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这笔钱,回老家娶个清白姑娘,别再来找我了。”

火车站的风很大,吹乱了她保养极好的长发。

我攥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看着眼前这个和我睡了三年硬板床、如今却一身高定风衣的女人,心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可怜的农妇,而这三年的同床共枕,不过是她庞大计划里的一步险棋……

01

2005年的夏天,南方的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的皮烤脱一层。

我叫王林,那年28岁。

因为老家翻修房子加上父亲重病,我背了四万多块钱的外债。

在那个年代,四万块钱足以压垮一个农村汉子挺直的脊梁。

为了还债,我跟着同乡的包工头,南下到了这座正在疯狂扩张的沿海城市。

我们干活的地方,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工业园区新建项目。

这里到处都是漫天的黄沙、震耳欲聋的打桩机声,以及混杂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逼仄工棚。

几百个大老爷们挤在用彩钢瓦搭起的通铺里,每晚的呼噜声和脚臭味能把人熏得睡不着觉。

但比肉体的疲惫更折磨人的,是夜深人静时那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

远离家乡,没有女人,每天除了卖苦力就是睡觉。

在这种环境下,工地上悄然兴起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临时夫妻”。

那些同样出来打工的女人,和单身的或是老婆不在身边的男人搭伙过日子。

两个人合租一个稍微私密点的小隔间,女的负责洗衣服做饭,男的负责出大头的生活费。

夜里两人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解决生理需求。

大家都不谈感情,不问家庭,工程一结束,铺盖一卷,从此天涯海角,互不相欠。

我本以为这种事永远落不到我头上,直到我遇见了“琴姐”。

认识琴姐那天,正赶上发了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去工地食堂旁的小卖部买牙膏,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你个穷要饭的,这肥皂明明是一块五,你少给我两毛钱还想走?”

小卖部的胖老板娘扯着嗓子,死死拽着一个女人的衣角。

那女人穿着一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迷彩服,头上裹着一条沾满灰泥的毛巾。

她低着头,声音里透着讨好和哀求:“老板娘,我记错价钱了,这两毛钱您先欠着,下个月发了饭票我一定补上。”

“少来这套!你们这些干杂活的娘们最会赖账!”胖老板娘不依不饶,一把将女人手里的肥皂抢了回去。

周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工友,都在起哄偷笑,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女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那种被一块肥皂逼到绝境的窘迫,莫名地扎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没多想,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摸出两毛硬币拍在玻璃柜台上。

“别为难她了,这两毛钱我替她出了。”

胖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把硬币扫进抽屉,把肥皂往柜台上一扔。

女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清秀但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地亮。

“兄弟,谢谢你,我叫阿琴,就在四标段干拌沙石的活,等发了工钱我还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晰,不像我们这些满口乡音的大老粗。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转身回了工棚。

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小插曲,谁知缘分这东西,在工地上总是来得粗暴又直接。

几天后,南方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工棚漏水,整个通铺被淹了一半。

那天晚上停了电,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烦躁地披着衣服去外面抽烟,正好碰到了同样因为漏水没法睡觉的琴姐。

我们蹲在还没建好的毛坯房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才知道,她今年34岁,大家都叫她琴姐。

她干的是工地上最苦的杂活,不仅要拌沙石,还要负责清理那些沉重的建筑废料。

“王林,听说你想搬出大通铺,去租外面的彩条布隔间?”琴姐突然掐灭了烟头,转头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通铺太吵了,我想休息好点多揽点活,怎么了?”

琴姐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些隔间一个月要一百块租金,你一个人负担太重了。”

“要是你不嫌弃……咱们搭伙吧。”

“房租咱俩一人一半,我每天下工早,可以给你洗衣服做饭,你……你夜里别折腾我太狠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娇羞,只有一种底层的认命和算计。

在那种极度压抑和孤独的环境里,一个女人主动提出这种要求,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拒绝。

那天夜里,我们就把各自破旧的编织袋搬进了一间用木板和彩条布临时搭建的“夫妻房”。

没有红烛,没有喜字,只有一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板和一顶满是破洞的蚊帐。

我们在那张硬板床上,完成了临时夫妻的第一次交集。

她起初很僵硬,像是在履行某种等价交换的义务,但后来,她在我怀里哭出了声。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因为在工地上,每个人都有不能揭开的伤疤。

从那天起,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有了一个“家”。

我们的生活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算计和底层人的烟火气。

琴姐是个极会过日子的女人,甚至到了抠门的地步。

每天傍晚下了工,她连脸都顾不上洗,就直奔两公里外的菜市场。

她从来不买新鲜的蔬菜,专门等那些菜贩子收摊时,去捡那些卖不出去的烂叶子或者断了根的黄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块钱能买一大包,切掉坏的,用工地食堂顺来的猪油渣一炒,就是我们一天的荤腥。

每个月发工钱的那天,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

我们会买两瓶啤酒,半斤猪头肉,躲在逼仄的隔间里庆祝。

吃完肉,琴姐会拿出两个旧信封。

她把我的工钱数出三分之二塞进大信封里,剩下的连同她自己的工钱,塞进小信封里。

“这是你还债的钱,雷打不动,就算咱们明天没米下锅了,这钱也不能动。”

她总是这样严肃地叮嘱我,活像一个精打细算的真媳妇。

日子久了,肉体上的慰藉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相互依偎的温情。

2006年的冬天,南方的湿冷魔法攻击让我倒下了。

我发了接近四十度的高烧,浑身烧得像火炭一样,躺在床上不停地打摆子。

工地上的包工头不管这套,请假一天就要扣两天的工钱。

琴姐急坏了,她请了半天假,跑去镇上的小诊所。

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点滴费,她买了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和几粒退烧药。

02

那天夜里,她用粗糙的毛巾蘸着刺鼻的白酒,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擦拭额头、腋下和手心。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我脸上。

睁开眼,是琴姐通红的双眼和满是心疼的脸庞。

“王林,你得挺住啊,你要是出事了,你老家的爹咋办?我……我又咋办?”

那一刻,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也是从那以后,我心里真把她当成了我的女人。

琴姐每个月来例假的时候,肚子疼得脸色发白,连腰都直不起来。

但她干的杂活是按天算钱的,不干就没有饭吃。

我就趁着中午休息的一个小时,偷偷跑去她所在的标段,抢过她手里的铁锹。

我拼了命地帮她把那几吨重的沙石拌好,累得双手虎口裂开,连筷子都握不住。

琴姐就坐在旁边的阴凉处,默默地看着我,眼里有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我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底线。

这三年里,我从不问她老家在哪里,结没结过婚,有没有孩子。

她也从不打听我以前相亲过没有,以后打算去哪。

这是临时夫妻的铁律——过客就是过客,谁要是把这当了真,谁最后就会伤得最深。

尽管如此,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关于她的反常细节。

第一个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的手。

有一次她睡着了,我借着窗外昏暗的探照灯光端详她的脸。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背虽然因为干活磨得粗糙起皮,但她的虎口处,竟然没有我们这种常年干农活的人特有的厚老茧。

相反,她的指甲虽然缝里藏着泥垢,但修剪的形状极度规整,绝不是那种为了干活方便随便用剪刀咔嚓两下的剪法。

第二个让我震惊的细节,发生在2007年的年底。

那次上面拨了一笔款,小包工头让记账的会计给大家发前三个月的工资。

那个会计是个仗势欺人的势利眼,账目做得乱七八糟。

轮到我的时候,我拿到手的钱硬生生少了三百多块。

我去找会计理论,那会计眼珠子一瞪:“这考勤表和材料折损费都是按公式算的,你个文盲懂个屁,爱要不要!”

我气得想动手,却被身后的琴姐一把拉住。

琴姐走到那张密密麻麻、画满各种符号的工资表前,只扫了不到十秒钟。

“第三列第七行,水泥标号的单价你按高标号扣的,但他干的是基础回填,用的是低标号。还有考勤那栏,上个月有三天是大雨停工,按照总包方的规定,停工期间的伙食费不应该从个人日结里扣除。”

琴姐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那个会计瞬间愣住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琴姐。

不仅是会计,连我都傻眼了。

一个连买块肥皂都要算计半天、只会拌沙石的底层妇女,怎么可能懂这些复杂的建筑术语和财务逻辑?

那天,会计乖乖地把少算的三百块钱补给了我。

回工棚的路上,我问她怎么懂这些,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敷衍说以前在老家给村里记过工分。

我虽然疑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个细节,则是每天深夜。

偶尔我起夜的时候,会发现琴姐并不在床上。

她总是披着那件破军大衣,站在工棚外,望着园区中心那栋已经建好的、属于总承包商的大楼。

大老板的办公楼每天晚上都灯火通明,奢华无比。

我们这种底层的泥瓦工,连靠近那栋楼五十米内都会被保安驱赶。

但我好几次看到琴姐盯着那栋楼,眼神里没有底层人该有的羡慕和敬畏。

相反,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时间就这样在汗水、泥浆和互相依偎中悄然流逝。

2008年初,这片庞大的工业园区终于迎来了全面竣工。

工人们开始陆续结账走人,曾经喧闹的工地变得空荡荡的。

那些用彩条布搭起的“夫妻房”,也一间接着一间被推土机无情地推倒。

离别的气息像是一张大网,笼罩在我和琴姐的头上。

那天晚上,我们清理完最后一点日用品,把破旧的锅碗瓢盆都扔进了垃圾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肌肤相亲和相濡以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的老家债务已经还得差不多了,看着旁边默默收拾行李的琴姐,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琴姐,别回你那不知道在哪的老家了。”

“你跟我走吧,回我老家,我带你去民政局领证,我给你一个真真正正的家。”

琴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红着眼眶,冲我惨淡地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因为常年暴晒而黝黑的脸颊。

“王林,这三年,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随便的女人,谢谢你护着我。”

“但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场梦……该醒了。”

她拒绝了我,干脆而决绝。

我心里一阵抽痛,以为她终究还是嫌弃我穷,嫌弃我只是个泥瓦工。

然而,没等我们把分别的伤感消化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就在我们准备拿了尾款走人的前一天,我们所在标段的小包工头,突然跑路了!

他卷走了上面拨下来的几十万工程尾款,连夜坐火车逃得无影无踪。

这笔钱,是我们这百十号工人干了小半年的血汗钱。

大伙儿瞬间炸了锅,几十个红了眼的汉子操起钢管和铁锹,浩浩荡荡地冲向了总承包商的办公楼。

总包方的大老板姓马,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狠角色,平时来工地都是前呼后拥。

我年轻气盛,加上心里因为琴姐的拒绝憋着一团火,冲在了讨薪队伍的最前面。

我们把大老板那辆崭新的奔驰越野车堵在了办公楼下。

大老板坐在车里连面都没露,只是打了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两辆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我们面前。

二十多个手里拎着实心钢管、满脸横肉的内保冲了下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03

“马总说了,你们的钱是被分包卷走的,跟总公司没关系!谁敢再闹事,今天就打断谁的腿!”领头的保安队长恶狠狠地吼道。

工友们虽然愤怒,但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钢管,一时间都被震慑住了,没人敢上前。

我脑子一热,举起手里的铁锹就指着保安队长骂道:“放屁!分包跑了,总包就得负责!今天不给钱,咱们就同归于尽!”

保安队长冷笑一声,抡起手里的钢管,照着我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那钢管带着风声,我躲闪不及,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瘦弱但极其有力的手,猛地把我往后拉了一把。

钢管贴着我的头皮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发现拉我的人,竟然是平时连跟菜贩子吵架都结巴的琴姐!

她今天没有戴那条脏兮兮的毛巾,也没有穿那套迷彩服,而是穿了一身虽然旧但很干净的黑色外套。

琴姐没有看我,而是异常冷静地拨开人群,径直走向那群凶神恶煞的保安。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了我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