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
屏幕上闪烁着“思琪”两个字。
我按掉。
它又震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对手唐磊的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
我走到走廊,按下接听。
先听到的是压抑的抽气声。
像被人捂住了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然后才是她的话。
断断续续,掺着哽咽。
“俊才哥……”
“我查出来了……”
“肝癌,中期。”
“手术要五十万。”
“高旻他……工作没了。”
“我们卡里……只剩几千了。”
“哥……”
“你帮帮我。”
我后背抵着冰冷的消防栓玻璃。
玻璃上映出我僵住的脸。
手机里还有另一条消息。
助理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袁总,一小时内资金不到位,对赌协议自动失效。”
失效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会议室内,唐磊正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他在等我回去。
等我认输。
我低下头。
手机还贴在耳边。
能听见思琪那边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她努力忍住的哭声。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纸。
我说了八个字。
然后挂断。
推门回了会议室。
唐磊抬起头。
他大概以为会看到一张崩溃的脸。
我没有。
我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看了看墙上的钟。
还有五十三分钟。
我对唐磊说:“我们继续。”
01
2008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才十月底,风里就带了刮脸的寒意。
我站在公司仓库门口。
里面堆满了货。
印着英文商标的玩具、成箱的廉价纺织品、滞销的电子配件。
它们本该在远洋货轮上。
现在却挤在这间潮湿的仓库里,蒙着灰。
像一堆华丽的垃圾。
“袁总。”
会计老陈站在我身后,声音发虚。
“这个月的工资……”
“再缓两天。”
我没回头。
老陈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脚步声慢慢远了。
口袋里的烟盒空了。
我捏扁了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桶里已经塞满了快餐盒。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
我没开灯。
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的灯火。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只是我的齿轮,好像卡死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和高旻思琪过来吃饭,炖了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好”。
下楼时,碰到隔壁公司的老板。
他夹着皮包,匆匆往外走。
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挤出一个笑。
“袁总,还没走啊。”
“嗯。”
“听说……不太好做?”
“都差不多。”
他点点头,没再问。
快步走了。
我知道他听说了什么。
这个圈子很小。
谁的资金链断了,谁的订单黄了,一夜之间就能传遍。
开车回母亲家的路上。
堵车。
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
我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
有点提神。
母亲住在老城区。
房子是父亲在世时单位分的。
六十平米,挤了一辈子。
我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四楼那个窗户。
灯亮着。
黄色的光,雾蒙蒙的。
能看见人影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
上楼。
门是开的。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来了啊。”
她没回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汤马上好,你先坐。”
客厅里,高旻和思琪坐在沙发上。
高旻是我弟弟。
小我六岁。
长相随母亲,清秀,书生气。
他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安稳,但赚得不多。
思琪挨着他坐。
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膝盖上。
看见我,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哥。”
“俊才哥。”
我点点头。
“坐。”
自己也坐进对面的单人沙发。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有些塌。
坐下去陷得很深。
思琪去厨房帮忙。
高旻给我倒茶。
“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公司……”
“还行。”
我打断他。
端起茶杯,吹了吹。
其实水不烫。
高旻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
他从小就是这样。
听话,懂事,不给人添麻烦。
思琪端着汤碗出来。
热气腾腾的。
“菌菇鸡汤,妈炖了一下午。”
她笑着把碗放在我面前。
“俊才哥多喝点,补补。”
我看着她。
曹思琪。
高旻的大学同学。
结婚才一年多。
人长得清清爽爽,说话温和,做事利落。
母亲很喜欢她。
总说高旻有福气。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我埋头吃。
高旻在说他们单位的事。
“今年效益还不错,年终奖应该比去年多。”
他语气里有点小小的兴奋。
“我和思琪算过了,加上这笔,首付就差不太多了。”
思琪在旁边点头。
眼睛亮亮的。
“我们看了个楼盘,在南边,离地铁近。”
“户型也好,八十九平米,两室一厅。”
“将来有孩子也够住。”
母亲笑呵呵的。
“早点买好,定了心。”
高旻看向我。
“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们去看看?”
“你眼光好。”
我筷子停了一下。
“最近忙。”
“过阵子吧。”
高旻“哦”了一声。
思琪夹了块鸡肉放进他碗里。
“哥的公司事多,你别总麻烦他。”
“我们自己去也行。”
高旻挠挠头。
“也是。”
那顿饭吃了很久。
汤热了又热。
窗外完全黑了。
风刮得更猛,拍打着窗户。
走的时候,母亲装了两大盒汤。
“带回去,明天热热就能喝。”
“一个人也别糊弄。”
我接过。
盒子沉甸甸的。
高旻和思琪跟我一起下楼。
他们的车停在巷子口。
一辆二手的白色轿车。
买的时候我贴了三万。
思琪坐进副驾。
高旻关门前冲我挥手。
“哥,路上慢点。”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车里。
我没立刻发动。
保温盒放在副驾座上。
盖子没拧紧,漏出一点香味。
我靠上椅背。
闭上眼睛。
眼前晃过高旻说起买房时发亮的眼睛。
还有思琪温温柔柔的笑。
我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余额显示:37218.6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月待还款:284,500.00。”
我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启动车子。
开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进车里。
明,暗,明,暗。
像走马灯。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到了公司。
整层楼空荡荡的。
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袁总这么早。”
我进了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了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辞职信。
销售总监老吴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
措辞很客气。
“因个人发展原因……”
我放下。
没往下翻。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
大部分是催款的。
一封来自最大的海外客户。
语气很遗憾。
说由于市场原因,原定下个月的订单取消。
希望未来有机会再合作。
我删了它。
又点开另一封。
供应商的。
询问上月货款何时结清。
“我司也面临较大压力……”
我关掉邮箱。
靠在椅背上。
八点半。
员工陆续来了。
我能听见外面工位上的声音。
压得很低。
像蜜蜂嗡嗡。
九点。
老陈敲门进来。
手里拿着文件夹。
“袁总,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他放在桌上。
没立刻走。
“还有……”
“有几家供应商说,今天下午会派人来。”
我抬头看他。
老陈避开我的目光。
“知道了。”
他出去后,我翻开报表。
红色的数字很刺眼。
亏损比上个月扩大了百分之三十。
我合上。
不想再看。
十点钟,前台小姑娘怯生生地敲门。
“袁总,有客人。”
我让她进来。
是银行的客户经理。
姓赵。
以前常一起吃饭,称兄道弟。
今天他笑容很标准。
“袁总,关于那笔贷款……”
“再宽限一个月。”
我说。
赵经理搓搓手。
“上面催得紧……”
“就一个月。”
我看着他。
“老赵,这么多年交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量。”
“但最多半个月。”
“利息不能再拖了。”
我点头。
“谢了。”
他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俊才。”
“实在不行……早做打算。”
我没应。
他叹了口气,带上门。
中午我没吃饭。
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下午两点。
供应商的人果然来了。
三个。
坐在会议室里。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话也说得很直接。
“袁总,我们小本生意。”
“拖不起了。”
我让财务先付一部分。
老陈面露难色。
“账上……”
“先付。”
老陈去了。
那三个人拿到钱,脸色缓和了些。
“剩下的……”
“下周一。”
他们互相看看。
“行,再信袁总一次。”
送走他们,我站在电梯口。
金属门映出我的影子。
领带有点歪。
我伸手正了正。
回到办公室。
天又暗了。
我开了灯。
白光刺眼。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母亲问汤喝了没。
高旻发了个楼盘的链接。
思琪说:“俊才哥,妈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我一条都没回。
晚上八点。
员工都走了。
整层楼只剩我这一盏灯。
我打开通讯录。
翻了一遍又一遍。
光标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晟瀚。
做地产起家,后来投资了很多项目。
去年饭局上认识的。
他说过:“有困难找我。”
我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很久。
最终锁屏。
算了。
窗外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
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我站起来。
关灯。
锁门。
电梯缓缓下降。
镜子里的我,眼眶深陷。
像生了场大病。
03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落叶粘得到处都是。
我照常去公司。
处理了几件急事。
中午,我让前台订了盒饭。
没胃口,只扒了两口。
下午三点多。
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是思琪的声音。
“思琪?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吗?”
“我想见你一面。”
我看了眼日程。
“我在公司。”
“你现在过来?”
“大概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有点疑惑。
思琪很少单独找我。
是高旻出了什么事?
还是母亲?
我有点坐不住。
起身去窗边等。
二十多分钟后。
我看见那辆白色二手车停在楼下。
思琪从驾驶座出来。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
手里拿着个小包。
脚步很快。
我坐回办公椅。
几分钟后,敲门声。
“进来。”
思琪推门。
她脸颊有点红,像是走得急。
我指了指沙发。
“喝什么?”
“不用了哥。”
她没坐。
站在那儿,手指捏着包的带子。
“我有件事……”
她顿了顿。
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存折。
走到桌前。
放在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没动。
看着那本存折。
很普通的样子。
边角有点磨损。
“这是什么?”
“钱。”
思琪声音很轻。
“八十万。”
我抬起头。
她眼神很平静。
“我和高旻攒的。”
“本来是买房的首付。”
“你先用。”
我脑子空了一下。
“高旻知道吗?”
“不知道。”
她说。
“我没告诉他。”
“你也别告诉他。”
“更别让妈知道。”
我盯着存折。
封面上印着银行的LOGO。
有点旧了。
“思琪……”
她打断我。
“我知道你现在难。”
“那天吃饭,你看上去很累。”
“高旻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我喉咙发紧。
“这是你们……”
“是。”
她点头。
“所以你要好好的。”
“公司不能倒。”
“你是大哥。”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眼睛很亮。
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干净的坚定。
我伸手。
拿起存折。
很轻。
又很重。
翻开。
第一页。
打印的明细。
最后一笔余额:800,000.00。
“密码是高旻生日。”
“六位数。”
我合上存折。
攥在手里。
纸的边缘硌着掌心。
“思琪。”
我声音有点哑。
“这钱……”
“我会还。”
“五年。”
“五年之内,我一定还。”
“连本带利。”
她笑了。
“不急。”
“你先用着。”
“我和高旻还能攒。”
“房子晚点买也没关系。”
“现在房价……说不定还会跌呢。”
她说得轻松。
可我看见她手指在包带上捏得更紧了。
她也在紧张。
我又叫了她一声。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摆摆手。
“那我先走了。”
“高旻快下班了,我得回去做饭。”
走到门口。
她回头。
“别告诉别人。”
“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眨了眨眼。
拉开门。
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
很久没动。
手里那本存折,渐渐被捂热了。
我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锁上。
钥匙转了两圈。
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思琪的车已经开走了。
楼下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叶子被风吹着打转。
我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
呛得咳嗽。
眼睛发酸。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湿的。
04
那八十万像一剂强心针。
我先还了最急的几笔债。
供应商的,员工工资的。
公司勉强能喘气了。
接着,我听到消息。
国家出了政策。
扶持中小企业,特别是出口转内销的。
我立刻调整方向。
把仓库里那些滞销货,重新包装。
找渠道,谈合作。
线下展销会,线上刚兴起的电商平台。
都试。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公司。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
醒了就干活。
累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
老陈说我像变了个人。
“袁总,你也得注意身体。”
“没事。”
我喝一口浓咖啡。
“死不了。”
转机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批玩具通过电商平台卖掉了。
虽然利润薄,但回款快。
接着是纺织品。
找到一家做内销的服装厂,整批收了。
钱一笔一笔进来。
账上的数字,终于从红变黑。
半年后。
公司活过来了。
虽然规模比从前小,但至少不欠债了。
我给思琪打电话。
她在那头笑。
“太好了哥。”
“我就知道你能行。”
“钱不急。”
“你好好做。”
挂了电话。
我看着日历。
时间过去半年。
离五年之约,还有四年半。
春节。
我回了母亲家。
提了很多东西。
进口水果,营养品,给高旻和思琪的红包。
厚厚的一沓。
思琪推辞。
“哥,这太多了。”
“拿着。”
我塞进她手里。
“过年嘛。”
高旻很高兴。
“哥,你公司现在好了?”
“嗯,缓过来了。”
“太好了!”
他拍我肩膀。
“我就说我哥厉害。”
饭桌上,母亲问起思琪和高旻。
“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高旻看了思琪一眼。
“还在看……”
“不着急。”
思琪接过话。
“现在房价高,我们再攒攒。”
“说不定过两年就降了。”
母亲点头。
“也是,稳妥点好。”
我低头吃饭。
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
我嚼得很慢。
过完年。
公司业务慢慢上了轨道。
我接触到一个新项目。
做环保材料。
市场前景很好,但需要投入。
我找了几个投资人谈。
其中就有沈晟瀚。
他对我还有印象。
“小袁啊,听说你挺过来了?”
“是,沈总。”
“不容易。”
他拍了拍我肩膀。
“那个环保项目,我看过计划书。”
“有点意思。”
“下周来我办公室详谈?”
“好。”
从沈晟瀚公司出来。
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路过那个楼盘。
思琪和高旻曾经看中的那个。
工地还在施工。
塔吊亮着灯。
售楼处的广告牌很亮:“臻稀席位,收官在即。”
下面一行小字:“均价已上调20%。”
我看了几秒。
踩下油门。
和沈晟瀚谈得很顺利。
他投了三百万。
占股百分之三十。
条件是三年内业绩达标。
我签了字。
资金到位后,项目启动。
我又忙起来。
和高旻思琪的联系,渐渐少了。
偶尔通个电话。
也是匆匆几句。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妈身体呢?”
“那就好。”
“哥你注意休息。”
挂断。
有时候思琪会发短信。
“俊才哥,妈包了饺子,你来拿点?”
我通常回:“忙,下次。”
她就不再多问。
只有过节,我才回去一趟。
每次都带很多礼物。
红包也越来越厚。
思琪还是会推。
“哥,别总给我们花钱。”
“你们自己留着。”
我总是塞回去。
“不缺这点。”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
但最终会收下。
说一句:“谢谢哥。”
三年时间,过得很快。
公司规模翻了几倍。
环保材料的订单接到手软。
我又开了两家分公司。
换了办公室。
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
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员工叫我“袁总”。
语气里有敬畏。
我不再自己开车。
雇了司机。
每天行程排得很满。
见客户,谈合作,出席活动。
沈晟瀚说我是他近年投得最准的项目。
“小袁,好好干。”
“以后上市,不是问题。”
我只是笑笑。
心里绷着一根弦。
五年之约。
还剩两年。
05
第三年秋天。
母亲生日。
我推了个应酬,早早回家。
高旻和思琪已经到了。
思琪在厨房帮忙。
高旻在客厅陪母亲说话。
我进去。
“妈。”
母亲笑。
“又瘦了。”
“没,还胖了两斤。”
“瞎说。”
她捏捏我胳膊。
“都是骨头。”
吃饭时,气氛很好。
母亲高兴,多喝了两杯。
话也多起来。
“你们俩啊,早点要孩子。”
“趁我还带得动。”
思琪低头吃饭。
耳根有点红。
“妈,不急。”
高旻说。
“思琪工作也忙。”
“工作忙就不生孩子了?”
母亲嗔怪。
“你哥我不催,他事业大。”
“你们俩,稳定了,该考虑了。”
思琪抬头。
笑了笑。
“妈,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
母亲又给我夹菜。
“你也别光顾着工作。”
“个人问题也得上心。”
“知道了妈。”
我应着。
饭后,思琪收拾碗筷。
高旻陪我站在阳台上。
夜色很深。
远处有霓虹灯闪烁。
高旻开口。
“你现在……做得真大。”
“我前几天路过你们公司楼下。”
“那栋楼真气派。”
他语气里有点羡慕。
“我们单位……还是老样子。”
“稳定就好。”
“嗯?”
“我和思琪……可能暂时买不了房了。”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楼下昏暗的路灯。
“房价涨得太快了。”
“我们看中的那个盘,现在单价翻了一倍。”
“首付……差得更多了。”
他笑了一下。
有点苦。
“早知道,当初就该咬牙买了。”
“现在……”
他没说下去。
我喉咙发干。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你们……”
他摆摆手。
“租房也挺好。”
“自由。”
“就是觉得……对不起思琪。”
“她跟我这么多年……”
“没怨过。”
厨房里传来水声。
思琪在洗碗。
哼着歌。
调子轻轻的。
高旻听着,眼神软下来。
“她真的很好。”
“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她。”
“别瞎说。”
我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对她。”
他点头。
“一定。”
思琪洗完碗出来。
擦着手。
“你们哥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
高旻走过去。
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累不累?”
“不累。”
思琪笑。
“妈睡了?”
“刚躺下。”
“那我们……”
思琪看向我。
“俊才哥,我们先回去了?”
“开车慢点。”
他们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那辆白色车驶出巷子。
尾灯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
我掏出烟。
点了一支。
没抽。
看着它慢慢燃尽。
烟灰掉在栏杆上。
风一吹,散了。
06
第四年夏天。
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我站在交易所大厅。
闪光灯亮成一片。
沈晟瀚站在我旁边。
他笑着对媒体说:“袁总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创业者。”
我对着镜头笑。
嘴角有点僵。
回到公司。
秘书抱来一大堆报纸杂志。
封面都是我。
标题大同小异:“逆袭传奇”
“寒门出贵子”
“从破产到上市”。
我翻了翻。
扔在一边。
“袁总,晚上庆功宴……”
“你们去。”
“我有点累。”
秘书愣了一下。
“那……”
“帮我定束花,送给我母亲。”
“再选两份礼物,给我弟弟和弟妹。”
“好的。”
秘书出去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
楼下是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现在好像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手机响了。
是母亲。
“俊才啊,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她声音很激动。
“我儿子真出息!”
“妈,您注意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
“你啥时候回家?”
“过两天。”
“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又打给高旻。
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很吵。
“哥!”
他喊。
“我看到新闻了!”
“恭喜啊!”
“谢谢。”
“你们在哪?”
“跟同事聚餐呢!”
他笑。
“都说我有个厉害的哥!”
“思琪呢?”
“她今天加班,晚点回。”
“你们礼物收到了吗?”
“收到了!思琪刚发消息说,特别漂亮!”
“喜欢就好。”
“哥你太破费了……”
“应该的。”
“那我们先吃,回头聊!”
我坐回椅子。
打开抽屉最底层。
那本存折还在。
我拿出来。
纸张已经有点黄了。
墨印的余额,还是八十万。
我看了很久。
然后锁回去。
庆功宴我没去。
一个人开车去了江边。
风很大。
吹得衬衫哗哗响。
看着江面上的船。
灯火点点。
像散落的星星。
手机震动。
是思琪。
“俊才哥,礼物收到了。”
“很漂亮,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上市恭喜。”
“别太累。”
“知道。”
短暂的沉默。
她声音轻轻的。
“就是……挺好的。”
“挂了。”
电话断了。
我继续站着。
烟燃尽了。
烫到手指。
我一抖。
烟蒂掉进江里。
不见了。
上市之后,更忙了。
资本,谈判,扩张。
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
沈晟瀚给我介绍了更多人脉。
酒会,论坛,私人宴请。
我周旋其间。
学会了说漂亮话,学会了藏情绪。
只有夜深人静时。
我会打开抽屉。
看看那本存折。
摸摸它磨损的边角。
然后告诉自己:
还有一年。
就一年。
母亲偶尔打电话。
“思琪最近脸色不太好。”
“去医院查了,说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累的。”
“你劝劝她,别太拼。”
我让秘书安排了一套高级体检套餐。
送到思琪单位。
她发短信来:“哥,不用这样。”
“检查一下放心。”
“嗯,谢谢哥。”
后来母亲又说了一次。
“思琪好像又去医院了。”
“我问她,她说复查,没事。”
“你有空问问高旻。”
我给高旻打电话。
他支支吾吾。
“就是点小毛病……”
“医生怎么说?”
“说……观察观察。”
“哥你别担心。”
“有事一定告诉我。”
我没多想。
公司正谈一个重要的收购案。
对方是一家同行。
规模不小,但经营不善。
如果能拿下,市场份额能扩一倍。
沈晟瀚很支持。
“资金我帮你协调。”
“但动作要快。”
“有好几家也在盯着。”
我亲自带队。
没日没夜地研究方案。
那段时间,我几乎忘了其他所有事。
直到那天。
会议进行到最关键处。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07
屏幕上“思琪”两个字跳动。
我按了静音。
翻过去。
继续听对方律师读条款。
但不过十秒。
它又震了。
嗡嗡的声音贴着桌面传开。
唐磊,我的对手,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挑了挑眉。
“袁总,要不先接?”
语气里有种故意的体贴。
我站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抓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空旷,冷气开得很足。
我按下接听。
“思琪,我在开会,晚点……”
她的声音是碎的。
像玻璃渣子混在喉咙里。
我脚步停住。
“你怎么了?”
“我……”
她吸了一口气。
长长的,颤抖的。
“我今天拿报告……”
“肝癌。”
“中期。”
我后背撞上消防栓的玻璃。
冰凉刺骨。
“医生说……”
“能手术。”
“但要快。”
“费用……大概五十万。”
“高旻他……”
“公司裁员,他上个月……没了工作。”
“我们卡里……”
“只有几千了。”
她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着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呜咽。
一声一声,刮在我耳膜上。
没发出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袁总,银行最后确认,一小时内资金不到位,对赌协议自动失效。”
下面还有一行:“唐磊的人在楼下,带了公章。”
我盯着那几行字。
眼前有点花。
思琪在那头唤我。
声音弱下去。
“你是不是……不方便?”
我闭上眼。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惨白,扭曲。
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
唐磊的助理探头出来。
“袁总,对方问……”
“马上。”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助理缩回去。
我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思琪的呼吸很轻。
她在等。
等我一句话。
我握紧手机。
指节绷得发白。
屏幕暗下去。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推门。
回了会议室。
08
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唐磊靠在椅背上,手指间转着一支笔。
“袁总,家里有事?”
他问。
语气平淡,眼里却带着探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