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表哥,在厂里开车床,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他不爱说话,回家吃过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到阳台上,阳台角落有个旧茶几,上面常年放着一个白瓷杯,半瓶白酒。他也不多喝,就倒个杯底,有时候一口能抿半天,楼下车来车往,吵得很,他就那么看着外面,背有点驼,我婶子以前老念叨,说喝那点儿有啥用,还费钱,他也不争,第二天照样。

去年过年在他家吃饭,电视吵,孩子闹,一屋子油烟味儿,表哥早早撂了筷子,又去了阳台,我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会儿,屋里灯亮堂堂,他坐在阳台的暗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那点瓷杯的反光,一亮一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一小口酒,可能是个幌子,他买的不是酒,是那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他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车床前那个手脚不能停的工人,他就是个坐在暗处发呆的人,脑子是空的,什么也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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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像都需要这么个幌子,我家楼下保安老李,不喝酒,他每晚交班后,不急着回家,先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就干坐着,对面楼的刘老师,睡前必须用钢笔抄两行古诗,写的什么不重要,就那几分钟,他说笔尖划过纸的声音,能让他静下来。

所以你说恢复精力,可能不是酒精的作用,是那杯酒端起来之前,你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打烊了,今天到此为止,是你给自己划出的一块小小的,谁都进不来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你可以是累的,可以是什么都不做的,可以暂时把肩膀上那些看不见的担子,挨个儿取下来,放在脚边。

白天我们扮演太多角色了,每个角色都有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像一套固定程序,少一个步骤都不行,只有关上房门,拿起属于自己那个“幌子”的时候,程序才算跑完,身体可能还坐在那里,但心里某个部分,已经开始慢慢松绑,慢慢喘气。

我后来也试着学表哥,睡前弄点什么,我不喝酒,就倒了杯白水,也坐那儿,才发现难的原来不是做什么,而是真的允许自己那十分钟里,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人也不是,脑子里那些白天赶不走的念头,还在打转,但你没力气追了,就看着它们转,像看别人的事。

说到底,哪有什么最快的方法,不过就是在一天漫长的奔跑里,给自己找一个看不见的站台,停那么一小会儿,喝口酒,发个呆,或者就是听听自己的呼吸,然后,到点了把水喝完,杯子洗了,明天那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它还在老地方等着你呢。

你呢,你找到自己的那个站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