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上的数字,我又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最后那个“1”后面,跟着八个零。

一亿两千万。

整整一亿两千万人民币。

我戴着老花镜,手指颤抖地摸着那些印刷出来的数字。十年来,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银行短信准时响起:“您尾号xxxx的账户转入人民币1,000,000.00元。”有时候还会多一笔,五十万,八十万,最多的一次,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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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百二十个月,平均每个月一百万,加起来就是一亿两千万。

这些钱,我一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我总觉得,这钱烫手,不踏实。

钱是我儿子陈迪从迪拜转回来的。

十年前,他二十五岁,大专毕业,在老家市里找了个销售工作,一个月三千五,租着五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我和他爸都是县纺织厂的退休工人,两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帮不上他什么。

然后有一天,陈迪打电话回来,声音兴奋得发颤:“妈!我要去迪拜了!朋友介绍的工作,做外贸,一个月能挣好几万!”

我和他爸都懵了。迪拜?那不是在电视里才看到的地方吗?满地黄金,豪车遍地,但离我们这个小县城,太远了。

“什么工作?靠谱吗?别被人骗了。”他爸抢过电话。

“靠谱!爸,你放心,是正经公司。就是……就是得入赘。”陈迪声音低了下去。

入赘?什么意思?”

“就是……娶个迪拜本地姑娘。那边政策,外国人娶本地人,能拿长期居留,做生意也方便。姑娘家挺有钱的,对我也好。妈,这是机会,我想试试。”

我和他爸一夜没睡。入赘,在我们这儿,是丢脸的事。但陈迪说:“妈,在老家,我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娶不起媳妇。去迪拜,我能翻身。”

最后,我们点了头。儿子想闯,就让他闯吧。

走之前,陈迪回来了一趟,瘦了,但精神。他给我们买了新衣服,给家里换了电视冰箱,留下五万块钱。“妈,等我站稳脚跟,接你们去享福。”

他坐飞机走了。头一年,联系不多,偶尔发几张照片:站在高楼前,穿着白袍,旁边是个蒙着面纱的姑娘,只露眼睛,很大,很亮。背景是沙漠、豪车、金光闪闪的酒店。

他打电话说:“妈,我结婚了。老婆叫阿伊莎,家里做石油生意的。对我很好。”

“那你……是住她家?”我问。

“嗯,算是入赘。但这边都这样,没关系。我岳父给我开了个公司,做建材进出口,生意不错。”

第二年,他开始往家里打钱。第一次是十万,我吓坏了,打电话问他:“迪迪,哪来这么多钱?你可不能干违法的事啊!”

“妈,你想哪去了。这是生意赚的。迪拜钱好赚,你放心花。”

后来,钱越打越多。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频率也越来越高,从三个月一次,到每月一次。

第三年,他爸查出了肝癌。陈迪直接转了五百万回来:“爸,去北京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钱不够再跟我说。”

他爸在北京治了两年,花了三百多万,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咱儿子出息了……就是太远了,见不着……”

陈迪没能回来奔丧。他说:“妈,这边生意走不开,岳父家规矩大,不让随便出国。我给你转钱,你把爸的后事办好。”

我独自操办了丧事。亲戚朋友都说:“秀兰,你命真好,儿子在迪拜发财了,你这辈子享福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空落落的。钱有了,儿子没了。

十年间,陈迪只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两三天就走。他变了,胖了,穿着名牌,手腕上戴着金表,说话夹杂着英文和阿拉伯语。他给我们买了很多东西:金镯子、玉佛、名牌包……但我总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

他不再说他的生活,不提他的妻子,不提他的工作。我问,他就说:“妈,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过得好,钱够花,你别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

一亿两千万,堆在银行账户里,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邻居们羡慕,亲戚们巴结,但我知道,他们背后议论:“老陈家儿子,说是入赘,谁知道在迪拜干什么?贩毒?洗钱?不然哪来这么多钱?”

我也怕。我甚至偷偷去派出所问过,民警查了,说汇款来源合法,是迪拜正规公司账户。但我还是怕。

去年,我七十了。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好。医生说:“老太太,你得注意,别累着,别激动。”

我突然想,我还能活几年?万一哪天走了,我儿子在迪拜到底过得怎么样,我都不知道。这钱,这谜,我得弄明白。

我跟陈迪说:“迪迪,妈想去迪拜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这边热,你身体受不了。而且……我最近忙,没时间陪你。”

“我就去看看,住几天就走。妈老了,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我坚持。

又沉默。

“那……行吧。我给你办签证,买机票。但你得答应我,来了听我安排,别乱跑,别多问。”

我答应了。

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时,我被热浪冲得头晕。陈迪在出口接我,开着一辆白色的路虎,车很大,很气派。

他胖得更厉害了,肚子凸出来,脸上油光光的,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看见我,他接过行李:“妈,路上累了吧?先回家休息。”

车开了很久,窗外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到处都是工地,起重机像钢铁森林。陈迪指着远处一栋尖塔:“妈,看,哈利法塔,世界最高楼。”

我点点头,心思不在风景上。

车没有开向想象中的豪华别墅区,而是开进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楼房不高,外墙斑驳,街道狭窄,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各色衣服。

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陈迪帮我拿行李:“妈,到了。”

我愣住了:“迪迪,你……住这儿?”

“嗯,这边生活方便。”他含糊地说,领我上楼。楼梯昏暗,墙皮脱落,空气里有咖喱和香料的味道。

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很小,进去是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公寓。客厅摆着旧沙发,电视是老式显像管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两个卧室,其中一个堆满了纸箱。

“这……这是你家?”我不敢相信。

“临时住的。原来那套别墅在装修,先在这儿凑合。”陈迪给我倒水,“妈,你坐,累了吧?”

我坐下,心里疑云密布。一个能每月往家转一百万的人,住这种地方?

“阿伊莎呢?你老婆。”我问。

“她……她回娘家了。她爸身体不好,她去照顾几天。”陈迪眼神躲闪,“妈,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我不饿。”我站起来,“迪迪,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迪拜干什么?”

“做建材生意啊,跟国内公司对接。”陈迪挤出一丝笑,“妈,你别多想。走,我带你去吃饭,楼下有家中餐馆,还不错。”

接下来的三天,陈迪每天早出晚归,说去公司。我独自待在那个小公寓里,越想越不对劲。我翻看了屋里的东西:没有结婚照,没有女人的物品,衣柜里只有陈迪的衣服,而且都是便宜的T恤牛仔裤,没有他回国时穿的那些名牌。

抽屉里有一些文件,全是阿拉伯文,我看不懂。但有一张皱巴巴的中文收据,是某个“物流仓储公司”的租金单,金额不小。

第四天,我决定自己出去看看。陈迪出门后,我换了衣服,下楼。小区里很多印度、巴基斯坦人,看见我这个中国老太太,都好奇地打量。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店主是个巴基斯坦老头,会说一点中文。我买了瓶水,跟他搭话。

“老板,你认识住三楼的中国人吗?叫陈迪。”

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陈?认识。他在这里住了……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他不是住别墅吗?”

老头笑了:“别墅?他?他在这里租房子,一个月三千迪拉姆(约合五千多人民币),还经常拖欠。你是他……”

“我是他妈妈。”我说。

老头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阿姨,你儿子……不容易。”

“什么意思?”

老头摇摇头,不肯多说:“你自己去看吧。他每天下午,会去‘龙城’。”

龙城?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中午,陈迪没回来,打电话说公司有事。我打车去了龙城。司机是个中国人,听说我去龙城,说:“阿姨,去进货?龙城是中国商品批发市场,很大。”

龙城果然很大,像国内的小商品市场,密密麻麻的店铺,卖衣服、玩具、五金、建材……空气嘈杂,人流拥挤,大部分是中国人、印度人、阿拉伯人。

我漫无目的地走,眼睛四处搜寻。然后,在一个建材区的角落,我看到了陈迪。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正和几个工人一起,从一辆大货车上卸货。货是沉重的水泥板,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汗水把背心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在一旁吆喝,用的是中文,夹杂着骂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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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那个在电话里说“做外贸生意”、“开公司”、“和岳父谈项目”的儿子,那个每月往家转一百万的儿子,正在这里,像最底层的劳工一样,扛水泥板。

我看着他扛起一块板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工头骂了一句:“陈迪!你他妈没吃饭啊!快点!今天这车卸不完,扣工钱!”

陈迪低着头,不敢回嘴,继续扛。

我的眼泪“唰”地流下来。我想冲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我不能过去,我不能让他看见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精心维护了十年的谎言,被他母亲亲眼看见了。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卸完一车货,瘫坐在路边,拿起一瓶廉价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工头扔给他几张纸币,他数了数,小心地塞进裤兜。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市场另一头的一个小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头巾的阿拉伯男人。陈迪递上那几张纸币,又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一些,一起递过去。阿拉伯男人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给了他一张单子。

我跟着他,看着他走进市场里的一个汇款中心。他把单子递给柜台,操作了很久。然后,他走出来,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几乎同时,我的手机响了。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账户转入人民币1,000,000.00元。”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像一口干涸的井。

我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那每月一百万,不是生意赚的,是他扛水泥板、打零工、省吃俭用,一笔一笔汇回去的。他根本没有入赘豪门,没有石油生意的岳父,没有自己的公司。他只是一个在迪拜底层挣扎的劳工,住着廉价出租屋,干着最累的活,却每个月准时给远方的母亲,汇去一个“百万富翁”的谎言。

十年,一亿两千万。是他用汗水、健康、尊严,一点点堆出来的海市蜃楼。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个疲惫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清晰。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个小公寓的。我坐在旧沙发上,等陈迪回来。

晚上八点,他开门进来,手里提着外卖盒。看见我,他努力挤出笑容:“妈,饿了吧?给你买了炒饭。”

“陈迪,”我叫他的全名,声音嘶哑,“你今天去哪儿了?”

“公司啊。”他眼神闪烁。

“哪个公司?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我一连串问。

“妈,你问这个干嘛……”他放下外卖,想岔开话题。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一个头的儿子。他胖了,但那是虚胖,是劳累和不健康饮食堆积的浮肿。他的眼睛混浊,布满血丝,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黝黑。

“我今天去了龙城。”我说。

陈迪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后退一步,嘴唇哆嗦:“妈……你……”

“我看见你了。”我的眼泪又涌出来,“看见你扛水泥板,看见你被工头骂,看见你去汇款。”

陈迪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肩膀垮下来,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妈……”他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对不起……妈……我骗了你……”

我蹲下来,抱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

“为什么?迪迪,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骗妈十年?”我哭着问。

陈迪抬起头,满脸是泪:“妈……我刚来迪拜时,确实想做生意。但没那么容易。语言不通,没资源,被人骗光了本钱。阿伊莎……我确实认识一个本地姑娘,但人家家里根本看不上我。我为了留下来,什么活都干过:餐馆洗碗、工地搬砖、市场卸货……”

“那你说入赘……”

“是骗你的。我怕你们担心,怕你们觉得我没出息。爸生病那次,需要那么多钱,我拿不出来,就去借了高利贷……后来,为了还债,为了每个月能往家里打钱,我只好……只好拼命干活,打几份工。”

他抹了把脸:“妈,你知道在迪拜,一个中国劳工,想每个月攒下一百万人民币,要干多少活吗?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睡四五个小时。吃最便宜的饭,住最差的房子。我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十年……我就想着,不能让你们知道我在受苦,我得让你们以为我过得好,让你们以我为荣……”

“傻孩子!傻孩子啊!”我捶打他的背,“妈要你以命换钱吗?妈要你住别墅开豪车吗?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啊!”

“可是妈……”陈迪哭得像个孩子,“爸走的时候,我没能回来。我知道你一个人孤单。我除了给你钱,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我以为,钱多了,你就能过得好,就能开心……”

我抱着他,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十年。我的儿子,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用最沉重的体力劳动,编织了一个金色的谎言,每个月准时寄回,维持着母亲“儿子有出息”的幻梦。

而我,守着那一亿两千万,以为他锦衣玉食,却不知他汗流浃背。

我以为他翱翔天际,却不知他深陷泥泞。

那一晚,我们母子俩,在那个狭小闷热的出租屋里,哭了很久,说了很久。

陈迪告诉我,他身体已经垮了,腰伤、胃病、严重的睡眠不足。那每月一百万,是他透支生命换来的。他不敢停,因为一停,谎言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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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那钱……你花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一分没动。”我摇头,“妈总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不踏实。现在才知道,它来得太不容易……是用我儿子的命换的啊!”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让陈迪带我去银行,把我账户里那一亿两千万,全部转回他的账户。

“妈,你这是干什么?”陈迪急了。

“这钱,妈不能要。”我握着他的手,“这是你的血汗钱,是你的命。妈要你拿着这钱,立刻回国,把身体养好,把债还清。咱们老家房子虽然旧,但够住。妈退休金够咱俩吃饭。咱们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团圆,图个健康。”

陈迪哭了,又想拒绝。

“听话!”我板起脸,“你要还是我儿子,就跟我回去。这迪拜,咱不待了。这谎,咱不撒了。以后的日子,咱们娘俩,实实在在的过。”

一周后,我和陈迪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时,陈迪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迪拜,轻声说:“妈,这十年,像场梦。”

“噩梦醒了,就好。”我拍拍他的手。

回国后,陈迪卖掉了迪拜那点不值钱的家当,还清了债务。我带他去最好的医院体检,调养身体。他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

那笔钱,我们留了一部分做生活费,剩下的,陈迪想捐一部分给老家修路建学校,再存一部分定期,吃利息。

“妈,我想做点小生意,实实在在的。”他说。

“好,妈支持你。”

现在,陈迪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他娶了个本地姑娘,朴实能干,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们住在一起,房子不大,但热闹。每天晚饭,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

我再也不问“儿子你赚了多少钱”,我只问“儿子你今天累不累”。

那一亿两千万的转账记录,我还留着。偶尔翻出来看看,不是怀念,是警醒。

警醒自己: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真情。最傻的,不是穷,是用健康换虚荣。最痛的,不是离别,是明明相爱,却用谎言隔开万里。

儿子入赘迪拜十年,转回一亿两千万。

母亲探望发现真相:那不是富贵,是枷锁;那不是孝顺,是自毁。

幸好,我去了。

幸好,我看见了。

幸好,我们还来得及,把谎言撕碎,把真实的日子,一点点,捡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

儿子在逗孙子笑,儿媳在厨房炒菜。

这才是家。

这才是,无价的财富。#情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