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着我爸，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堆药片子
我爸走的那年，七十三。
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八个月。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刚开始还能呜呜啦啦蹦几个字，后来彻底哑火，就剩眼珠子还能转。
那八个月，我算是把“养老”这俩字看透了。
我爸没病的时候，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年轻时当兵，转业后在工厂干到退休，一辈子没求过人。退休后闲不住，在小区门口摆个修车摊，谁自行车坏了、电动车没气了，他都给弄，收个三块五块，图个乐呵。
那时候我劝他，爸你别干了，在家歇着不好吗？他说，歇什么歇，一歇就废了。能动弹就动弹动弹，比啥都强。
这话现在想想，真是真理。
后来有天早上，我妈做好早饭喊他，半天没动静。推门一看，人倒在地板上，嘴歪眼斜，话都说不出来。送到医院，脑梗，抢救过来，人废了。
从那以后，我家就彻底变了样。
2
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是啥滋味？
我跟你形容形容。
首先是你没法睡个囫囵觉。我爸晚上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哼哼唧唧也不知道要啥。我和我妈轮流守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那八个月，我没睡过一个超过三小时的觉，整个人跟行尸走肉似的。
再就是体力上的累。给我爸翻身，俩人一起上，一个托着肩膀，一个托着腿，还得小心别拽着管子。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喂药，哪样都是力气活。我妈有次给我爸换尿布，累得一屁股坐地上，半天起不来。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腰扭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腰疼得整宿睡不着，硬扛着。
还有精神上的折磨。我爸清醒的时候，会看着我流眼泪。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不想这样活着，他想说他拖累我们了，他想说让他死了算了。可他说不出来，只能流眼泪。
有一次我给他擦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特别使劲。我低头看他，他瞪着我，眼睛通红，嘴张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就那么瞪着我，瞪了好久，然后手慢慢松开，眼睛也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第一次想，人活成这样，到底还有啥意思？
3
那段时间我经常往医院跑，跟病人家属聊天，慢慢发现一个事：但凡家里有瘫痪老人的，没一个不累的。
有个病友的老伴儿，七十多了，伺候老头三年。三年没出过远门，没跟老姐妹聚过会，没睡过一个整觉。她跟我说，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对不起他，跟着他受了一辈子苦，最后这几年反而受不了了？
还有个病友的闺女，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幼儿园。她妈中风后，她辞了工作回来伺候。老公一开始还理解，时间长了就有意见，说她不管小家只管娘家。她说，我也没办法，那是我妈，我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管？可她也知道，老公那边快撑不住了。
最惨的是一个老头，八十二了，老伴走了，儿子在国外，女儿在南方打工。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躺了两天才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髋骨骨折，又查出别的病，医生说别折腾了，保守治疗吧。他一个人在病床上躺着，没人来看，没人来陪，就一个护工每天来喂两顿饭。
有次我去给他倒水，他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活不了几天了。我说大爷你别这么说。他笑了一下，说，早点走好，早点走好，活着也是受罪。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把水递给他，他喝了，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我回家，抱着老婆哭了半天。
4
我爸最后那段时间，瘦得皮包骨头。
一米七几的人，就剩八十多斤。躺在床上，跟一具骷髅似的，肋骨一根一根能数清楚。眼睛也凹进去了，颧骨凸得老高，脸色蜡黄蜡黄的，看不出一点人样。
我每次给他擦身子，都不敢看他的脸。我怕看见他的眼睛，怕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眼睛里没有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有天晚上，我守夜，半夜他突然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我凑过去，他嘴唇动了动，我贴上去听，就听见三个字：让我走。
第二天早上，他没再醒过来。
医生说是器官衰竭，很正常。我签字，办手续，联系殡仪馆，一套流程走下来，人变成一个小盒子，我抱着，回了家。
我妈看着那盒子，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说，你爸解脱了，咱们也解脱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我想我爸这一辈子，当兵、上班、退休、修车，最后那八个月，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堆药片子，变成一个盒子。他这辈子，值吗？
我不知道。
5
后来我跟我妈聊起这事，我妈说了一句话：你爸这辈子，最亏的就是最后那八个月。要是早点走，少受点罪，该多好。
我说，可我们尽力了呀，该治的治了，该伺候的伺候了。
我妈说，尽力是尽力了，可他愿意吗？你想想他那眼神，他愿意那样活着吗？
我不说话了。
我妈又说，我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真到不能活的那天，就别硬活。你爸要是能说话，肯定不愿意我们那样伺候他。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最后变成那样，他心里得多难受？
我想起我爸抓我的手那天，想起他瞪着我流眼泪的样子，突然觉得我妈说得对。
我爸不是舍不得死，是死不了。他卡在那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活着受罪，死又死不成。而我们，一边看着他受罪，一边伺候他受罪，三个人都受罪，三个人都难受。
图什么呢？
6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特别简单。
能动的时候，就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别总想着以后，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你把以后规划得再好，老天爷一个响指，全给你干翻。
真到不能动那天，也拉倒。不治了，不折腾了，不插管子，不上呼吸机，不进ICU。找个舒服的地方躺着，能喝水就喝两口，不能喝就算了。疼了就打一针，不疼就眯着。就这么等着，等着那天的到来。
早点走晚点走，都是走。与其躺在床上让人伺候三年五年，不如痛快点，给身边人省点事。
我跟我老婆说过这话，她骂我乌鸦嘴。我说这不是乌鸦嘴，这是实话。咱们都得面对那一天，早想开了，早舒服。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说，行，到时候我陪着你。
我说，不用陪，你该干嘛干嘛。我要是还能动弹，就跟你一起；我要是不能动弹了，你就把我往那一放，该出去跳舞跳舞，该跟老姐妹玩就玩。别守着我，守着也是受罪。
她红着眼说，你这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
我说，不是交代后事，是想明白了。
7
前两天去公园，看见一个老头，坐着轮椅，老伴在后面推着。
老头大概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行，看见花就指着让老伴推过去看看，看见小孩就咧嘴笑。老伴也不急，慢悠悠推着，走几步停一停，跟他说说话，虽然他也听不清，但她还是说。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能走的时候一起走，能看的时候一起看，能说的时候一起说。等哪天走不动了、看不清了、说不出了，那就拉倒。反正这辈子，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该陪的陪了，不亏。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两手空空。中间这几十年，能把自己活明白了，能把身边人照顾好了，能把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别的，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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