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女儿不在。
若筠说:「我把她送我同学家了。」
特意把孩子送走了。
岳母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之前那种嚣张的笑意,反而有一种故作严肃的表情。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离婚协议。
「坐吧。」岳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是在主持一场会议。
我没坐。
站着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
岳母说:「财产方面若筠没跟你计较,房子归她,孩子归她,你每个月付两千抚养费就行。」
我看了若筠一眼。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
她不看我。
「若筠。」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然后她说了一段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十八年攒下来的委屈。
「砺寒,咱们结婚十年了。这十年,我搬了九次家。从团部家属楼搬到临时宿舍,从临时宿舍搬到校外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回我妈家,又搬出来。孩子发烧四十度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医院,候诊室里全是有家属陪的,就我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哭。孩子幼儿园开家长会,每次都是我去,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就咱们家没有。我从来没在孩子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但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
她不是在骂我,也不是在讹我,她是真的心里苦了太久。
我听完,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这些事我都知道。
孩子发烧那次,我在两千公里外的高原上,手机没有信号。等任务结束看到她的未接来电,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但这些我没法说。
一个字都没法说。
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岳母大概觉得火候到了,推了推协议:「签了吧,对谁都好。」
门铃响了。
岳母起身去开门,是那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小陈」。
他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笑吟吟地走进来,跟若筠打了个招呼。
岳母指着他对我说:「小陈愿意等着。你要是真为若筠好,就别拖了。」
那个男人就站在我家客厅里,看着我手里的离婚协议,眼神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我低头看了看协议,看到了孩子抚养权那一栏。
「孩子归谁?」
若筠说:「归我。」
我没再说什么。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是部队的制式笔,黑色,笔杆上印着红色的编号。
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写装备检修报告一样。
签完把协议推回去,站起身。
岳母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然后她笑了,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膀:「小陈,来来来,正式认识一下。」
她招呼那男人坐下,转头对若筠说:「你看,早该这样。」
若筠没有笑。
她盯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嘴唇在发抖。
我没再看她,弯腰拿起门口的背包。
经过女儿的房间时,门开着。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她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05
下了楼,天已经黑了。
小区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坏了很久没人管。
我没有直接走。
靠在路灯杆上,摸出一根烟点了。
烟雾在路灯下面散开,像旷野里的雾。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今天下午收到的,来自部队的内部系统。
我看了一遍,然后灭了屏幕。
吸完最后一口烟,碾灭在路灯杆底座上。
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我拎起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部队,在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夜。
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我盯着看了很久。
若筠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搬了九次家是真的。
孩子发烧她一个人去医院是真的。
家长会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去也是真的。
这些年她受的委屈,够装满一卡车。
我不怪她。
只是——
算了。
不想了。
06
第二天一早,大约七点半。
岳母比若筠起得还早,已经在客厅里张罗着收拾我落在家里的东西。
几件旧迷彩服、两本训练笔记、一个放在衣柜顶上落了灰的铁皮箱子。
她一边往编织袋里塞一边嘟囔:「这些破烂留着干嘛,又占地方又晦气。」
若筠坐在餐桌前没说话,面前的稀饭没动几口。
铁皮箱子有锁,岳母拽了两下没拽开,往门口一扔:「回头让他自己来拿。」
就在这时候,楼下突然安静了。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连早市大妈的吵嚷声都消失了那种安静。
然后是车门关合的声音,一连串的,很密集,很整齐。
隔壁邻居最先反应过来,在阳台上喊了一声:「快看,楼下来了好几辆军车!」
若筠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三辆军绿色牌照的越野车整齐地停在单元楼前面。
前后两辆车上下来了四个穿常服的年轻军人,腰板笔直,表情严肃,迅速站到了中间那辆车两侧。
中间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常服,肩上的军衔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大校。
旁边陪同的还有两名军官,肩扛上校和中校军衔。
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围过来了,远远地站着看,谁也不敢靠近。
大校走到单元门口,问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同志,请问周砺寒的家属住在几楼?」
大爷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哆哆嗦嗦指了指四楼。
岳母也凑到窗户边,看到那排军车和那群军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这……这是来干嘛的?」
门铃响了。
若筠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大校,和他身后两名军官。
大校的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停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签好的那份离婚协议,若筠没来得及收。
大校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伸手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缓缓放下。
转向若筠。
他说:「你就是周砺寒的爱人吧。」
若筠点了点头,声音发紧:「您是——」
「我是周砺寒的旅长。」
大校看了看若筠,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发白的岳母,目光最后落回那份离婚协议上。
他说:「嫂子,你知不知道你丈夫这十八年,到底在干什么?」
07
若筠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岳母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椅子,扶着椅背才没摔倒。
旅长没等她们回答。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上校。
上校打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几页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旅长手里。
旅长没有坐下,就站在客厅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周砺寒是我部某型号装备的全科目操作技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她们听清了。
「这型装备全军列装数量有限,能完成全部课目独立操作和故障排除的技师,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就是你们嘴里那个'十八年升不上去的破士官'。」
岳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旅长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这十八年里上级给过他几次提干的机会?三次。第一次是入伍第八年,第二次是第十二年,第三次是三年前。每一次他都主动写了报告,申请留在军士岗位。」
若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们想知道他报告里怎么写的吗?」旅长没等她回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他念了一句。
只一句。
「该装备处于战斗力生成关键期,技术岗位不可断档,本人申请继续留任军士序列,直至培养出合格接替人选。」
旅长把那页纸放在茶几上,正好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两份文件并排摆着,一份是他签字放弃这段婚姻的,一份是他签字放弃升迁的。
若筠看着那两份文件,身体在发抖。
旅长说:「不是他升不上去,是他自己不升。他要是走了提干路线,第二年就得调离一线,去机关坐办公室。他不去。他说装备离不开他,那他就不离开装备。」
然后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经上级批准,周砺寒同志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同时,正式晋升高级军士长。」
旅长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岳母。
「二等功在和平年代是什么分量,你们可能不了解。我当兵三十年,也只见过四个人拿到。你们嫌他是个士官?他现在是全旅军衔最高的军士,享受副团职待遇。」
他把文件夹里最后一份材料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家属随军安置方案,上面列着住房、子女就学、医疗保障等条目。
「这些是高级军士长的配套保障。部队这次来,一是慰问表彰,二是落实家属待遇。」
旅长说完这些,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走针声。
若筠的手撑在茶几边缘,指节发白。
她看着那些文件,又看了看门口编织袋里被岳母塞进去的旧迷彩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牙往回咽、咽不住的哭法。
岳母靠在墙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还攥着刚才准备扔掉的那本训练笔记。
08
客厅的门没关。
楼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了一圈人。
邻居们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这会儿一个个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又震惊又后悔的表情。
之前在楼下说我「混得差」的那几个人,这会儿一句话都不敢吭。
旅长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沙发上。
沙发上搭着那件羊绒大衣。
「小陈」的大衣,他昨天走的时候落在这儿的。
旅长没问这是谁的,但那两名陪同军官互相看了一眼。
几乎是同一时刻,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小陈」上楼了,他大概是来拿大衣的。
他走到门口,看到一屋子军人,愣住了。
旅长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那目光谈不上凶,但「小陈」的脚步立刻停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伸手从沙发上拿起大衣,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鞋底在楼梯上敲出急促的回声。
从头到尾没敢说一个字。
楼道里有个大姐小声嘀咕:「哎,那不是刘姨前两天带来的那个什么陈老板吗?跑啥呢?」
岳母的脸更白了。
旅长转回头,看着她。
「我听说家属有些意见,觉得砺寒这个兵当得窝囊。」
岳母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话说明白。」旅长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不容插嘴。
「周砺寒这种兵,我全旅两千多人里就一个。他守着的那个岗位,关系到的东西我不方便细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他在,装备就在。装备在,这支部队的核心战斗力就在。」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要他,有的是人抢着要。他那个岗位,全军有三支部队递过调函,每一支的级别都比我们高。是他自己不走,说他带的几个徒弟还不成熟,他走了没人兜得住。」
旅长说完,看了一眼若筠。
若筠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捂着嘴蹲在茶几旁边。
她伸手去拿那份离婚协议,手指颤着抓住纸边。
「我不离了……这个不算数……」
旅长没接她的话,叹了口气,没有表态。
在一旁的上校轻声说了一句:「嫂子,这事得周砺寒自己同意。」
这句话让若筠的手停在半空。
09
旅长示意上校去联系我。
其实不用联系,我就在楼下。
我没回部队,也没走远。
昨晚在车站旅馆住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回来了。
不是来挽回什么,是来拿那个铁皮箱子的。
旅长要来的事我提前就知道,那个电话就是通知我的。
但我没拿这件事当筹码。
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她在不知道这些的情况下还愿意跟我过,那我什么都可以解释。
如果她不愿意,那解释了也没用。
她选了不愿意。
我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我签了字,没吵,没闹,也没提第二天的事。
这不是赌气,是我给这段婚姻最后的体面。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邻居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但我没在意。
进了门,旅长看到我,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故意的吧?」
我没回答。
走到柜子旁边,踮脚把最顶上那个铁皮箱子搬下来。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但锁是好的。
我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一直贴身带着的——打开了锁。
箱子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东西。
最上面是一排小盒子,一共七个,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年份。
从女儿出生那一年开始,一年一个,没断过。
我把第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银手链,很小,刚出生的婴儿戴的尺寸。
第二个盒子是一对毛绒发卡,适合两三岁的小女孩。
第三个是一套彩色蜡笔。
第四个是一本绘本,封面有点压皱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每一个都是根据女儿那个年龄段挑的。
箱子下面还有几个盒子,是给若筠的。
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也是一年一个。
一条围巾、一支口红、一个镯子、一瓶香水……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包得很仔细。
若筠看着那些盒子上的年份和笔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地上。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每次任务结束经过驻地的小商业街,顺手买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们?」
我没回答。
其实原因很简单。
每次探亲假时间都太紧,带着大包小包不方便。好几次想拿,又觉得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拎着这些小玩意儿,说不出口。后来攒多了,更不知道怎么拿出来了。索性锁在箱子里,想着等退役了一起给。
旅长看了一眼箱子,对旁边的中校说:「去年那次高原驻训,零下三十度,周砺寒在上面待了四个多月,设备出了故障只有他能排,不让他下来。那段时间他手机没信号,失联了小半年。」
他转向若筠:「据我所知,那段时间他女儿住过一次院?」
若筠点了点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旅长说:「他下了高原才知道。一个人在仓库里坐了一宿,谁都没告诉。」
岳母终于撑不住了,两条腿一软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砺寒,妈……妈不知道……」
我说:「妈,若筠这些年确实苦了,这不怪她。」
但我没说别的。
没说「咱们和好」,也没说「把协议撕了」。
若筠抬头看着我,眼泪糊了满脸:「砺寒,我错了,我不离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协议你签了,我也签了。就这样吧。」
这句话落下去,比之前所有的争吵都重。
若筠呆住了。
岳母呆住了。
楼道里围观的邻居也呆住了。
我蹲下身,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放好。
「这些留给妞妞。告诉她,每年爸爸都记着她的生日。」
把箱子放在若筠面前。
然后站起来。
旅长看着我,目光复杂,但没有劝。
他了解我。
他知道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冲动。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变了。
从慰问变成了命令。
「周砺寒,慰问的事说完了,现在说任务。代号'天屏'的联合对抗演习提前启动,上级命令你即刻归队。」
全场再次安静。
我刚到家不到四十八小时。
签了离婚协议,开了箱子,话还没说完。
但命令就是命令。
我说了一声「是」。
转身进了卧室,拿出那个永远收拾好的军用背包。
背包放在衣柜最底层,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随时可以提起来就走。
这是当兵十八年养成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出卧室。
若筠站在门口,挡住了路。
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咬得发白。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哑:「你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看任务。」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伸手,帮她把脸颊上粘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这是我十八年来做的为数不多的温柔的事。
然后把手收回来,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10
下楼的时候,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邻居从同学家接了回来。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仰着头看着我。
我蹲下来,帮她把没塞好的衣角塞进裤腰。
「妞妞,爸爸要走了。」
「又要走了?」
「嗯。」
「这次去多久?」
「不太久。」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颗糖,奶糖,有点化了,黏黏的。
「老师说吃糖会开心。爸爸吃了就不要不开心了。」
我握着那颗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她抱起来,紧紧地,用力地。
然后放下她,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没有不开心。爸爸很开心。」
站起来,转身向军车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若筠的声音。
她追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有喊「别走」,也没有喊「你回来」。
她喊的是——
「周砺寒,你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句话在老旧的小区里撞来撞去,惊起了楼顶上几只鸽子。
我没有回头。
但我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上了车。
军车发动的时候,旅长坐在我旁边,问了一句:「家里的事,想好了?」
我说:「完成任务再说。」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若筠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风吹着她的头发。
女儿站在她腿边,朝军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我转过头,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
是若筠和女儿的合影,去年她发给我的。
若筠笑着,女儿做了个鬼脸。
我看了两秒,把它设成了壁纸。
然后关机。
车窗外的城市一帧帧往后退,远处的山轮廓模糊。
我闭上眼。
那颗奶糖在口袋里,被我的体温捂得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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