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映着周立诚没有表情的脸,也映着蒋俊杰那束刺眼的红玫瑰。

空气凝成了冰。

立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说:“俊杰,请你离开。”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怒火直冲头顶。

周围是父母尴尬的沉默,桌上精心准备的菜肴渐渐失了热气。

那一刻,我的尊严仿佛被他踩在脚下。

我什么也没想,几步上前,一把拽住还在讪笑的蒋俊杰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盯着周立诚,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们走。”摔门而出的巨响,震碎了我婚姻最后一块完整的玻璃。

三天后,我蜷在骤然空荡的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惨白,照亮了我瞪大的眼睛。

那不是蒋俊杰的邀约,也不是朋友的安慰,而是一封来自公司的邮件。

标题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

直到这时,那晚我拽着蒋俊杰离开时,周立诚眼中彻底熄灭的东西,才带着迟来的寒意,汹涌地漫过我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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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傍晚,厨房里飘出土豆炖牛腩的香气,是我喜欢的味道。

周立诚系着那条有些旧了的格子围裙,背对着我,正专注地给汤汁调味。

窗外是城市寻常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着渐深的暮色。

这幅景象,过去几年里重复了无数次,安稳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我盘腿坐在沙发里,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动,浏览着秋季新款的家具设计图。手机响了,是蒋俊杰。他的大嗓门立刻冲散了室内的宁静。

“珊姐!在干嘛呢?我刚拍完一组落日,绝了!发你看!”他的声音总是充满活力,像带着阳光的颗粒。

我笑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家呢。你最近跑得挺勤啊,又去哪儿野了?”

“北边山里,露营,星空巨漂亮。下周你生日,礼物我都想好了,保准惊喜!”他语调上扬,带着点卖关子的得意。

我们又扯了几句摄影和最近的展览,约了有空一起喝咖啡。

挂断电话,嘴角的笑还没落下,一抬头,发现周立诚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俊杰?”他问,声音平直。

“嗯,他刚拍完照回来。”我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说是给我准备了生日惊喜。”

周立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片刻,我听见抽油烟机被关掉的声音,接着是汤碗被轻轻放在料理台上的轻响。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想帮忙摆碗筷。

经过餐桌时,瞥见他常穿的夹克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半截硬纸片,像是电影票。

“最近有新电影上了?”我随口问,伸手去拿碗橱里的筷子。

他盛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什么,同事多给的票,过期了。”他说着,拿起汤碗走向餐桌,夹克被他顺手拿起,挂到了门后的衣架上。

那半截纸片,隐没在布料褶皱里,不见了。

吃饭时,我们像往常一样聊了些琐事。

他说项目进度,我说公司里的趣闻。

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音填充着我们对话间的每一处缝隙。

牛腩炖得很软烂,汤汁浓郁,是我夸过很多次的味道。

他安静地吃着,偶尔给我夹一筷子青菜。

只是当我提到周末想换客厅窗帘时,他抬起眼:“原来的颜色,你不是挺喜欢的?”

“看腻了嘛,换个亮一点的,心情也好。”我咬着筷子尖,“俊杰也说,我家色调太沉了,该提亮点。”

周立诚没再接话,低下头,专注地挑出汤里我不爱吃的香叶片。

灯光落在他头顶,发旋清晰可见。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离我很远,远隔着一层透明的、敲不碎的玻璃。

饭后,他收拾碗筷去洗。水流声哗哗作响。我窝回沙发,重新拿起平板,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门后那件夹克。口袋那里,平整如初。

02

周三下午,客户方案临时调整,焦头烂额地忙完,窗外已是夕阳西斜。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蒋俊杰发来一张咖啡馆角落的照片,配文:“解救你的大脑,冰美式已就位,速来。”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了个“马上到”。

推开咖啡馆的门,冷气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扑面而来。

蒋俊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抓了抓,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拧着眉头。

见我来了,立刻合上电脑,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把一杯浮着冰块的咖啡推过来。

“瞧你这脸色,又被甲方折磨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别提了,”我灌下一大口冰咖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部分烦躁,“梦想是设计,现实是改图。”

“要我说,你干脆辞职,跟我合伙搞个工作室得了。”蒋俊杰眼睛发亮,“你设计,我拍片,专接那种有格调的案子,自由自在,多好。”

我笑着摇头:“得了吧,我哪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家那位,可指着这份稳定工资还房贷呢。”

“周立诚?”蒋俊杰撇撇嘴,往后靠进沙发里,“他那个工程师脑袋,就知道按部就班。珊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学时你说要做出最有温度的设计,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几圈模糊的涟漪。

大学时光,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我和蒋俊杰,还有一群朋友,整天混在一起,谈天说地,仿佛未来有无限可能。

“那时候懂什么,”我晃着杯子里的冰块,语气淡了下去,“现在不也挺好。”

“好吗?”蒋俊杰盯着我,目光有些锐利,又慢慢软化,带上一点玩笑的口吻,“说真的,珊珊,要是当年我胆子再大点,早点跟你说……是不是就没周立诚什么事儿了?”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他的话悬在半空,带着试探的温度。

我心头微微一跳,随即用大笑掩饰过去,抓起桌上的纸巾团扔他:“少来这套!当年追你的小学妹能排到校门口,你能看得上我?”

蒋俊杰接住纸团,笑容未变,眼神却黯了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工作、旅行、新开的展览。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无需解释的松弛。

分别时,他送我到大楼门口。晚风微凉。“生日聚会,定好了没?我礼物可备好了,绝对重磅。”他插着兜,站在台阶上问我。

“在家吃个饭吧,立诚说就家里人简单过。”我顺口回答。

蒋俊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家庭内部聚会啊。”他拖长了音调,“行,明白了。那你快回去吧,晚了周工该查岗了。”

“胡说什么呢!”我瞪他一眼,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回头看去,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被霓虹初上的街景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心里莫名有点堵,说不清是因为他那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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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日越来越近,我特意调休了半天,去商场采买。

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心情难得雀跃。

选了进口的奶油,新鲜的莓果,打算自己烤个蛋糕。

又买了漂亮的拉花彩旗和气球,想稍微布置一下,增加点仪式感。

路过酒水区,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瓶周立诚常喝的红酒,又挑了几瓶果味的起泡酒,想着朋友们或许能喝。

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开门就闻到一股烟味。

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周立诚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很少抽烟,除非是遇到极难解的技术难题,或者……心情极其烦躁。

我放下东西,走到阳台门边:“怎么了?项目不顺利?”

他像是被惊醒,迅速掐灭了烟,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没事。”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满满的购物袋,“买这么多?”

“生日嘛,一年一次。”我兴致勃勃地拿出彩旗给他看,“把这个挂起来,还有气球……”

他沉默地听着,等我话音落下,才斟酌着开口:“珊珊,这次生日,我们就家里人一起,安安静静吃顿饭,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那天过来。几个平时要好的朋友,我也打了招呼……”

“朋友……”周立诚打断我,语气依然缓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的意思是,就我们,和爸妈。别再叫……其他人了。”

“其他人?”我皱起眉,“你说谁?张薇?李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蒋俊杰。”

名字被点破,空气骤然一紧。

我心底那点因为购物而起的欢快瞬间冷却。

“为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俊杰是我朋友,我过生日,他来怎么了?”

“只是朋友吗?”周立诚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钝刀子,慢慢割过来,“珊珊,我们结婚四年了。这四年,他参与了我们多少事?每次吵架,你是不是都会去找他倾诉?我们的旅行计划,他是不是总能知道,甚至‘巧合’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次生日,我希望是我们家庭的时刻,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周立诚,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还是怀疑他?我跟俊杰认识十年了!我们要是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我从未怀疑过你。”他打断我,眉头紧锁,眼底有压抑的痛色,“我是不喜欢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关系。他不止是你的朋友,他的心思,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心思?你就是小气!见不得我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我把手里的彩旗摔在沙发上,“我偏要请!我的生日,我做主!”

周立诚下颌线绷紧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极力克制。

最终,他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提起地上那几个沉重的购物袋,默默走向厨房。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比整张床还要宽。

我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他凭什么干涉我的交友自由?

蒋俊杰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我真的毫无察觉吗?

不,我只是不愿深想,或者说,我贪恋那份被无条件关注和陪伴的感觉。

我把这定义为珍贵的友情,并理直气壮地要求周立诚也必须尊重它。

他凭什么不尊重?

04

办公室的午后,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发呆,心思却全在前一晚的争执上。

苏冬梅端着茶杯走过来,递给我一小块她刚烤的饼干。

她四十出头,是我们设计部的元老,婚姻走过十几年,脸上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温和。

“怎么,跟家里那位闹别扭了?”她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目光了然。

我叹了口气,把饼干掰碎,却没往嘴里送。“梅姐,你说,结婚是不是就得牺牲掉以前所有的朋友?尤其是异性朋友?”

苏冬梅抿了口茶,笑了笑:“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朋友’,又是怎么个‘交往’法。”

我把周立诚反对蒋俊杰来我生日聚会的事说了,语气里难免带上抱怨:“他就是小心眼,觉得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可我跟俊杰这么多年,要有什么早有了。他就是不信任我。”

“信任是相互的,珊珊。”苏冬梅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也要看你的行为,是不是给了对方足够的安全感去信任。你换位想想,如果你先生有个红颜知己,什么事都跟她分享,你们的矛盾她全知道,还总在你家庭聚会时出现,以‘最好的朋友’自居,你心里舒服吗?”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不舒服。当然不舒服。可那不一样。蒋俊杰不一样。我们……是清白的。

“婚姻就像两个人共舞,”苏冬梅继续道,目光望向窗外,“步伐不一致,踩到脚是常事。但要是总盯着舞池外喝彩的人,这舞,迟早要散。”

我怔怔地听着。舞池外喝彩的人……蒋俊杰吗?

“我年轻时候也糊涂过,”苏冬梅转回头,看着我,“觉得老公管得多,朋友才是理解自己的人。后来差点把家吵散了,才明白,那个陪你一日三餐、承受你坏脾气、规划未来柴米油盐的人,他的感受,才是第一位的。外人再懂你,也是外人。”

外人。这个词刺了我一下。蒋俊杰是外人吗?十年交情,怎么就成外人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既觉得苏冬梅说得有道理,又不愿承认自己错了。也许,是周立诚表达方式有问题?他要是好好说……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立诚发来的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最近他加班的频率,确实高了不少。

以前再忙,一周也就一两次,现在几乎隔天就要晚归。

我点开他的头像,想问他是不是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手指却顿住了。

忽然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手机设置了密码。

不是我们结婚时约定的那个。

我问过一次,他说是公司要求的,安全起见。

真的是公司要求吗?还是……有了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心里。先前对蒋俊杰问题的那点反省,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怀疑和委屈替代。他凭什么质问我?他自己呢?

“怎么了?”苏冬梅问。

“没什么。”我关掉手机屏幕,扯出一个笑容,“可能真是我太忽略他感受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

下班时,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我走出大楼,凉风吹在脸上,带着土腥气。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蒋俊杰。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我曾经随口提过很想要的一个限量版艺术摆件。

“生日礼物之一,提前剧透,喜欢不?”

精美的摆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我看着那张照片,再想起周立诚近日的冷淡和加密的手机,心里那杆天平,不由自主地,又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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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日前一天。早晨出门时,周立诚叫住我。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珊珊,我们谈谈。”他的语气很严肃,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谈什么?如果是俊杰的事,没什么好谈的。我邀请了,他明天会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带子,“你没有尊重我的意见。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不是你和蒋俊杰的俱乐部!”

“周立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被他的用词激怒了,“什么叫俱乐部?他是我朋友,来给我过个生日,怎么就上升到这种高度了?是你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不干净!”

“我心里有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毫无笑意,“林痴珊,这四年,我给你的空间还不够大吗?你和他的电话,你们频繁的见面,你们那些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玩笑和关心,我哪一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直在等,等你意识到,婚姻需要界限,需要你把更多的心力放在这个家里,放在我身上!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变本加厉,是你在我们最重要的日子里,非要把他请进来,在我们中间横插一脚!”

他的话像冰雹,砸得我生疼。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尖锐、这样直白的语言控诉。震惊过后,是更大的愤怒和难堪。

“你一直在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立诚,你真虚伪!你心里原来积攒了这么多不满,为什么不早说?现在来翻旧账,给我扣帽子?我跟俊杰清清白白,是你自己狭隘!”

“清白?”他逼近一步,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惫,“林痴珊,感情上的清白,不仅仅是身体没有越轨。你心里给他留的位置,早就越界了。你依赖他的陪伴,享受他的追捧,在我们吵架时第一时间寻求他的安慰,你把我,把你的丈夫,置于何地?你看不到他的眼神吗?你感觉不到他那些玩笑背后的试探吗?你不是感觉不到,你是不想感觉,你贪恋那种被两个男人重视的感觉!”

“你混蛋!”泪水冲上眼眶,我扬手就想打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很烫,力道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我们僵持着,剧烈地喘息,像两只困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是蒋俊杰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那件限量版摆件,被精心包装好,系着银色丝带,旁边还有一大束含苞待放的红玫瑰。

摆件旁边,似乎还有一张手写卡片的一角。

周立诚的目光扫过我的手机屏幕。

刹那间,他眼中的一切情绪——愤怒、失望、痛苦——都凝固了,然后迅速地冷却、沉寂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松开了我的手,仿佛碰触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开门,出去,关门。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停顿。

“周立诚!”我对着紧闭的门大喊,声音带着哭腔和虚张声势的尖利,“你走了就别回来!”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地上我们争执时碰掉的靠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束刺眼的红玫瑰,浑身发抖。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我要受这种指责?

我没有错!

错的是他,是他小气,是他不信任,是他先变了!

我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指,给蒋俊杰回了一条信息:“明天,你一定要来。”

06

生日当天,父母早早来了。

妈妈在厨房帮忙,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和沉默地擦拭着酒杯的周立诚聊两句天气。

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彩旗和气球都挂起来了,却显得突兀,毫无喜气。

周立诚从早上起就没怎么说话,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照常准备饭菜,只是不再问我意见,动作麻利却透着疏离。

我憋着一口气,也不理他,只顾和妈妈说话,声音刻意拔高,笑得格外大声,想驱散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门铃响了。我的心猛地一跳。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还有客人?”

周立诚擦酒杯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像结冰的湖面。

我避开他的视线,跑去开门。

门外,蒋俊杰一身挺括的休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怀里抱着那束巨大的、盛放的红玫瑰,几乎把他上半身都遮住。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

“珊珊,生日快乐!”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将花束递过来,“永远二十八,青春永驻!”

玫瑰的浓香扑面而来。我接过来,花束沉重得让我胳膊一沉。“快进来。”我的声音有点干。

蒋俊杰走进来,熟稔地跟我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好久不见,您二位气色真好!”又转向周立诚,笑容不变,却少了些温度,“周工,忙着呢。”

周立诚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比蒋俊杰略高一些,此刻站直了,那种属于这个家男主人的、沉默而坚实的气场,无形地散发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落在蒋俊杰脸上,又扫过我怀里的红玫瑰。

“没准备你的碗筷。”周立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今天是我们家庭聚会。”

空气瞬间冻结了。我父母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看着我们。

蒋俊杰脸上的笑容也敛去几分,但他很快又扬起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周工这话说的,我跟珊珊这交情,不算外人吧?我可是珊珊……”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周立诚,落回我脸上,用一种玩笑般的口吻说道,“……永远的骑士,保驾护航来的。”

“骑士?”周立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彻底的了然。

他不再看蒋俊杰,而是转向我,眼神平静得可怕,“林痴珊,让他离开。”

那平静之下,是最后通牒,是悬崖边缘最后一块风化的石头。

所有压抑的怒火、委屈、难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尤其是当着父母和蒋俊杰的面,他这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态度,将我最后一点理智烧成了灰烬。

“周立诚!你太过分了!”我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俊杰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有什么权利赶他走?这是我家!”

“你家?”周立诚看着我,眼底那片冰湖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沉没了下去,“好。”

他不再多说,甚至不再看蒋俊杰,而是对我父母微微颔首:“爸,妈,抱歉,让你们见笑了。饭菜已经好了,你们慢用。”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客厅里死寂。

父母面面相觑,脸色尴尬又担忧。

蒋俊杰站在门口,抱着手臂,表情有些微妙,不再说话。

我被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把烂摊子留给我?用这种方式抗议?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

血液冲上头顶。

我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猛地转身,几步冲到蒋俊杰面前,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用尽全力,清晰、响亮地吼道:“我们走!”

然后,我几乎是拖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蒋俊杰,冲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喊:“珊珊!”

厚重的防盗门在我身后狠狠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响,隔绝了门内的一切,也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我自己心上,余音嗡嗡作响,带着不祥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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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楼下的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我拽着蒋俊杰的胳膊,一直走到小区外的街角才停下。

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手指冰凉。

蒋俊杰揉着胳膊,那里已经被我掐出了几个明显的红痕。他脸上惊愕未退,看着我,眼神复杂:“珊珊,你……你这……”

“我什么我!”我大口喘着气,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你都看见了!他都嚣张成什么样了!在他眼里,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我的朋友,我想请谁,都得看他脸色!他把我当什么了?”

蒋俊杰沉默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巾。“先别哭了。为这种人不值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我早说过,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话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怂恿。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越发汹涌。

“我要跟他离婚!”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决绝的狠意,“这日子没法过了!”

蒋俊杰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拍了拍我的肩:“别冲动。先去散散心,我陪你。”

他开车带我去了江边。

晚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们沿着堤岸走,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江对岸璀璨的灯火,心里却一片荒芜。

刚才摔门而出的那股劲头过去了,剩下的是空落落的茫然,和一丝丝钻出来的、细弱的后悔。

我那样跑出来,爸妈怎么办?

他们该多担心?

可是,一想到周立诚那张冰冷平静的脸,那声“让他离开”,那扇当着所有人面关上的房门,那点后悔立刻又被更强烈的愤恨压了下去。

是他逼我的!

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蒋俊杰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热饮,递给我一罐。

“暖暖手。”他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江面,“珊珊,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们也是晚上来这里,你说以后要住在能看到江景的大房子里。”

我捧着温热的罐子,没说话。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的梦想很大,未来很远,身边是吵吵闹闹的朋友,蒋俊杰总是其中最活跃的那个。

他说,以后要给我设计的新家拍最美的照片。

“那时候多好,”蒋俊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束缚。”

束缚。他是在说婚姻吗?说周立诚吗?

“你现在也可以很好。”他转过头,看着我,江边的灯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你有才华,有能力,离了谁不能活?何必委屈自己,困在一段让你不开心的关系里。”

他的话,句句都说在我此刻最偏激的心坎上。

是啊,离了他周立诚,我就不能活了吗?

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朋友,有父母,我凭什么要受他的气?

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蒋俊杰说了很多话,回忆过去,畅想未来,描绘着一种自由、随性、充满可能性的生活图景。

那些话语,像一层温暖的纱,暂时包裹住了我心底不断泛起的冰冷和不安。

直到深夜,蒋俊杰才送我回去。

到了楼下,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上去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住,你永远有选择。”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我摸索着打开灯。

瞬间的光明,刺痛了我的眼睛。

客厅收拾得很整洁,比我离开时还要整洁。

餐桌上原本摆好的菜肴不见了,碗筷也洗净归位。

彩旗和气球还在,孤零零地挂着,显得无比滑稽。

沙发上,属于周立诚的几个靠垫不见了。

卧室的门开着。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衣柜里,他常穿的那几件衣服、几套西装不见了。

床头柜上,他的手表、常看的书、那个我送他的旧款电子相框,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属于他的气息,被一种空旷的、清洁剂的冷淡味道取代。

书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我的腿开始发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一步步挪过去,拿起那张便签。

上面是周立诚的字迹,工整,冷静,一如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