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公婆来的那晚,饭桌上摆了八个菜。
都是我做的,从下午三点开始,买菜、洗菜、切菜、炒菜,忙了将近三个小时,手上被油溅了两下,围裙换了一条,厨房收拾了两遍。
婆婆坐下来,说,哟,做了这么多,费心了。
我说,应该的,您和公公难得来。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拿起筷子,率先动了第一道菜。
吃到一半,公公说,你们小两口这日子过得挺好的,说着看了看屋子,说,就是家里好像没什么添置,这沙发都用了好几年了吧。
他说,将就用着,不坏就行。
公公说,那也是,年轻人攒钱要紧,你们两个攒得怎么样,手里有多少了?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他说,还行,我这边存了不少,她那边……她自己管。
公公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两个人都有钱,心里踏实。
婆婆这时候说了一句话,说,我听说你们AA,各管各的,是这样吗?
他说,对,这样清楚。
婆婆说,清楚是清楚,就是……她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把筷子放在碗边,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然后看向他,说——
"他知道我挣多少,但可能没算过,我这个月工资,有两成进了今晚这顿饭的食材。"
桌上安静了。
他看着我,这是我们结婚两年半里,我说过的第一句,不绕弯子的公道话。
我今年二十九岁,他三十四,结婚两年半,没有孩子,住在他婚前买的房子里,两室一厅,地段不错,是他父母帮出了首付,房子登记在他一个人名下。
他在一家头部金融公司做投资经理,去年税后月入将近四万,今年可能更多,还有年终奖,另外有一些投资的收益,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那个数字,是我没法细想的数字。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文员,月薪三千八,扣掉社保,到手三千二。
他的收入,是我的将近十三倍。
然而我们AA。
这件事,是他在我们订婚之后提出来的,他说,他有一个原则,就是婚姻里钱必须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是埋雷,他见过太多因为钱搞得一团糟的夫妻,他不想走那条路,所以他的方案是,各管各的,家里的共同支出平摊,各自的消费各自承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那时候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反对,我问他,共同支出怎么定义。
他说,水电物业,孩子以后的花销,出去吃饭如果是一起的,这些平摊,各自的衣服、娱乐、家里的事,各自出,其他的情况,到时候商量。
我说,房贷呢。
他说,房贷他出,因为那是他的房子,那个资产是他的,我住进来,相当于他在贡献这部分。
我说,那我不用出房贷,但那个房子,也和我没关系,是吗。
他说,是的,从法律上讲,那个房子是他的财产,我住着,是他让我住,但产权不包含我。
我把那段话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这样。
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然而我那个想清楚,和他以为的想清楚,不是同一件事。
我想清楚了的,是这件事有多不公平,清楚到,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就选择了先不开口,先看着,先进这段婚姻,用时间把那个不公平,慢慢照清楚,等照清楚了,再说。
那是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做的决定,现在回头看,那个决定,有它的道理,也有它的代价。
婚后头半年,我还没有摸清楚那本账的全貌,就在那套规矩里过着,每个月发了工资,掰成几块,水电物业那份,吃饭那份,买日用品那份,偶尔和朋友出去那份,然后剩的那点,存起来,盘来盘去,盘出来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泄气的数字。
他那边,我没有问过,也没有权利问,各管各的,意思是各自的账,对方不过问,这是那套规矩里默认的部分。
但我不是不知道,他每个月留下多少,他买东西不看价格,偶尔出去吃他那份,单价是我那份的好几倍,他换了部新手机,说自己买,说不用我出,但那部手机的价格,是我差不多三个月的工资。
这些我都看见了,我没说什么,各自的消费各自承担,这是规矩,他没有违规。
我违过规吗,没有,我按规矩来,一分没差。
然而我有一件事,从来没有说出来,就是那套规矩,对我和对他,不是同等的重量。
对他来说,平摊出去的那些,是他月入的零头,是他随手能出的数字,出了,他的生活不变,他照样买他想买的,吃他想吃的,过他想过的日子。
对我来说,平摊出去的那些,是我月入的将近四成,是我要认真计划、认真节省、认真盘算才能出得起的数字,出了,我那个月的余地,就很窄,窄到我有时候想买一件衣服,要想一想,要等到月底看看还有多少。
这种不对称,我从来没有说出口,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想过,因为在他的账目里,那个数字是小的,他感受不到那个重量,没有感受过,就没有意识到。
然而那两年半,我不是一直平静的。
有几件事,是我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去的。
第一件,是结婚第一个年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的棉服坏了,里面的填充物硬了、结块了,穿着不暖,我知道要换,但那个月手头紧,就拖着,想着等下个月宽裕一点再买。
那段时间,他看见我出门的那件棉服,问,你那件是不是旧了,我说,有点,他说,去换一件,我说,再等等,他说,买件衣服而已,不用等,我说,我知道,就是再等等。
他没有再说,也没有把他那句"去换一件"变成实际的行动,比如说,我陪你去,或者说,我出钱,就那么说了一句,然后过去了。
我后来等到下个月,自己买了件新的,那件旧棉服,扔的时候,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事,然后把它扔进去了。
第二件,是我妈来的那次。
我妈从老家来看我,在我们家住了四天,那四天,食材我出,我做饭,我妈帮着,他下班回来吃,吃得好,说好吃,说岳母做菜有一手。
他妈过生日,我们去他父母家,他出了食材钱,我帮他妈一起做,他爸他跟公公坐着说话,我站了两个多小时,他妈说,儿媳妇手脚利落,能干。
两件事,对称的,结果也对称,食材各出各的,各自的父母各自的事,清楚,干净,规矩里挑不出毛病。
然而站在灶台旁边的那个人,两次都有我,两次站了多久,不在账上。
第三件,是他年终奖发了那次。
那年他年终奖发了将近二十万,我是从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里知道的,他说,今年奖金不错,然后说要买一只他看了很久的腕表,他买了,我看见那个价格,是我将近两年的工资。
那件事,我没说什么,各自的钱各自的事,那是规矩,他买什么,我没有权利过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把这两年多过了一遍,把那些平摊出去的、那些我掰着算的、那些我等到下个月再买的,和他那只表的价格,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我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委屈,就是很清醒地,看见了那个不对称,看见了它的全貌,看清楚了。
然后那个问题,在我心里,有了答案,等一个时机说出来,就差那个时机。
公婆来的那晚,那个时机,来了。
我说完那句话,桌上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句话是什么,是这个月工资,有两成进了今晚这顿饭的食材。
我说这句话,不是在哭诉,不是在示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他那本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实。
婆婆愣了一下,说,两成?那这顿饭,你买了多少菜?
我说,八个菜,两荤两素两汤两凉,食材花了将近七百块,加上今天下午的时间,是三个小时。
婆婆听完,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看向他,说,她一个月挣多少?
他没有立刻说,嘴唇动了一下,我替他说了,我说,三千二,到手。
桌上又是一段沉默。
公公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我没有完全看清楚,但那个眼神落下来,我感觉到了。
婆婆说,那七百块,是她将近四分之一个月的工资,为了我们来。
他说,她愿意买的,我没有要求她……
我说,你没有要求我,但你也没有说,这顿饭我来出,或者我们一起出,你什么都没有说,按规矩,我们平摊,所以我平摊了我那份。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是我两年半里见过的、最复杂的一个眼神,里面有什么,他一时说不出来,我也没有追。
婆婆说,那你这两年,一直是这样吗,家里的事,平摊?
我说,对,一直是,水电物业、日常开销,按规矩,各出各的,各自的事各自的,清楚,没有混在一起过。
婆婆说完,看向他,说,儿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他说,妈,你说。
婆婆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她一个月挣多少,你刚才说不出来,是真不知道,还是没想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了。
婆婆说,我不是来评理的,就是想把这件事,今天说清楚,当着我和你爸的面,说清楚了,往后好过。
他把筷子放下,手放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我没认真想过,那个数字,放在她那里,是什么重量。"
那句话出来,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公公端起碗,喝了口汤,说,菜凉了,先吃,吃完了再说。
那顿饭,后半段,没有人说话,就那么吃完了,八个菜,吃了将近七成,我起身收碗,婆婆站起来说要帮我,我说不用,她还是跟进来了,我们两个在厨房,她洗碗,我擦灶台,她洗着,说,你今天说那句话,说得对。
我说,不是存心要在饭桌上说的,就是那个时机到了,就说了。
婆婆说,该说,早说比晚说好,他那个人,不是坏心,就是从小到大,钱的事上,没有被人认真让他换一个角度想过,我们那时候供他读书,他挣钱了,他爸说,自己的钱自己做主,他就认定了各管各的是对的,但他没有想过,各管各的,要在差不多的地方才能叫公平,差那么远,不叫公平,叫他方便。
那句话,我听完,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婆婆说出那个词,他方便,我这两年多,一直在心里转的那个东西,被她用三个字说出来了。
我说,妈,您明白。
她说,我是过来人,我年轻时候吃过这个亏,那时候条件差,跟你们不一样,但那个感觉,是一样的,就是算了半天,发现那个账,始终是偏的,偏向另一边,那边不往这边走,这边就一直撑着。
我把灶台擦好,把抹布叠起来,说,我不是不能过,就是那个偏,我想让他知道。
婆婆说,他今晚知道了,你那句话,落进去了,我看见他的脸,他在想,他不是不知道想,就是之前没有人给他那个问题,你今天给了他。
客厅里,他跟他爸在说话,声音不大,我在厨房里听不清楚,但那个说话的声音,和饭前那种随意的说话声,不一样,是那种认真在说什么的声音。
我们从厨房出来,公公看着我,说,孩子,委屈你了,这两年多,让你跟着将就。
我说,公公,我不觉得委屈,就是那件事,我想说清楚,说清楚了,怎么走都好说。
公公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看着他爸,然后看着我,说,你坐下,我有话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婆婆和公公坐在对面,一家四个人,就那么坐着。
他说,那套规矩,是我定的,我定的时候,认为它是公平的,因为我是站在我那个位置上看的,我没有站在你那个位置上想过一次,我今天才知道,同样是七百块,在我那里,是随手出的,在你那里,是两成工资,那不是一个重量,我让你用你那个重量,去对接我这个随手,那不是公平,是我的方便。
我听着,没有打断。
他说,还有,这两年,你穿那件旧棉服的时候,我说去换一件,你说等等,我以为你是随口的,以为你是不着急,没想到是那个月手头紧,我当时没有多想一步,没有想到我说那句话之后,应该做什么,我就说了那一句,然后过去了,那件事,是我不对。
我说,棉服那件,你还记得。
他说,记得,你等了一个月,后来我看见你买了件新的,那时候没多想,今天想起来,是我当时应该直接说,我陪你去,或者那件我出钱,我没说,是我没想到。
婆婆在旁边,没有说话,公公也没有,他们就坐着,让我们说。
我说,我这两年,没有主动跟你说过那些,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让我吃亏,但那套规矩,有一个地方是根本上就偏的,不是执行出了问题,是那套规矩从一开始,就是你那个收入上的规矩,不是我们两个人的规矩。
他说,我明白了,要改。
我说,改成什么样,我说说,你听听,有不同意的,我们谈。
他说,你说。
我说,共同支出,不是平摊,是按收入比例出,你的收入是我的十三倍左右,那你出的那份,就应该比我多相应的比例,不是让你养我,是让那个出法,和各自的承受能力,对上。
他说,这个合理,我没想到这一层,这个改。
我说,然后,有些事不进账,但要看见,我做饭,你说好吃,这个不用转钱,但要知道,那个好吃背后是什么,是时间,是站着的那些,知道了,你自然就知道偶尔你来做,偶尔我们一起,不是我的义务,是我愿意,愿意是有边界的,不能当成无限的理所当然。
他说,我记住了。
我说,还有,我妈那次来,你把食材钱分得很清楚,说两清了,我那次没说什么,但我想说,以后我妈来,那几天算家里的事,不算各自的,她是你岳母,不是你的客人,你来吃,不用另算,但你也不能吃完就算完了,我妈在,你得像家里有人来,认真的那种,不是走程序。
他想了一下,说,这个,我之前没意识到,但你说了,我知道了,以后你妈来,我来接,我来送,饭桌上我来添碗倒茶,不让你一个人顾着。
我说,就这些,这三件事,你觉得哪件还有问题,我们谈,谈拢了,写下来,以后按新的来。
他说,没有问题,三件都没问题,都改,这个,是我欠你的。
婆婆在那里,听完了,说,行了,把这事说清楚了,往后好好过,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就是这件事卡了一下,说开了就好。
公公说,那个AA,其实不是坏事,就是那套AA,要两个人都觉得公平才叫公平,一个人觉得公平,不叫公平,叫另一个人将就。
那句话,掷地有声,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说,爸说得对。
那晚公婆在我们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了早饭,把我喜欢的那种蛋摊在锅里,加了他知道我爱吃的那个配料,把早饭端到桌上,叫我们吃,他妈出来,说,哟,今天你做饭,他说,我来,你们坐。
公婆走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往后有什么事,你说,别憋着,他那个人,说了就听,不说,他以为没事,你知道怎么说了,他就知道怎么改了,这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走了,我关上门,他站在我旁边,说,那句话,你说了多久了?
我说,两年多,一直在想说,就是在等那个时机,等你自己也在场,等一个你能真正听进去的时机。
他说,那个时机,是我妈那句问话给的。
我说,算是,她问那句,我就说了。
他说,你说了第一句,后来还有那么多,你早就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有一段时间,想好了就等着,想好了,说出来才清楚,说不清楚的,等想清楚了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我说,你说。
他说,这两年多,你有没有想过,就这么算了,反正你也没吃亏到哪里去,算了,不说了,就这么过下去?
我想了想,说,想过,但算了这两个字,最后算掉的,不是那件事,是别的东西,是我,我不想把我自己,算进去一起算掉。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说,好,我记住了,我不让你把自己算进去。
那之后,那套规矩,改了,按收入比例重新算了一遍,写在纸上,两个人签了字,他说签字干什么,我说,签了认真,他说,行,签。
那张纸,压在抽屉里,我偶尔翻出来看一眼,不是看那上面写的什么,是看那两个名字,并排写在那里,他的,我的,一起的。
那顿八个菜的饭,吃出了这件事,值,食材费七百,来得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