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深镜调查组
四川的张女士近日在购买了一款“热巴同款”水飞蓟护肝片,却被当医生的家属调侃是“智商税”。 记者调查发现,大量广告及直播间中宣称“原装进口、诺奖得主参与研发、吃3瓶就恢复健康”的网红保健品,年销量百万单,被打工族追捧为“续命神药”。 但它们所谓的核心成分水飞蓟宾、槲皮素,在多位医疗专家眼中却“没有临床结论,没有治疗效果”。
事实上,这些爆款保健品在我国未获得保健食品或药品审批资质,仅能作为普通食品销售;原本就“存疑”的核心成分,实际含量也普遍虚标,甚至接近于零;一些产品为了达到效果,非法添加泻药成分番泻苷。
记者调查还发现,“诺奖得主授权背书”“海外实验室验证报告”被中介机构明码标价“批发”,40万可聘请某诺奖得主担任“荣誉首席科学家”。 中介人员直言,“有些诺奖得主给钱就能用”“随便开个会,加些问题,就可以宣传诺奖得主共同研发”。
曾宣称哈佛研发、麻省总院临床验证
承认宣传存在问题后关闭旗舰店
此前,封面新闻记者调查期间发现,自称美国原装进口的TYILLO泰洛槲皮素,在视频广告、直播间中,都突出地宣称“美国哈佛研究院与诺奖得主兰迪·谢克曼共研”“有美国麻省总院临床验证报告”“诺贝尔医学奖得主兰迪·谢克曼担任荣誉首席科学家”。
泰洛的宣传资料(直播平台截图)
记者直播间购买产品发现,其包装盒标注每100克产品含6克槲皮素,但送检显示其实际含量仅为3.43克,虚标近一半。
记者通过旗舰店客服联系到泰洛品牌中国代理商。自称是代理商法务人员的王某某表示,对此检测结论不认可,“我们是在香港生产的,品牌方说询问了香港厂家,厂家是严格按照配料表添加的。”
王某某提供的相关材料显示,兰迪·谢克曼今年2月初授权泰洛使用“荣誉首席科学家”对外宣传。 但未能提供哈佛大学和麻省总院关于泰洛槲皮素产品的研发、功效验证资料。
“哈佛再生研究院转让的是一种提纯技术,不是关于槲皮素研发技术。麻省总院的临床验证,也是针对这种提纯技术,不是针对槲皮素产品的治疗功效。兰迪·谢克曼没有直接参与产品研发,哈佛再生研究院的研究使用了他的一些数据。”王某某坦承,相关销售人员为了销量,使用了不恰当的宣传,导致消费者产生了误解。
王某某同时告诉记者,所谓“哈佛再生研究院”,是由哈佛校友负责运营的“独立法人机构”,暂不清楚与哈佛大学是否有隶属关系;麻省总院的临床研究报告不会都在官网公开,泰洛槲皮素的这份临床验证属于未公开范围。
3月19日,记者注意到泰洛海外旗舰店已显示“关闭”状态。
记者再次追问麻省总院验证报告,以及代理商的公司名称时,王某某称:“(舆情)都已经发酵起来了,等海关、市场监管调查再说。”
“诺奖背书”被中介机构明码标价
中介声称一年完成300件“背书”案例
记者发现,泰洛品牌的“荣誉首席科学家兰迪·谢克曼”,最近两三年频繁出现在我国多家公司的宣传文章中,被六七家公司公布为“荣誉首席科学家”“荣誉首席营养科学家”。
泰洛的宣传资料(直播平台截图)
他与一家名为“赢诺脉得”的中介公司联系密切。这家公司的官网上,他与其他多位诺奖得主、国际期刊负责人被图文罗列出来,备注为与某某国内企业合作签约、联合成立工作站或实验室。
该网站宣称,创始人朱妍(英文名Sandy)是赢诺脉得文化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核心创始人兼执行董事,在“邀约诺奖得主及顶尖科学家为品牌赋能”领域拥有深厚积累与行业影响力。公司可为企业邀请诺奖得主授权使用“荣誉首席科学家”称号、出镜录制背书视频,或者建立联合实验室、工作站。
根据网站电话,记者联系到该公司的“黄总”。黄总介绍,他已从“赢诺脉得”离职,目前在大国品牌(北京)数字科技有限公司工作,负责“五洲名人演讲局”项目,项目内容与“赢诺脉得”类似。
“兰迪·谢克曼目前是在中国商业化最广泛的,粗俗点讲就是钱给到位就干。”黄总介绍,这项“诺奖背书”套餐的价格一般在50万元到100万元出头,兰迪·谢克曼则需要40万元。
“但他做得太多了,到处都能看到,不建议合作。”黄总表示,更建议记者选择某某项目,因为相关物料会在媒体刊播。
记者联系到“赢诺脉得”创始人朱妍,她说那位黄总是离职销售人员,不能信。
朱妍表示,只做诺奖得主背书套餐(包括授权使用荣誉科学家头衔、录制背书视频)的话,价格在50万元至300万元之间。
她同样提到了兰迪·谢克曼。“40万元就可以获得授权。但他好像被媒体盯上了,天天有人给他发邮件,逼他回应,他烦得不得了。要征求他意见,看还做不做。”
朱妍建议记者,可以找诺奖得主做形象背书,找国外实验室做技术背书,这样不怕被打假。“诺奖得主不会对你们技术感兴趣,不会深度参与。深度参与,共建工作室,需要几千万。你们老板与实验室负责人、诺奖得主开个会,你们假装问一些问题,他回答一下,你们偷偷拍点视频资料,有人质疑的话,就可以说你看,我们是有研讨会的。”
“可以安排斯坦福实验中心,或者跟哈佛擦点边的中心,出个宽泛的、不针对具体产品的实验报告。哈佛大学本院是不做的,找个哈佛校友的实验室也可以。”朱妍说,最一般的海外实验室背书,65万元就可以搞定。 “这些背书就是利用信息差给国内消费者看的。可以找一个国内消费者联系不到的实验室。”
朱妍说,她已经做了300多项案例,她的公司一年能挣到数千万元。
BECHI的宣传(直播间截图)
中介称泰洛“哈佛”“麻省”双背书是假的
代理商否认:都不属实
朱妍向记者提供了内部工作手册,列举了国内众多保健品、医药、化妆品、白酒、运动器材等多个行业的知名或不知名的企业案例。朱妍称,最近被媒体打假的美国泰洛品牌,也是她操作的案例。
朱妍还发来了与泰洛法务人员王某某的聊天截图,王某某向朱妍索要授权合同,以便提供给媒体“先消除影响”。
王某某吐槽称,这次是被竞争对手打击:“我想找更大的媒体把这件事澄清就完了。想整我的人,也让他们看,不是只有你有媒体。”
“我给泰洛找了个哈佛校友创办的实验室做技术背书。但是泰洛的宣传太过分,直接说是哈佛大学研发,麻省总院临床验证,被媒体盯上了。”朱妍告诉记者,泰洛的竞争对手同样是拉着诺贝尔奖得主外加海外实验室背书,但泰洛被打掉后,“他们现在卖爆单了,昨天上午卖了一千万元。”
朱妍还告诉记者,国内一家奶粉品牌已经与她达成“诺奖背书”合作,但受315相关报道影响被搁置,“今天已经安排好拍摄事宜”。
20日,记者联系王某某核实朱妍所说的情况,王某某表示:聊天记录是我,但不能被断章取义;朱妍说的都不属实,我们的诺奖得主授权、验证报告是泰洛品牌方直接提供的。
随后,记者接到朱妍电话,她表示,“昨天把你当客户,讲得都是假的。你是记者的话,我讲真话,泰洛的事我都不知道。”
记者已将相关情况反馈给直播平台,以及该平台所在地的北京市海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并将继续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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