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为标志,AI进入大爆炸时期。三年后,产业焦点逐渐从上游的模型和算力向下游的部署和应用转移。此时,虽然美国继续在上游领先,但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最大的制造业规模,在AI应用生态上具备天然优势。
2025年8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 要求“推动AI与经济社会各行业各领域广泛深度融合,促进生产力革命性跃迁和生产关系深层次变革。”
与此同时,中国各行各业普遍存在AI焦虑症。拥抱AI已成共识,如何拥抱却是难题——从哪个业务环节切入?选择什么技术路线?投资力度多大合适?人员结构和组织架构要不要调整?
TCL是中国大型制造业企业中的AI先行者——2012年开始跟踪AI技术动态,2017年开始规模化投入AI研发,2022年底开始研发自己的垂域大模型。到2025年,AI已经渗透到TCL各业务的毛细血管,并催生了一款AI原生产品雷鸟眼镜。
2025年11月到2026年1月,《财经》多次走进TCL调研,深入了解了这家工业巨头13年来的AI实践。
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坦言自己也有AI焦虑症,因为AI技术发展太快,怎样把握AI带来的机会他没完全想明白。但大方向从来都清楚:让AI落地于产品、技术和产业,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
TCL实业首席技术官孙力说:TCL衡量AI投入是否成立的标准,就是用户体验是否真的与过去拉开了差距,以及“新体验减去旧体验”的差值,是否足以覆盖为之付出的成本。
TCL1981年成立于广东惠州,通过TCL实业与TCL科技两个产业集团,2025年实现年营收超过3500亿元。半导体显示、新能源光伏与半导体材料等2B业务主要在TCL科技,智能终端等2C业务主要在TCL实业。
01 业务推着技术走
作为TCL AI战略的主要制定者,TCL科技首席技术官、TCL工业研究院院长闫晓林博士的AI热情点燃于2012年。当年10月,杰弗里·辛顿团队发表关于深度学习的论文,引发轰动,冲击波也击中了闫晓林。很快,他就带领工研院团队成立了人工智能技术兴趣小组,每周六下午聚在一起交流讨论AI学术论文。13年如一日的“科研沙龙”,让闫晓林累计阅读了两三千篇AI论文,也使得工研院团队保持着对最新技术的敏感度。“每个礼拜六风雨无阻,这是技术人员最幸福的时刻。”闫晓林说。
浓厚的科研氛围背后,是TCL大手笔的研发投入。李东生透露,过去六年,TCL的研发投入超过600亿元,2025年的研发投入达150亿元。
2017年6月,谷歌关于Transformer架构深度学习模型的论文发表,开启了AI大模型时代。闫晓林向李东生建议加大人工智能方向投入,并推动工研院同时聚焦显示技术和AI技术。技术的关键是人才,闫晓林再次建议设立海外研发基地,李东生欣然同意,TCL随后在波兰华沙设立了新的人工智能研发中心。由此,华沙中心与武汉、西安、中国香港等地的工研院形成了多层次、全球化的研发网络。
目前,TCL的AI研发已经形成基础研究与产业落地“双轮驱动”:各地工业研究院专注前沿技术储备和基础算法研发,工业智能平台格创东智专攻工业软件和设备侧AI落地,各产业集团聚焦产品端的研发。
“算法工程师一开始是不习惯进工厂的。”格创东智CEO何军对《财经》回忆。TCL工业研究院主攻底层技术研究,同时能直接对接工厂,这让算法工程师们有机会在真实产线中理解制造流程,成为既懂算法又懂产线的复合型人才。这种架构巩固了组织间的研发闭环:工研院输出的AI算法经由格创东智产品化,在华星等业务单元落地,再将数据和需求反馈给研究团队持续优化。
在TCL的AI研发中,星智大模型是旗舰项目。大模型犹如大脑,大脑指挥手足。近年来通用大模型进步飞快,尤其是国产开源通用模型,其性价比之高,让各行各业都掀起了适配下游AI应用的高潮。
在实业界,TCL的大模型研发起步较早,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后,TCL就开始基于通用大模型研发自己的垂域大模型。2023年11月,星智大模型1.0发布,2024年12月上线2.0版。2025年4月底,阿里云发布通用大模型千问(Qwen)3.0版并宣布开源,TCL决定与阿里云展开深度合作。
5月,双方宣布共同打造显示领域的专家级大模型。由于半导体显示涉及大量敏感工艺数据,星智X-Intelligence被定位为私有化部署的垂直模型,阿里云派出资深研发力量加入联合项目组。星智项目负责人、TCL武汉工研院总经理刘阳兴向《财经》介绍,阿里云为星智项目配备了覆盖预训练、后训练、多模态等方向的专家,双方建立了每周例会和即时沟通机制,共享经验并解决训练过程中的问题。
TCL把100多万篇显示领域论文及数十年沉淀的10万篇内部技术文档投喂给模型,以增强星智对专业问题的理解和推理能力。阿里云提供了自己最先进的开源大模型,帮助TCL找到了一套“通用+垂直”数据优化方案,使模型既能拥有显示领域的专业解答和复杂推理能力,又能具备生成文本、编写代码等基础能力。
7月,星智大模型3.0版发布。刘阳兴透露,星智3.0在半导体显示相关问答、诊断分析等任务上的表现已经领先行业。
星智3.0发布的同时,一个更宏大的框架浮出水面:TCL华星提出“1湖1模3平台”的“五星AI架构”。“一湖”即星湖数据湖,汇聚了显示产业链各环节的海量高质量数据;“一模”指星智垂直大模型,将具备强大的推理和多模态能力,是华星工业AI的大脑;“三平台”则是驱动AI落地的引擎:星云为算力云平台提供底层算力调度,星舟提供算子库和模型库工具箱,星域利用AI Agent将能力落地到具体场景。有了这一套架构,华星基本构建起从数据、算法到应用的全栈能力。
星智的出色表现,让TCL领导层决定不让其局限在华星使用,而是将其升级为整个TCL的底座大模型。未来,星智将服务于TCL各产业集团的更多业务场景,从研发设计、生产优化到运营决策,成为各业务板块创新的智能底座。
技术普及带来了观念转变。在TCL,AI应用最初是从上至下推动,如今是业务部门主动拥抱。TCL华星数字化转型中心中心长佘必海向《财经》介绍,TCL会定期举行AI应用赛事,鼓励各部门涌现的金点子同台竞技,胜出者会得到相应激励,这对推动AI落地效果显著。迄今,公司员工基于星域平台已经开发了近3000个Agent(智能体),AI已经成为提高工作效率的一把利器,每个愿意尝试的人都能从中受益。
佘必海说,“很多企业是数字化部门推着业务用新工具,而在TCL华星,更多是业务侧主动提出改进需求,反过来要求技术团队增强能力、优化工具。”
TCL科技数字化转型总经理、TCL工研院副院长李冰向《财经》介绍,TCL的AI项目要有清晰的ROI(投资回报率),能算出省下了多少人力、提高了多少良率。正因为如此,TCL当前大部分重点AI项目都由业务部门主导,以解决经营痛点为导向,而不是由技术部门立项。
这种由需求牵引供给的模式,令AI融入业务的速度大大加快。
02 制造业的AI拐点
紧紧盯着上万张面板照片,努力分辨几十种不同类型的缺陷,并将每张缺陷图挂上相应的代码。这曾是梁林萍每天的工作。
2016年,梁林萍还是TCL华星面板厂的一名质检员,同事们都喊她“梁工”。那时的缺陷检测全靠肉眼,每个质检员一天需要经手上万张照片。梁林萍是其中的佼佼者,判图准确率总是名列前茅。2017年,当公司筹备引入AI系统辅助质检时,梁林萍被组长点名调入AI质检项目组,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彼时华星正在用AI视觉识别技术开发一套自动缺陷分类系统(ADC,Auto Defect Classification),目标是用机器取代人工目检。梁林萍的任务是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判图经验,批量对缺陷照片进行分类和标注,提供给算法团队作为训练素材。
梁林萍面对的是全然陌生的领域。每天,她和算法工程师们坐在同一个办公室,当模型效果不理想时,工程师们会请她分析是哪些类别混淆或漏标所致。随着系统逐渐成熟,技术人员将复杂的建模过程拆解并固化下来:从数据收集、标注,到模型训练、上线发布,最终形成了一条标准化流程(SOP)。
最初的一年多,梁林萍都在给AI“喂数据”。她在实践中迅速上手,到2020年,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个新模型的训练和上线,全程几乎不用写一行代码。“现在数据我能处理,模型我也能训,训练好后一键发布到平台,就能在产线上线运行。”她笑着对《财经》说。就这样,这位原本与AI毫不相干的一线员工,转身为厂里的“AI训模师”。
如今每座华星工厂都至少配备了一两名梁林萍这样的训模师。他们既是AI模型的训练师,也是产线和算法团队之间的桥梁。一旦某条产线出现AI判定不了的新型缺陷,首先由他们分析、尝试优化模型,解决不了的再反馈给算法工程师。在梁林萍看来,自己的工作本质上还是和之前一样,都是与数据打交道,只是使用的工具更智能了。“越做越发现,AI并没有那么神奇,它背后还是离不开人”。
TCL华星ADC系统一经上线,立刻展现出惊人的效率提升:产线检测速度提升近一倍,人均产出提升近十倍。在华星面板厂,过去至少需要一百名质检员同时作业,现在只需六个人。
ADC还让面板厂的良品率显著提高。这套系统不仅能判定有无瑕疵,还建立了异常归因机制。佘必海向《财经》介绍,华星已通过ADC将缺陷成因细化为1000多类。在产线上,如果有几片玻璃在相同位置出现同样瑕疵,AI能够实时监控出异常,半小时内定位问题源头呼唤工程师检查相应设备。而人工模式下,往往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察觉异常。
面板制造过程中,针对某些特定瑕疵,可以通过修补工序来提高良品率。这一步此前依赖经验丰富的工人手动操作修补机,属于独立岗位。2021年前后,华星启动了ADR(Automatic Defect Repair)项目,让AI接管修补工作。当ADC判定某块面板存在可修复的缺陷时,产品流转到修补站,设备会读取ADC提供的缺陷坐标信息,再由旁边的工控机调用训练好的模型执行修补操作。修补完成后,面板继续流转至后续工序,整个过程无需人工干预。
TCL华星是全球第二大显示面板生产商,良率的提升至关重要。TCL华星深惠基地总经理张才力向《财经》介绍,在深圳工厂,面板生产的良率提高1个百分点,每年就能有几亿元的成本降低。除了深圳,TCL华星还在广州、苏州、武汉拥有生产基地。在武汉t4工厂,TCL华星2024年下半年上线了自动消除面板色彩或亮度不均匀的Auto Demura系统,这是一种AI视觉识别+算法调优的技术。到2025年12月初,该项目通过良率提升产生了至少2.48亿元效益。闫晓林强调,“这是经过TCL华星财务审核的扎实数据。”
“人工智能技术已经渗透到TCL华星各个业务的毛细血管中”,闫晓林说。
光伏是TCL继家电和显示面板之后的第三增长曲线。在TCL中环的光伏硅片生产线上,AI重塑了核心的拉晶工艺。所谓“拉晶”,是指将高温熔融的硅料冷却结晶为单晶硅棒,硅棒质量决定切割出的硅片质量,硅片质量决定电池片的质量。拉晶工序过去依赖人的经验传承,难以标准化复制。当制造规模扩张时,企业可以不停地添置单晶炉,却无法复制出等量的老师傅。
2025年,TCL中环尝试让AI把老师傅的经验标准化。通过对温度、拉速、电流等拉晶时序数据进行高频建模,AI从海量数据中提炼隐藏的规律,将拉晶诀窍拆解为可解释的数字模型,然后针对每台单晶炉自动生成SOP并持续自我迭代,实现“一炉一策”。 据TCL中环介绍,系统投入使用后,单一操作员管理的单晶炉数量从十几台提升到300多台,开炉成本较2024年底降低约21%,整体劳动生产率提升300%。
03 AI家电解决了什么真问题?
TCL科技和TCL实业的营收,可大致作为其B端、C端业务比重的参考。2025年上半年,两者的比例是55.1%和44.9%。虽然2B业务的营收早已超过2C业务,但在多数公众眼里,TCL仍是家电公司,家电业务也仍然是TCL的基本盘。
在孙力看来, AI是一种“短期不能神化,长期不能低估其颠覆能力”的技术。他对《财经》说,互联网解决的是连接问题,AI能自主决策,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细思极恐,以前都是人类把程序写好机器去执行。
孙力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与图像处理硕士,2019年起担任TCL实业CTO。他认为过去六年的技术关键词是:连接、单体智能、群体智能、大模型驱动的群体智能。大模型会催生大量新型智能硬件、机器人、智能眼镜等。
但是,家庭空间中的电视、空调、冰箱和洗衣机不会因为机器人或其他新设备的出现而消失,它们依然是用户每天高频接触的设备。
孙力说,家电产品的AI创新空间非常大,但必须基于各自的第一性原理。电视的第一性原理是要懂画质和音质,空调的第一性原理是懂空气,洗衣机的第一性原理是懂衣服,冰箱的第一性原理是懂食物。
在各类传统家电里,孙力认为电视是AI提升用户体验效果最明显的终端。电视和手机不同,它的遥控器没有触控屏,效率有限,而电视观看场景多发生在相对私密、放松的家庭环境中,语音在这里天然是更高效的选择,场景与技术高度匹配。
TCL在2013年就开始尝试语音电视,但当时的技术不行,没办法与用户顺畅交互。直到2022年底大模型技术成熟后,变化才真正发生——电视第一次能够理解诸如“这个演员是谁”“他还演过什么”“最近有什么类似风格的剧”这类开放式的连续问题。
从用户角度看,这种变化的本质不是“AI更聪明了”,而是“我获取节目内容更方便了”——说完一句话,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对TCL来说,这就是衡量AI投入是否成立的标准:用户体验是否真的与过去拉开了差距。
但体验从来不是“无成本”的。对电视这样的终端产品而言,大模型更像是被放进机器里的一个“大脑”——每一次语音请求,无论是“换个台”还是“找一集小猪佩奇”,背后都会产生真实的算力与能耗成本。如果推理成本和本地算力需求过高,体验即便再好,也会反映到整机成本上。
因此,模型并不是越大越好。更现实的路径,是围绕具体使用场景,对大模型进行压缩和裁剪,让它在可控的算力和成本约束下,提供“足够好”的体验,而不是追求理论上的最优。这也是为什么在终端侧,AI的工程工作往往比模型本身更重。
这种取舍背后,本质仍然是ROI的判断。不同产品、不同功能,对应的投入产出比各不相同,最终都要回到商业的基本问题:用户体验有没有实质改善。这是一种务实做法,既不神化技术,也不因循守旧。
孙力介绍,TCL的内部讨论中,高层们反复强调“AI一定要解决真问题”。“新体验减去旧体验”的差值,是否足以覆盖为之付出的成本。如果体验提升很明显,但价格高到超出用户心理预期,市场同样不会接受;技术再炫目,却没能让用户在使用中真切感受到差异,那就是“高射炮打蚊子”。
在一些具体产品的讨论中,孙力指出:不是大模型不够强,而是产品还没准备好。
一个典型例子是空调。“昨晚有点热,我没睡好”“以后凌晨三点调高一度,五点关掉”——大模型已经能理解自然语言中夹杂着的时间、情绪、身体感受和隐含意图,但如果空调本体的控制系统、接口和操作系统仍停留在上个时代,意图抵达硬件后只能被拆解成零散、生硬的指令,无法将“凌晨三点”与人的睡眠阶段之间的关系转换为行动。
孙力把这种状态称为“同理心浪费”,AI硬件产品真正的难点是能否把过去几十年形成的软硬件结构砸碎、重组为新的交互方式。
质变需要很长时间,TCL空调的策略是循序渐进。TCL实业空调事业部总经理陈绍林向《财经》介绍,通过不断理解用户的需求,构建“感知-认知-决策-服务”的全链路AI能力,TCL空调正在实现从感知到认知,从“被动响应”到“主动服务”的价值升级。
TCL的工程师希望用户意识不到空调的存在。人在夜里被热醒或者冷醒,总是会伸手找遥控器。TCL的解决方案是在空调里安装毫米波雷达,用它来探测人体在床上的“微动量”——翻身、呼吸和位置,然后结合算法判断睡眠状态,配合AI遗传算法,学习用户睡眠习惯,定制专属睡眠温度曲线,智能调节睡眠温度
这样的空调必须配合AI系统,因为要学习定制用户专属的可变睡眠温度曲线:入睡前适度降温,帮助快速入眠;深睡阶段保持较低且稳定的温度;接近清醒时,温度缓慢回升,让醒来更舒适。相比传统空调在夜间需要用户手动调温,新空调试图替人代劳。数据采集当然在本地完成,计算过程一部分在本地完成,另一部分被送到云端,与TCL实业开发的伏羲空气大模型联动,结合更大范围的环境数据,校验后作出调温或调风决策。
陈绍林介绍,在内部测试中发现,在没有新风条件的密闭卧室里,清晨起床时的二氧化碳浓度可达到2000ppm左右,头昏脑胀是常见的体感反馈,但久居其中的人却难以察觉。因此,新风被纳入与温控同等重要的系统能力,配合传感器实时监测空气状态,可以实现在必要时自动开启。
对于空调这类高电耗设备,电费是大部分消费者的痛点。传统空调的压缩机由电路板和固化逻辑控制,只能依据少量规则启停。AI的强化学习算法则能根据实时功耗、室内外天气和温度变化来控制压缩机的状态。
TCL的实验数据显示,在部分场景中,通过对压缩机运行频率和室外风机转速的优化,在体感舒适度几乎不变的情况下,能耗可下降接近40%。这也是AI在终端产品中,最容易被用户感知到的收益。
04 雷鸟眼镜,新范式的AI原生硬件
家电是一个高度成熟的制造业,产品逻辑成熟,规模效应明显,因此企业的利润率普遍不高,成本约束极强。对家电产品,任何新技术都很难带来颠覆式的改变。
孙力说,传统电器是在既有产品上加上AI,雷鸟眼镜则是为AI而生的新物种,没有AI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孙力说的是TCL雷鸟创新技术(深圳)有限公司生产的AR眼镜,Augmented Reality(AR,增强现实)是一种将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相融合的技术。
在生成式AI2023年爆发之前,TCL雷鸟就已押注AR眼镜,现在这条路线的逻辑更加清晰,雷鸟也已成为国内AR眼镜的头部厂商。
放眼全球视角,智能眼镜已成为多家科技公司押注“下一代终端”的筹码。TCL雷鸟创新创始人兼CEO李宏伟对《财经》表示,AI和硬件行业正在寻找下一个“iPhone时刻”。如果以AI能力为横轴、AR对现实世界的连接为纵轴,过去的终端大多停留在左下角——AI能力和AR能力都不行;而真正的新平台理应位于右上角——AI与AR双强,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相互嵌套、深度融合。
李宏伟认为手机虽然占据了用户最多时间,但它并非AI原生设备,对真实环境的感知能力有限。相比之下,AR眼镜天然具备“always-on(随时在场)”的特性,无需刻意唤醒,始终处于人的视觉与听觉边缘,覆盖日常生活。这种第一视角的多模态数据,恰恰为当前行业热议的“现实世界大模型”提供了最自然的数据入口,在这个意义上,AR眼镜不仅是一个终端产品,还是AI走向现实世界的天然入口。
雷鸟眼镜的技术底座大致可以拆分为三大板块:光学显示、面向人机交互的空间计算算法、运行在眼镜之上的AI系统。
在光学显示上,雷鸟从一开始就把显示系统理解为软硬件深度耦合的结果。从光学方案设计到整机制造,雷鸟都选择将关键能力握在自己手中,自建工厂,打通整条光学显示链条。
空间计算则更多体现为算法能力,真正落地到眼镜形态时,算法必须与传感器、算力和功耗紧密耦合。这使得空间计算同样不可避免地走向软硬件一体化,集成到芯片层面。
第三个中枢是运行在眼镜上的AI系统,承载了主要的人机交互与场景能力,更接近一个为眼镜形态定制的操作系统。它基于与阿里通义实验室的独家合作构建,通义实验室将旗下的多个大模型打包,为雷鸟的硬件和场景做针对性的训练和优化,并叠加了意图识别、记忆、翻译、第一视角理解等一系列小模型,服务于“随时在场”的交互需求。
这种从地基开始搭建的技术结构,让雷鸟眼镜能够掌控自己的产品方向,更灵活地调整器件方案和技术路线,而不需要依赖外部供应链。另一方面,来自TCL的深度信任,又为其高速探索提供了稳定支撑。
无论是与TCL实业的鸿鹄实验室在底层AI 能力上的协同,还是与TCL华星在显示技术上的沟通,都让TCL雷鸟得以在研发早期就参与关键技术的定义。在制造端,TCL强大的供应链议价能力,也为雷鸟减轻了成本压力。
硬件始终是最直观的挑战。在一副仅约76克的眼镜中,需要塞入光波导玻璃镜片、电池、摄像头、传感器与算力单元;镜腿中有个0.36立方厘米的微型“投影仪”,通过玻璃导光送到眼前,呈现出相当于43英寸的虚拟屏幕。在光路传输过程中,要保持95%的图像在经过千百次折射、衍射后依然不会变形,且在户外依然可读。这些约束,使得算法、轻量化、散热、芯片的协同开发处于极限状态。
应用层面,AR眼镜尚未出现“杀手级”场景,但交互方式已经发生变化:提词、实时翻译、骑行导航等功能,正在从“低头看手机”转向“抬眼即得”。更进一步的方向,则指向空间算法与地图、位置服务以及第一视角感知的全面打通。
李宏伟描述过一个理想中的应用场景:站在街头,问眼镜助手前方哪一栋楼是要前往的目的地,或在视野中直接浮现附近评价较高的餐厅与行进方向。对人而言,这是自然不过的提问,但对硬件设备来说,能够对答就需要整合地理位置、实时视觉、云端数据与平台信息。这正是孙力所说的“砸碎重组”——为了还原一个自然的交互过程,算法、硬件与系统被重新绑定,形成一种只能在AI原生硬件中成立的新范式。
2026年1月5日,TCL雷鸟宣布完成新一轮超10亿元融资,由中国移动链长基金与中信金石领投,中国联通旗下联创创新基金等机构参投。次日,雷鸟在美国消费电子展(CES)上展示首款具备独立通信能力的消费级AR智能眼镜“雷鸟X3 Pro Project eSIM”。该款眼镜无需手机联网即可独立完成包括通话、实时AI对话、实时翻译、数据云同步、在线流媒体播放等功能,实现了“从手机配件到独立终端”的产品定位升级。
TCL雷鸟创新展示厅一角。马克/摄
05 AI制造的下一步往哪儿走?
尽管星智大模型已在TCL多个业务板块有了落地应用,但面向未来,工研院团队认识到仍有诸多挑战,其中之一就是多模态理解能力。多模态指的是让模型同时理解和处理文本、图像、图表、音频、视频等不同形式的信息,而不是只读文字。星智大模型目前虽然具备一定的图像处理能力,但它无法直接读懂一份设计图纸、PPT报告,或者理解传感器采集的海量数据。
刘阳兴坦言,目前业界无论是通用还是垂直领域,大模型在多模态信息理解与提取上都还不够强,很多关键内容如果直接丢给模型,可能提取不全或理解有误。因此目前的实现路径往往是折中式的,在将数据交给大模型前,先用传统算法做结构化解析和明确提示,再让模型发挥其语义理解和推理能力。
闫晓林表示,垂直领域多模态大模型是TCL AI研发的四个前瞻性方向之一,另外三个是数字孪生、新材料发现和具身智能,但四个方向不会平均用力。比如具身智能落地依赖于世界模型(理解物理世界的模型,有别于目前的主流大语言模型),目前世界模型还处于比较早期的阶段,所以TCL的布局是保持关注,等世界模型取得较大突破,有具体应用场景时,再大规模投入。
垂域多模态大模型则是TCL基础研发团队2026年的发力重点,目标是200B(Billion,10亿)参数的多模态大模型。在大模型方面的研发预算也将大幅度提升,团队也会扩张,公司计划再组建约50人的东欧研发团队,落地深圳与本部协同攻坚。闫晓林说,未来显示面板企业的竞争上限,就是垂域多模态大模型的竞争力。
数字孪生也是发力重点。过去,TCL主要采用单点仿真结合人工智能和人工排产的模式,未来的目标是实现数字孪生——从客户需求到产品产出的良率预测,再到设计环节,都实现端到端的数字孪生。当数字孪生迭代到一定阶段后,再拿到实体工厂生产。要做到这一点,垂域大模型的能力就必须足够强。
TCL香港工研院总经理俞大海将AI的变革路径概括为三个阶段:“从用AI把事做得更快,到用AI改变工作方式,再到用AI重塑组织。”他对《财经》表示:第一阶段最直观,将AI作为工具嵌入现有流程,在不改变架构的前提下提升效率。目前TCL大量AI应用仍处于这一层次,AI充当人的“生产力助手”,帮助员工更快完成资料分析、报表生成、产品检测等工作。
第二阶段,当AI能力进一步提升,业务流程就会被AI重组,许多过去串联多岗位、多步骤的任务可由AI系统一气呵成。AI能够高效完成原本分散在各环节的工作,大幅减少人员交接。这一阶段,AI不再局限于“锦上添花”,而是开始改造流程。
第三阶段是组织形态的重塑。当AI逐步胜任专家级的分析决策,许多企业关键岗位的工作范式将被颠覆。俞大海以TCL华星的质检为例,过去质检AI只是代替人眼找瑕疵,提升检测效率。引入大模型后,AI开始参与工艺优化和质量改进,这原来是资深产线工程师才能胜任的工作。到了这个阶段,AI智能体会大量与人类员工协同工作,企业的协作逻辑也会发生质变——决策依据更加数据驱动,层级扁平化,人与机器协同共生。当那一天到来,“你的合作伙伴、交流对象、制定策略的方式,很多可能都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对制造业而言,大规模研究AI应用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情,AI带来的想象空间才刚刚打开,一场有关物理世界与数字智能深度融合的产业变革才见雏形。作为制造业的AI先行者,TCL所描绘的“AI向实”蓝图,不只是企业自身的能力跃迁,也是中国制造智能化升级的代表性探索。
来源:财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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