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2年的向阳大队,空气里全是燥热的麦秸味。
我缩在知青宿舍漏风的木门后,牙齿打颤,手里还攥着半个凉透的红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林风,你有胆子写,现在没胆子认吗?”
孙大梅一脚踹开门,腰间还挂着那把割麦子的雪亮镰刀,手里死死攥着那封被揉皱的情书。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简直就是我的催命符。
我几乎是瘫在地上,带着哭腔求饶:
“大梅队长,那信……那是误会,那是塞错了,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跟我走,去大队部!”
她没废话,铁钳似的手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我往外拖。
全大队劳作的社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农活,指指点点地盯着我看。
我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心想:
这回耍流氓的罪名要是坐实了,我这辈子就算交代在公社保卫科了。
可当我被她连拉带拽地拖进那间威严的支书办公室时,这个全村最横、杀气腾腾的女队长,竟然破天荒地在推门的那一刻红了脸……
1982年的夏天,向阳大队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的皮晒掉一层。
我坐在大队部的会计室里,面前摆着一把缺了齿的木算盘,拨拉得啪嗒响。
屋顶上的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根本带不来半点凉风。
我叫林风,是一个下乡快四年的知青,现在的身份是大队的临时会计。
这活计在村里人眼里是肥差,不用下地受大罪,但我心里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是村小的代课老师,叫柳倩。
柳倩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
哪怕是在这种土腥味重得化不开的地方,她身上也总有一股子淡淡的百雀羚香味。
那天中午,我趁着办公室没人,大汗淋漓地趴在桌上写信。
我手里那支钢笔是临走前我爸送我的,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了,划在纸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倩同志,见信如面。在这个火热的季节里,我的心也像外面的太阳一样焦灼……”
我一边写,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这些话在现在看来酸得掉牙,但在1982年,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豁出命去的胆量了。
写到最后,我咬了咬牙,在信末加了一句最狠的:
“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唯有一颗真心,若是你不嫌弃,我非你不娶。”
写完这几个字,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脏跳得像是在敲鼓。
我把信仔细地叠成一个三角形,塞进了一个印着红喜字的信封里。
这时候,生产一队的队长孙大梅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她一进门,屋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孙大梅这女人,在向阳大队是个传奇,也是个禁忌。
她长得英气,个子比我还高出半头,干起活来顶三个男劳力。
村里的男人背地里都叫她“母大虫”,谁要是惹了她,真能被她一只手拎起来扔进村头的泥塘里。
“林会计,夏粮的账算出来没有?”
孙大梅一巴掌拍在我的办公桌上,震得那把算盘都跳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露出的皮肤是那种古铜色,鼻尖上还挂着汗珠。
我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盖住那封信,结结巴巴地说:
“快……快了,大梅队长,你急啥,还得过一遍复核呢。”
孙大梅瞪了那双大眼睛,冷哼一声:
“能不急吗?社员们都等着分粮呢。你这一天天磨磨唧唧的,像个大姑娘。”
她说完,顺手从我桌上抓起一个记事本,哗啦啦地翻着。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趁她不注意,想把那封信往怀里揣。
可人越急越乱,孙大梅突然转身问我借墨水。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信封“刺溜”一下滑到了地上。
孙大梅眼疾手快,弯腰就捡。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喊道:
“大梅队长,那是我的私人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倒也没当面拆开,随手往兜里一塞:
“私人东西乱扔啥?等会儿去地里找我拿。”
说罢,她挎上那个军绿色的挎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那信封里装的是情书,原本我是打算下午去学校塞给柳倩的,这下怎么跑到孙大梅兜里去了?
更要命的是,我刚才为了掩人耳目,在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
孙大梅要是拆开了,看到那句“非你不娶”,她会怎么想?
我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我想去追孙大梅,把信要回来,可又怕这事儿越描越黑。
1982年,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比天还大,要是被戴上个“耍流氓”的帽子,我这辈子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到了下午出工的时候,我借口中暑,躲回了知青宿舍。
宿舍里闷得像个大蒸笼,同屋的赵强正在那儿修他的那辆老掉牙的凤凰自行车,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林会计,你咋回来了?今天孙大梅在大喇叭里点名让你去地头核账呢。”赵强头也不抬地问。
我往炕上一躺,用草帽盖住脸,瓮声瓮气地说:“头疼,晒得慌。”
赵强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看你不是头疼,是心疼吧?我刚才路过一队的地头,看见孙大梅正坐在田埂上看信呢,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林风,你小子不是给大梅写情书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差点撞到赵强的下巴:
“你说啥?她真在看信?”
“那还有假?全队的人都看见了。”赵强一脸幸灾乐祸,“有人想过去瞧瞧,差点被大梅一锄头给刨了。林风,你行啊,全村最硬的这块骨头你都敢啃。”
我听完这话,只觉得两眼发黑。
孙大梅看信了,而且全队的人都知道了。
以她的那个脾气,要是觉得我是在戏弄她,晚上肯定得拎着扁担找上门来。
我想象着孙大梅闯进宿舍,一脚踹开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流氓”的情景。
在那封信里,我写了很多露骨的话,什么“想牵你的手”,什么“月光下的缠绵”。这要是传到孙支书耳朵里,他非得把我扭送到公社保卫科不可。
“林风,你咋不出声了?”赵强推了我一把,“你要是真写了,就赶紧去支书家提亲,趁着孙大梅还没发作,先下手为强。”
“提个屁亲!”我没好气地吼了一声,“那是送错了!”
“送错了?”赵强愣住了,随即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你把给柳老师的信,塞给孙大梅了?哎哟喂,林风,你这眼力见儿也是绝了。这回你别想回城了,直接在向阳大队当上门女婿吧。”
我没理会赵强的嘲讽,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那种厚底布鞋踩在泥土地上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沉。
我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们宿舍门口。
“林风在里面吗?”那是孙大梅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粗犷,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赵强冲我挤眉弄眼,大声应道:“在呢!林会计正想大梅队长呢!”
我恨不得撕烂赵强的嘴。
我缩在炕角,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等待行刑的囚犯。
孙大梅推门进来了。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闯进来,而是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我抬头看去,她身上的那件蓝色中山装沾了不少麦芒,头发也有些乱。最反常的是,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真的带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赵强,你出去,我有话跟林风说。”孙大梅眼神凌厉地扫了赵强一眼。
赵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嘿嘿干笑两声,抓起他的修车工具就跑了,临走前还顺手帮我们把门给带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苍蝇拍打窗纸的声音。
孙大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了。
“这信……是你写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心一横,反正躲不过去,点点头说:
“是我写的,大梅队长,你听我解释,这封信其实是……”
“别说了。”孙大梅打断了我的话,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我的眼睛,“林风,我是个粗人,不识几个大字。但我看了你这信,写得挺真诚。我问你,最后那句‘非我不娶’,是你亲手写的吧?”
我愣住了。在那封信的语境里,那是一句深情的表白,但在孙大梅面前,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我看着她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原本想好的解释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孙大梅这些年的不容易。
她十七岁就当了队长,爹是支书,可她从来不仗势欺人。谁家缺水了,她带头去抢险;谁家断粮了,她偷偷从自己家里搬粮食。
她是凶,是横,但那是为了在这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一队人的生计。
“是你写的吗?”孙大梅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孙大梅长舒了一口气,把信塞进兜里,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跟我走。”
“去哪儿?”我吓得魂飞魄散。
“去大队部。”孙大梅头也不回地拽着我往外走,“去找我爹。林风,你有这个胆子写,就得有这个胆子认。”
我被她拽着,像个木偶一样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路边的社员们纷纷停下锄头看热闹,有人大声喊:“大梅,这是领着新姑爷去见家长呐?”
孙大梅没骂人,反而挺了挺胸口,大声回了一句:
“关你们屁事,干活去!”
我心里哀嚎着,完了,这回是真的解释不清了。
我看着孙大梅的侧脸,夕阳洒在她脸上,竟然让这个一直以来横行霸道的女队长显得有些温柔。
到了大队部,孙支书正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翻看报纸。
看见我们推门进来,孙支书愣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镜。
“大梅,这还没到下工时间,你拎着林会计干啥?”孙支书疑惑地问。
孙大梅没说话,只是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把我往前猛地一推,差点让我撞在孙支书的办公桌上。我还没站稳,就听见孙大梅那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爹,他说非我不娶!你看着办吧!”
孙支书手里的报纸掉在了地上,大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也彻底傻了,看着孙大梅那张红得发亮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怕是要让我搭上一辈子了。
孙支书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大腿上,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瞪着那双老花眼,看看我,又看看他那个一脸决绝的闺女,半天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静得连墙上那只苍蝇爬动的声音都能听见,我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林会计,大梅说的是真的?”孙支书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被塞了一把干沙子,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孙大梅在旁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刀子,又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火热。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的泥巴,心一横,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孙支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着的脸,竟然像干涸的土地见了水一样,慢慢舒展开了。
“好,好哇!”孙支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当啷响。
他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文化人好,文化人懂礼。”
我看着孙支书那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心里却像吞了一个没熟的苦瓜,涩得发麻。
我知道他在愁啥,孙大梅这性格,这身板,全大队的后生见了都绕道走。
如今我这个细皮嫩肉的知青主动“送上门”,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风啊,你这孩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倒是个有胆气的。”孙支书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他的力气也不小,拍得我半边身子都跟着晃悠,我只能干笑着,脸皮僵硬。
孙大梅站在一旁,把那封情书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既然话都说开了,今晚就上家里吃饭。”孙支书一挥手,直接定了调子。
我想推托,说自己地里还有活,孙大梅直接把我的话给堵了回去。
“地里的活我替你干,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她嗓门还是那么大,却没那么吓人了。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推出了办公室,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感觉魂儿都丢了。
路边的社员们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刚才那声“非我不娶”估计已经传遍了全村。
我回到宿舍,赵强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见我回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林风,你真行,孙大梅刚才那劲头,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啊。”他嘿嘿坏笑着。
我没理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发呆。
我在想柳倩,要是她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我?
她肯定会觉得我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为了在农村站稳脚跟,不惜去巴结支书的女儿。
想到这里,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只觉得这夏天,冷得让人发抖。
傍晚的时候,孙大梅准时出现在知青点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瓶散装的白酒。
她换了身衣服,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洗得很干净,袖口也没了泥巴。
我跟着她往孙家走,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闷头往前走。
孙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心,是少见的青砖大瓦房,透着一股子威严。
进屋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甚至还有一盘炒鸡蛋,在那年头这算豪席了。
孙支书拉着我坐下,给我满上一大碗白酒,辣辣的酒气直冲脑门。
“林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干了这碗!”孙支书豪爽地端起碗。
我看着那一碗白酒,再看看旁边坐着的孙大梅,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一咬牙,仰脖子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顺着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酒过三巡,孙支书的话变得多了起来,讲的都是大梅小时候的事。
他说大梅没妈,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性子强是为了不让人欺负。
我听着这些,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罪恶感,我这算什么?骗婚吗?
可看着孙大梅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我知道,现在说真相,谁也收不了场。
孙大梅坐在我对面,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那盘炒鸡蛋大半都进了我的碗。
“多吃点,看你瘦得跟个麻杆似的,下地干活没力气。”她瓮声瓮气地说。
我低头吃着鸡蛋,心里却想起了柳倩,想起她拿粉笔时那纤细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孙大梅就拎着个铝饭盒闯进了我的宿舍。
赵强被惊得从炕上蹦了起来,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就往外溜。
“给你的,趁热吃。”孙大梅把饭盒往桌上一磕,里面是两个白面大馒头。
在这红薯面和高粱米当家的年代,这两个馒头沉得压手,也沉得扎心。
我拿着馒头,看着孙大梅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是真的把我当成她男人了,全大队的人都在说,林会计交了好运。
可我这运,是偷来的,是送错了情书换来的,每一口馒头嚼着都像是在咽沙子。
上午去学校送表格,我在回廊拐角处正巧撞见了柳倩。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风,听说你要和大梅结婚了?”她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听不出半点喜悦。
我张了张嘴,心口疼得厉害,想解释,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是你的自由,挺好的。”柳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她抱着书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淡淡的百雀羚香味,那是我的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那点文艺青年的傲骨,碎了一地。
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了几个村里的无赖,带头的是那个一直想吃天鹅肉的王秃子。
“哟,这不是林会计嘛,以后该改口叫孙家女婿了吧?”他阴阳怪气地拦住我。
几个人哄堂大笑,眼神里全是嫉妒和不怀好意。
“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回城了,孙大梅那种货色,也就你这怂样能受得了。”
王秃子越说越难听,甚至伸手想来揪我的衬衫领子。
还没等他手伸到我跟前,斜刺里飞过来一个泥团,正中王秃子的脑门。
孙大梅拎着一把锄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脸色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王秃子,你刚才放什么屁呢?再给老娘放一遍试试?”她把锄头往地上一砸。
王秃子那几个瘪三一见是孙大梅,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没了,缩着脖子就跑。
孙大梅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你是个男人,人家欺负你,你不会还手啊?”她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横冲直撞的女人,其实比我要勇敢得多。
她用这种笨拙而直接的方式保护着我,哪怕这种保护让我觉得有些难堪。
秋收开始了,这是向阳大队一年中最忙、也最累的时候。
地里的麦子熟透了,一眼望去黄澄澄的一片,空气里全是干燥的麦秸味。
林风,你是会计,不用下地割麦子,你就负责在地头秤重记账。
孙大梅把账本塞进我怀里,自己弯腰扎紧了裤脚,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镰刀。
太阳像个大火球,把地皮晒得滚烫,知青点的几个人累得直不起腰。
我也没闲着,在田垄上来回跑,登记每一担挑过来的麦穗。
孙大梅干起活来真的不要命,她那组的速度总是最快,把一群男人甩在后头。
汗水湿透了她的蓝衬衫,贴在背上,显出有些粗犷却结实的线条。
中午歇晌的时候,大家伙都钻进阴凉地里啃红薯,孙大梅却拎着水壶走到了我身边。
“喝口水,脸都晒紫了。”她把水壶递给我,自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那是加了白糖的温开水,甜得有些腻人。
在这缺吃少穿的年头,白糖是稀罕物,孙大梅估计是把家里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坚硬着的冰,竟然隐隐约约有了消融的迹象。
她虽然不懂诗,不懂什么是朦胧派,但她懂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
这种感情,直接、粗暴,却又像这脚下的土地一样,厚实得让人心慌。
连续半个月的连轴转,我也累得脱了形,眼镜腿儿都折了一个,用黑胶布缠着。
孙大梅看着心疼,晚上收工后,她总会拉着我到麦场后面的草垛边坐会儿。
那里风大,凉快,也没有村里那些长舌妇的闲话。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照得麦场白花花的,空气里满是丰收的喜悦。
孙大梅坐在麦垛边,怀里抱着那把干农活的镰刀,眼神有些发愣。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青蛙叫声,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我感到恐惧,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了每天早上的白面馒头,习惯了孙大梅那咋咋呼呼的保护。
甚至,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柳倩了,那个白月光正在变得模糊。
孙大梅转过头,看着我的眼镜,突然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黑胶布。
“林风,你读过那么多书,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特土,特没劲?”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转过脸看着她,在月光下,她眼角的线条竟然显得有些柔和。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孙大梅沉默了很久,她把镰刀放在脚边,手心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她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扎心。
“林风,你实话告诉我,那封信,当初你到底是想给谁的?”
麦场上的风停了,月亮斜斜地挂在树梢上,把孙大梅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看着她低头碾土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实话,一个说瞎话。
“大梅,你既然问了,我就不能瞒着你。”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发干。
大梅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眼泪。
“那是给柳倩老师的吧?”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涩。
“我早该想到的,柳老师长得好看,又是城里来的,你们文化人才是一路的。”
她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扔,刀尖没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抽了一下,那种心疼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
我往前跨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带着汗味的青草气。
“信是写给她的,但我塞进你兜里的那一刻,我没想过要拿回来。”
大梅愣住了,她抬头看着我,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靠近我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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