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宋嘉祐年间一桩奇案始末
第一章:渔网里捞出的死人
嘉祐三年,初秋。
汴梁城外二十里,渔夫王老七天不亮便下了河。
晨雾未散,河面如镜,芦苇在无风处轻轻摇曳。
王老七撑着竹篙,眼睛半睁半闭,心里盘算着今日能打几斤鱼,够不够还上上月欠的粮钱。
网刚撒出去,便觉分量不对。
沉。太沉了。
他用力一拉,网里不是鱼,是一具男尸。
尸体仰面朝天,面目已有些肿胀,颈间一道深深的勒痕,宽约两指,皮下淤血发黑,像是一条狰狞的蚯蚓嵌进了皮肉里。
死者穿着体面,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
奇的是,死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之间,还夹着一小撮干草,枯白,蜷曲,是死前拼命抓握、死后僵硬方才留住的。
王老七的竹篙掉进了河里。
他顾不上捞,扭头就跑。
阳武县知县沈括之亲往验尸,蹲在尸体旁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
仵作在旁禀道:"颈间勒痕宽约两指,边缘整齐,非绳索所为,更像是布条或腰带一类。
死亡时间约在三日之前,死者入水前已然断气,并非溺亡。"
沈括之盯着那双被反绑的手,沉声道:"先绑手,后勒颈。凶手不止一人。"
仵作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你试试,一个人既要从背后压住死者双臂系绳,又要同时从正面套颈勒毙,能不能做到。"
仵作想了想,摇头。
沈括之站起身,从死者指缝里,将那撮干草一根一根取出,用帕子包好,揣进袖中,转头问师爷:"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腰间玉佩刻有'德昌'二字。绸缎商徐德昌,昨日其妻周氏已报案,称夫君失踪三日。"
沈括之点头,眼神深了一层:"去查他的债主,和他的妻子。顺便,把这段河道两岸,从上游到下游,挨个问一遍。"
师爷没明白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问,领命去了。
没有人知道,就是这一把从死人指缝里取出的枯草,将在三日后,成为撬开整桩命案的唯一钥匙。
第二章:宽厚的丈夫,和哭泣的妻子
她说,夫君那夜出门说去城外收货款,叮嘱她不必等饭,谁知一去再未回来。
沈括之静静听着,目光从她哭红的眼睛,慢慢落到她腰间系着的一根细绳上。
那根细绳,宽约两指,搓捻三股。
与死者颈间勒痕的宽度,纹丝不差。
他什么都没说,嘱她不得离城,起身告辞。出了门,师爷压低声音:"大人,那腰带......"
沈括之摇头:"先查她出城的记录,三个月内,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左邻右舍都说,徐德昌是个宽厚的好人,待妻极好,从不红脸。
然而沈括之在死者房中,翻到了一张写了一半、搁置未发的文书。
上面写的,是和离书。
他把和离书折好,压在袖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第三章:结义兄弟,与一笔烂账
徐德昌有一个结义兄弟,阳武县主薄钱文道。
二人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徐德昌发家后,前后借给钱文道白银三百两,助他谋得主薄一职,从不催还,是汴梁城里人人称道的义气故事。
然而三个月前,徐德昌突然立下一张催债文书,限钱文道年内还清,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沈括之拿着这张文书,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催债本身,而是文书的措辞--语气冷硬,字字如刀,与旁人口中那个"宽厚仁义、从不逼人"的徐德昌,判若两人。
他命人暗中查了钱文道的账:钱文道手头不只是紧,简直是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挪用了一笔官仓存粮的银款,数目恰好三百两,拆东墙补西墙补了两年,已无力偿还。若徐德昌当真催债,钱文道势必东窗事发,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杀人动机,似乎水落石出。
然而沈括之传钱文道来问话,钱文道来得坦然,穿戴整齐,落座之后悲痛万分,泪水说来就来,请求知县务必缉拿凶手。
沈括之看着他哭,心里却生出一丝异样。
杀了人的人,一般不会哭得这么自然。
他没有拿出催债文书,也没有提账目的事,只是与钱文道闲谈了几句,便放他离开。
送走钱文道,他独坐堂中,把那撮枯草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忽然,他叫来师爷,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几日,可有人在河道两岸问到了异常?"
师爷摇头,说还未有消息。
沈括之低头,继续盯着那撮草。
第四章:草的秘密
第三日,师爷带回了河道两岸的问询结果。
沈括之逐条看完,在其中一条上停住了。
渡口下游五里处,有一个老渔婆,说案发前三日傍晚,她在河边收网,隐约听见上游方向有人呼救,声音很短,随即消失,她以为是水鸟,没有在意。
沈括之把这条记录折好,揣进袖中,第二日一早,独自去了渡口。
他沿着河岸,从打捞尸体的地点,一路往上游走,边走边低头看岸边的草丛。
走了约莫两里,在芦花渡口处,他停下来了。
渡口岸边,生着一丛低矮的草,茎细叶窄,颜色枯黄,与别处的草有些不同。他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帕子,将里面的枯草倒出,与岸边的草仔细比对。
茎的粗细,叶片的宽窄,断茬的形状。
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重新打量了一遍这片渡口。
渡口地处偏僻,两侧芦苇丛生,遮挡视线,入夜后几乎漆黑一片。下游五里的老渔婆听见呼救声随即消失,说明死者挣扎时间极短,凶手对此地极为熟悉,且早有预谋。
他又蹲下来,在岸边泥土上仔细查看。
泥土已经干硬,看不出脚印,但芦苇根部附近,有几根草茎被踩断,断口已经发黄--是三日前留下的。那断茎的位置,在一棵老柳树后方,正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回头看了看通往城外的官道。
官道就在渡口旁百步之处。
若从城内去往粮商李顺家,必经此道,必过此渡。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终于连在了一起。
沈括之回到县衙,第一句话是:"提李顺来。"
第五章:井底捞出的麻绳
李顺是个粮商,案发当夜,徐德昌去他家结算货款。
李顺承认徐德昌确实来过,货款付满后傍晚便离开,此后之事一概不知,说得滴水不漏。
但沈括之注意到一件事。
李顺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有新鲜水渍,打湿了一片青苔。那日之后,阳武县并未下雨,附近也没有旁的水源。若是日常打水,水渍应在正上方井口处,而非偏在一侧--那是有人侧身俯下身子,将什么东西塞人井中时,溅出来的水迹。
沈括之命人打捞水井。
从井底捞出了一根麻绳,上面有血迹,已被水浸淡,依稀可辨。
李顺当场腿软,跌坐在地,连声喊冤。
沈括之俯视他,声音平静如死水:"帮谁藏的?"
李顺抖如筛糠,说出了一个名字--钱文道。
沈括之没有变色,只是转身,看了看院外通往渡口的官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帕枯草,低声道:
"去把钱文道请来。"
然而回到县衙,他没有立刻提审钱文道,而是重新打开师爷送来的另一份记录,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
那份记录,查的是周氏。
第六章:城外的郎中,和一味怪药
周氏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行,却让沈括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三个月前,周氏独自出城,在城外一个游方郎中处,买过一味药。
理由是家中鼠患,买来毒鼠。
沈括之传那郎中来,劈头便问:"她买了什么?"
郎中战战兢兢,低头道:"断肠草。"
沈括之沉声追问:"此草足量服用,是何效果?"
"立死无疑。"
"若研成粉末,少量溶人酒中呢?"
郎中愣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若剂量极少......人不会毙命,只会腹中隐隐不适,手脚略显迟缓。更要紧的是......事后此人对当夜之事记忆混沌,前后矛盾,无法自述......"
沈括之猛地抬头:"你是说,少量断肠草,可以致人失忆?"
郎中点头,缩了缩脖子。
沈括之沉默良久,站起身,在堂上缓缓踱步,把所有的线头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
死者徐德昌--出门前喝了酒,抵达渡口时行动可能略显迟缓。
钱文道--案发当夜必然借酒浇愁,若有人提前在他家的酒里动了手脚,他事后便会记忆模糊,审讯时漏洞百出,无法自辩。
购药者--周氏。
他停下脚步,看向师爷:
"周氏买断肠草,不是为了毒死丈夫。"
师爷一愣:"那是为了......"
"一种药,两个用途。"沈括之缓缓道,"少量给丈夫,让他当夜体力不支,便于动手。剩余的,提前兑入钱文道家的酒里,让他事后说不清当夜经过,坐实罪名--即便钱文道喊冤,他自己都不记得细节,谁会信他?"
"大人的意思是......"
"周氏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钱文道活着脱身。"沈括之转身,走向内堂,"她不是共犯,她是幕后。钱文道,不过是她借来的一把刀-一用完了,就该插回刀鞘,永远不必拔出来。"
师爷脊背发凉:"那周氏为何要杀丈夫?"
沈括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把钱文道带来,让他自己说。"
第七章:一封被截留的信
钱文道被押上堂,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沈括之把那张催债文书推到他面前,平静道:"这张文书,措辞严苛,绝非徐德昌的行文习惯。本县只问你一件事--是谁,将你推上这条路的?"
钱文道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彻底垮掉的声音说:"是周氏。"
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周氏登门,先是嘘寒问暖,再话锋一转,说徐德昌已察觉他挪用官款,掌握了证据,那张催债文书不过是逼他就范的第一步,接下来便要去府衙举告。
钱文道大惊,追问证据在哪。
周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徐德昌写给府衙一位朋友的手书,其中果然提及"旧友侵吞官款,已有实证"等语。
那封信,是真的。徐德昌的笔迹,徐德昌的手印,一字不差。
钱文道看完,手都在抖。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原本是徐德昌随口写的一封叙旧信,提及此事不过顺带一提,并无举告之意。是周氏私下截留了这封信,掐头去尾,将一封无害的家书,变成了压垮钱文道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氏见他已入彀中,才轻声道出那番话:
"我在这个家,已活不下去了。他要逼我和离,用五十两银子打发我。我若走了,你那笔账,他必然更不肯放过。但若他不在了,这封信随之消失,你再无后患。那夜他出门,我会在他的酒里下些东西,让他走路不稳,你只消在渡口候着......"
钱文道盯着桌面,手指收紧,松开,再收紧。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与周氏对视了一眼,又垂下去。
周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轻声道: "钱大人,帮人帮己,不过如此。"
钱文道认罪画押。
沈括之收好供词,放下笔,对师爷说:
"现在,把周氏带来。"
第八章:五十两银子
周氏被带上堂,神情平静,见到知县,只是抬了抬眼皮。
沈括之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半张和离书推过去,缓声道:
"说说吧。"
周氏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十七岁嫁给他,那时他不过是个学徒,一贫如洗。我跟他缝补浆洗,精打细算,熬过了最苦的几年。后来铺子做起来,一间变两间,两间变四间......"
她停了一下。
"他先是在外头纳了外室,我忍了。后来要抬那外室进门做妾,我跪下来哭求,他抬脚踢翻了桌子,说我不识好歹。再后来,他嫌我年老色衰,说当年嫁给他是高攀,留着我不过是念旧情。"
"我把这些,一字一句都咽了下去。"
"直到那年夏天,外室生下了儿子。他当晚摆宴,喝得满面红光,进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扔下一句话--周氏,我已托人写了和离书,你签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往后自己过去吧。"
她抬起眼,看着沈括之,一字一顿:
"五十两。我跟了他将近十年,从苦日子跟到好日子,最后只值五十两。"
沈括之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大人,我没有娘家可回,父亲早逝,兄弟贫寒。我若签了那张和离书,五十两花完,便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若死了,所有的铺子、房产、银两,全是我的,外室和野种,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你设了这个局。"
"是。"
"你截留了那封信,断章取义,将钱文道逼人绝境,再推他动手。"
"是。"
"你在丈夫的酒里下了少量断肠草,让他当夜体力不支。"
"是。"
"事后又将同样的药兑入钱文道家的酒中,让他记忆混沌,无法自辩。"
"是。"
三个"是"字,说得平静,像是在应答一件寻常的事。
沈括之看着她,良久,问道:
"你可知,此局若成,钱文道必死无疑。"
"知道。"
"他不过是被你利用,被你推入死局。"
"他自己也有罪。"周氏抬起眼,声音依然平静,"他挪了官款,他欠了债,他走投无路--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方向。他若真的没有那条心,我说再多,他也不会动手。"
堂上静了片刻。
沈括之把那半张和离书折好,重新压在桌底,执笔,写下判词。
周氏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写,一动不动。
第九章:判决
判词写到一半,周氏忽然开口:
"大人,我有一事,想问清楚。"
沈括之抬眼。
"那一把枯草。"她声音很轻,"大人说,是那把草牵出了所有人。可一把枯草,如何知道案发地点,又如何知道是谁动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在堂上主动开口问话。
沈括之放下笔,平静道:
- "死者手中的草,是芦花渡口一带特有的一种水草,茎细叶窄,别处不生。本县沿河岸比对,方才确认案发地点在渡口。"
- "但确认地点,只是第一步。"他顿了顿,"渡口旁百步,便是往粮商李顺家的官道。死者那夜去李顺家收款,必经此路。本县因此去查李顺,李顺院中水井有新鲜水渍,捞出了藏匿的麻绳,李顺招认是钱文道所托。"
"那钱文道的帮手呢?"
- "麻绳的绳结是两种手法-一种是惯用右手之人所打,另一种是惯用左手之人所打。钱文道惯用右手,说明另有一人。本县因此去查钱文道近日接触的可疑之人,方才查出了张狗儿。"
周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断肠草一事,大人如何想到查我买药的记录?"
- "因为那张催债文书。"沈括之道,"那文书措辞严苛,与徐德昌平日行文大相径庭,说明有人在中间撺掇,并非徐德昌本意。本县由此察觉,此案另有隐情,便命人查所有与案件相关之人近三个月的异常行迹--你买药一事,便在其中。"
"大人,"周氏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若死者那夜没有抓住那把草,大人还能查到渡口吗?"
沈括之沉默片刻,实话实说:
- "若无那把草,本县会从城外所有往李顺家的必经路上逐段排查,或许会慢上三五日,但渡口那处藏身的断茎、下游渔婆听见的呼救声,早晚也会被查到。"
他重新拿起笔:"但他替我省了三五日。"
周氏没有再说话。
沈括之低头,写完了最后的判词:
- 主犯钱文道:谋杀结义兄弟,手段残忍,斩立决,家产充公。
- 主犯周氏:伪造文书,借刀杀人,设谋投毒,流放岭南,永不赦免。
- 帮凶张狗儿:从犯行凶,虽受胁迫,然人命在手,流放三千里。
- 知情藏证粮商李顺:杖八十,罚银五十两。
写完,他搁下笔,把那帕枯草重新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师爷在旁低声道:"大人,周氏最后那句话,问得倒也......"
"她想知道,"沈括之说,声音平静,"若死者没有挣扎,她能不能逃掉。"
窗外秋风吹来,那帕枯草在桌上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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