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义》第四版,李强著,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4月出版,356页,99.00元
“主义”往往带给人们这样一种印象和期待:它是一套明确、清晰的价值观念,甚至是简单到有些教条化的原则体系。但是,李强的《自由主义》却一反这种刻板印象。他从未试图轻率地给出一个简单的定义,而是为读者勾勒一幅自由主义的思想史地图,让读者在思想峰峦间,在潮流激荡处体悟理论精义,理解这一思想传统与现实政治之间的关联。
在李强笔下,自由主义政治理论就像是一个生命体。它拥有自己的古代渊源、萌芽状态、成长阶段、全盛时期。它既会在经历充分绽放的“自由主义时代”后走向衰落,也会在人类文明遭遇极权主义病痛后恢复生机,得到重建,在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sim)中实现复兴。然而,新自由主义并未一劳永逸地解决西方社会的一切问题,为西方文明带来“历史的终结”。相反,自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以来,西方的自由主义政制遭遇了“二战以来最严峻、最全面的挑战”(第2页)。只不过,自由主义理念并非必然衰朽的物质生命。它会在变动不居的历史情境中转换身形,腾挪跳跃。1924年,面对法西斯主义的兴起,意大利思想家拉吉罗(Guido De Ruggiero)仍然坚信自由主义的生命力。他说:“自由主义的危机虽然深远,却远非无可挽回。自由主义的生命力不仅源于其制度,更在于其价值观。”(66页)通过引用拉吉罗的论断,李强也间接表达了自己的信念:对人类生活而言,自由是至关紧要、具有实质性意义的价值。人因自由而高贵,因自由而有智慧和创造力。因为有了自由,人类才超卓于动物群体,才创造了财富,培育了文明。自由主义是一个精神生命,可以呈现为不同的面貌。有时候,它只是一个信念火种,一套哲学观念。有时候,它则变成主导的思潮、汹涌的民情,乃至成文的法律、畅行的政策和广泛奉行的制度。
所以,李强才向古希腊的城邦实践和哲学思想追问自由主义的古老渊源,向启蒙运动叩问理论贡献,向功利主义哲学探求学说要义,向新型自由主义(New Liberalism)与新自由主义求索其可能与挑战。一番历史寻访之后,李强告诉读者:“自由主义不是一套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学理,而是多样化的、不断发展的许多学说之总汇。在我们所展示的诸多自由主义思想家中,各自的出发点不同,试图解决的问题不同,解决的方法不同,强调的重点也不同。没有两个自由主义思想家有完全同一的思想。”(213页)李强想要告诉我们,自由主义对历史保持开放。既然自由是人类科学、艺术、文明,乃至宗教的神髓;那么,自由主义思想家就在不同时代,面对不同的自由困境,分析问题之由来,并提出相应的解决方案。面对太阳王不受限制的君权,孟德斯鸠便在《论法的精神》中展开对专制主义的批判,阐述其政治自由主张。面对民众权力的兴起,以及多数人僭政的潜在威胁,托克维尔与密尔呼吁人们关注社会自由,重视有识之士的睿智见解。面对工业资本主义带来的社会问题,“特别是工人阶级劳动与生活状况方面的问题”,密尔和格林才推动古典自由向新型自由主义的转变,强调国家应在社会发展中扮演积极角色……
历史塑造了自由主义的观念,自由主义观念也塑造着人的行为与历史。我们既要在历史中理解观念,也可透过观念分析历史(包括当下的正在发生的历史)。从启蒙时代到十九世纪,欧洲历史徐徐展开,呈现为一段文明与自由的进程。自由主义观念也越来越有力地塑造着欧洲的政策、法律与制度。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自由主义遭遇了许多重大的挑战、失败与批评。至于自由主义观念为何受到怀疑,陷入困境,李强引用了德尼恩在《自由主义为何失败》中的分析:
自由主义的失败恰恰源于它的成功。作为一种以个人主义为核心的意识形态,自由主义通过一系列政治、经济、教育、科学和技术领域的变革,成功削弱了家庭、社区和宗教机构,将人从特定的文化、传统、地域和社会关系中解放出来,赋予了现代个体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自主。然而,自由主义民主与市场资本主义的结合也带来了许多问题,如新兴的政治贵族阶层、日益扩大的经济不平等、教育系统中的优绩主义,以及新科技对人类本质的威胁……这一切使得现代个体反而无法实现真正的自由和自主。(45页)
帕特里克·德尼恩著《自由主义为何失败》
自由主义曾在历史中经历衰落,陷入危机与困境,它也持续遭受着敌人的批评。自由主义就像在历史荒原中曲折流淌的河流。思想的潮流会因河岸的拐弯而激荡,也会因河中的礁石而受阻,在冲击中形成浪花与漩涡。但是,无论河岸如何曲折,礁石如何巨大,河水仍在连绵不绝地奔涌,形成一个整体,具有内在的一致性。甚至,河流经历的曲折,与巨石撞击产生的浪花与漩涡反而更清晰地呈现出大河奔涌的特色。自由主义虽然不断转换身形,呈现出多样的面貌,但它仍未失其本相,未曾抛弃思想潮流本身的一致性。李强不仅用思想史方法考察自由主义的源流,还借用批评者视野来呈现其统一内核与实质。“理解某种理论的最好方式是通过这些理论的批评者。批评者们常常以极为敏锐的目光审视其批评的对象,展示自身与批评对象之间的区别,从而使读者对批评对象的本质特征有更深刻的理解,并在比较中把握批评者与批评对象的真正特征。”(317页)
李强着重论述了保守主义者、卡尔·施密特,以及社群主义者对自由主义的批评。通过对批评的分析与反思,李强总结了自由主义及其批评者共同关注的三大问题:个人与群体、进步与秩序、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围绕这三大问题,李强进而深入剖析了“自由主义的价值及其局限”。
首先,自由主义与其批评者一样,它们都追求个人与社会(或国家)之间的平衡。李强常在课堂上提起这种平衡状态,将其形象地描述为:“既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332页)不过,自由主义致力于在规范层面思考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平衡,对历史与现实持有一种特有的批判怀疑态度。“自由主义者试图回答的问题并不是在历史上或现实中个人与社会(国家)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而是正当的个人与社会(国家)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自由主义者不愿不加批评地接受传统留给后人的制度,不愿不加质疑地接受社会的现存秩序。”(333页)由原子式个人构成的“自然状态”并非现实的写照,只是理论上的建构,旨在探究“合法政府的渊源与形式”。李强强调:自由主义在本质上是一套国家学说,自由主义的着眼点是国家制度。自由主义的国家在道德问题上是一个“中立的国家”。它注重保护个人相对于国家及社会享有的权利,反对国家以社会福利之名强迫社会中的个人接受某种道德规范。
其次,自由主义致力于在进步与秩序之间维持一种相当平衡、中庸的态度。自由主义具有一种内省与自我批判的精神气质,但是,它的批判“往往以承认现存社会、政治、经济制度存在的合理性为前提,在承认现存的基础上改变现实”。所以,自由主义主张渐进的改良,反对激进的革命。
再次,自由主义强调人的普遍性,但任何地域的社会、政治、经济组织在都必然具备某些具体特征。自由主义以权利学说为基础,或以功利主义为武器,对前现代社会许多带有特殊主义色彩的制度(如不同地域的传统、习俗、形形色色的社群)造成了无情的挑战。社群主义对此提出批评:自由主义忽视了社群的合法作用,国家成为调节社会秩序的唯一主体。然而,自由主义思想家托克维尔最早表达了这种担忧。他担心美国社会因为极端的个人主义而导致国家权力的膨胀。因此,他十分强调“社会中介组织在防止国家权力扩张中的作用”(338页)。在借托克维尔反驳社群主义的同时,李强也揭示社群主义理论的弊病与危险:“某一社群内部视为美德的东西可能给另一社群造成灾难。”(339页)所以,在社群的利益与价值之上应该有某种普遍主义的标准。
托克维尔
李强为普遍主义辩护,但并不意味着他忽视了历史中的特殊主义。他认为,自由主义本身就包含着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的内在矛盾。“不论自由主义如何批评国家,现代自由主义从一开始便是现代国家、民族主义的孪生兄弟。”(339页)于是,许多西方国家打着普遍主义的旗号(例如“人权”),追求自身的特殊主义利益。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主义的普遍主义诉求是虚假的,而是表明此类国家行为的伪善。理论与行为是两个维度的事物,不可混为一谈。“对某一理论的批评或认可应建立在对这种理论本身的考察之上。至于以这种理论为旗帜的人们的行为方式,尽管可以作为理解这种理论的参考,但绝不能代替对理论本身的考察。”(341页)
自由主义是一种理论与精神的生命,但它也要在经验的历史中展开,要通过具体的人的行动、社群组织和国家制度发挥作用。在纯粹的观念层面,理论可以是自足的;但若想塑造人的生活与社会秩序,政治理论就必须向经验世界敞开,充分理解现实的限制与可能。政治理论所思所想,只为改善人的共同生活与公共秩序,实现人与社会的尘世幸福。政治理论不同于形而上的哲学思想,它必然要关注人性、习俗与制度。政治理论是一种居间之物,必然要在观念与经验之间往还。观念的思辨为政治学带来值得追求的规范意义上的理想与愿景,经验的思考则让政治学充分理解现实生活的结构、逻辑,乃至困境。观念与经验的结合则可以产生一种批判性的思考,一种致力于追求进步的改革构想。李强从三个层面分析了自由主义的价值与局限。他的分析也较充分地展露出观念与经验的融合。自由主义在本质上是一套国家学说,它要在理论层面叩问法律的基础,以及国家行为与国家制度的理想形式。自由主义有其规范性的维度,展现出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力量。但另一方面,自由主义又不能沉湎于抽象的观念世界,罔顾传统和现实,甚至无视人性本身的限度。所以,自由主义者必须有历史眼光,理解经验世界的法则,甚至洞晓传统的顽固、现实的伪善与非理性。但是,他不能向现实妥协。他仍应该在信念的驱动下坚持向上走,追求改革与进步。
政治学不可天真,不能被教条、口号、旗帜蒙蔽。政治学也不可世故,不能被现实的不义与欺骗左右。政治学既要明睿审慎,也要有所坚持。面对自由主义在当下的困境,李强如是批评今日自由派学者的理论反思:“从目前看,这些反思似乎仅仅局限于部分学者的智力探索。而在[西方的]整个学术界和舆论界,仍是充斥着左翼的政治正确和右翼的老生常谈。”(62页)如何才能摆脱干瘪的政治正确与无趣的老生常谈,恢复思想与理论的活力呢?李强的著作给了我们启示:回归历史。我们既要在理论的历史中寻访其本源与流变,重新发现观念与理想的魅力;也要在政治世界的演化史中理解当前的困境,知其由来,晓其去处。唯有在观念与经验间往返,拓展两者的边界,实现两者的交汇,我们才能获得理论更新,推动社会进步。
观念与经验相互塑造,相互影响,处在永恒的辩证运动中。历史总会不断提出新问题、新挑战,自由主义理念也会持续转化更新。在李强笔下,自由主义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活在历史中的精魂、价值与原则。面对当下自由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困境,李强忍不住提问:“自由主义未来会走向衰落,还是在危机中获得新生?”为此,他告诉读者,“或许只有历史才能给出答案”(67页)。此处的“历史”当然是绵延至未来的历史,真切的答案还不得而知。但是,过去的历史已经给了他信心。借助对自由主义的思想史阐释,他便将这份信心传递给读者:自由主义从来不是死板的信条,它永远向经验和历史敞开,定会因时而变,做出调整,回应时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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