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童祥苓口述历史》(上海书店出版社2015年版)、百度百科"童祥苓""童芷苓"词条、中新网2011年专访、翁思再《童祥苓轶事》(腾讯新闻2024年12月)、财经网《悲情者童祥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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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日,上海瑞金医院。

一位89岁的老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边,是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妻子张南云,和两个已过中年的儿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文艺界。

演员张涵予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悼念,京剧演员王珮瑜也表达了深切的哀思。

无数网友涌上网络,刷屏的是同一段旋律——"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位老人,名叫童祥苓。

1970年,彩色京剧电影《智取威虎山》在全国上映,他饰演的侦察英雄杨子荣一角家喻户晓,成为几代人心中无法磨灭的经典形象。

那个年代,几乎每一个中国家庭的墙上都挂过杨子荣的剧照,街头巷尾都传唱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这是属于童祥苓的高光时刻。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那耀眼的聚光灯背后,这位京剧大师的一生,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的四姐在特殊时期被装进麻袋从楼上拖到楼下反复摧残,他的儿子遭遇车祸断腿时他却远在千里之外浑然不知,他的妻子因为长年操劳累坏了眼睛几近失明,而他自己——一个红遍全国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到了晚年不得不挽起袖子在面馆里洗碗、擦桌子,一家四口靠着一间巴掌大的小饭馆艰难度日。

2024年12月2日下午,当童祥苓的儿子在网上发文悼念父亲时,字里行间泣不成声,他说一定会照顾好母亲,而此时此刻,89岁的张南云正独坐在家中,泪流满面,再也等不回那个陪伴了她一辈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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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津城里的"戏痴"少年

1935年3月5日,童祥苓出生在天津,祖籍江西南昌。他的原名叫童福苓。

和外人想象的不同,童家并不是什么梨园世家。

父亲童汉侠毕业于天津政法学院,母亲毕业于天津女子师范学校,两口子都是搞教育的读书人。

据童祥苓晚年回忆,他的爷爷童泗水在清朝时期曾在黑龙江做官,母亲家族和近代著名爱国将领邓世昌还有亲戚关系。

说白了,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和梨园八竿子打不着。

可老天爷偏偏给这户人家安排了一条谁也没料到的路。

童祥苓上面有四个哥哥姐姐,分别是大哥童遐苓、二哥童寿苓、四姐童芷苓、五姐童葆苓。

父亲童汉侠虽然自己不会唱戏,但酷爱戏曲,和不少戏班的人结交甚广。

受父亲的影响,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迷上了京剧。

最先"下海"的是四姐童芷苓和二哥童寿苓。

童芷苓天生就是块唱戏的料,十一岁就登台演出《女起解》。

1939年,她在《大风报》主编沙大风的引荐下拜荀慧生为师,1947年又拜梅兰芳为师。

年纪轻轻便红遍了半个中国,后来到上海发展,成了上海滩响当当的头牌坤旦。

行内人评价她"梅神、荀韵、程腔、尚骨",四大名旦的本事她一个人占全了。

童祥苓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他刚记事的时候,哥哥姐姐们已经在台上咿咿呀呀唱得热火朝天。

小孩子耳朵尖、心眼活,天天看着大人们吊嗓子、练身段,自己也跟着哼。

有时候还煞有介事地找来水彩颜料往脸上画,拿纸糊个盔头往脑袋上一戴——齐活,像模像样地"唱"上了。

有一回,他看了武松打虎的戏,回家拿起水果刀比划,学着戏里的样子乱舞一通,结果把家里两辆自行车的四条车胎全给扎破了。

父亲为此大发雷霆,罚他饿了一顿。可让他更难受的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再没带他去看过戏。

母亲不愿意让最小的儿子也入梨园。

四个孩子全进了戏班,她好歹想保住老幺,让他正经读书,将来做个工程师。为了打消童祥苓学戏的念头,母亲还狠狠打了他一顿。

可八岁的童福苓心意已决。

1942年他在北京弘达小学读书,受兄姐的影响耳濡目染,对京剧的热爱已经到了无法遏制的地步。

母亲拗不过他,最终只能同意。童福苓正式改名"童祥苓",拜师学艺,踏入梨园。

他专攻老生和武生,文戏拜雷喜福为师,武戏拜钱富川为师。

后来雷喜福又请了自己的师弟刘盛通专门教童祥苓念白做工。

1944年,读三年级的童祥苓干脆从学校退了学,一门心思在家学戏。

那时候童家的条件不错。

四姐童芷苓已经在业内红透了天,收入不菲,她一力承担弟弟的学戏费用。

请的师父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这在当年的梨园界是少有的待遇。

据翁思再《童祥苓轶事》记载,在家学艺期间能请动如此师资力量的后辈,大概只有李少春、李鸣盛和童祥苓三人。

九岁那年,童祥苓开始在四姐组建的"苓社"(即后来的"童家班")登台演出。

由童遐苓、童寿苓、童芷苓、童葆苓和童祥苓兄妹五人组成的"童家班",在京剧界打出了赫赫有名的招牌。

行内素有"童家天下厉家班"的说法,可见其地位。

小小年纪的童祥苓天赋过人,没几年功夫就有了"铁嗓钢喉"的美名。

1948年,年仅十三岁的童祥苓的演出消息已经登上了《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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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年成名,"南麒北马"同门弟子

1952年,十七岁的童祥苓参加了中国戏曲学校(今中国戏曲学院)的入学考试。

这次考试的评委阵容堪称豪华:王瑶卿、梅兰芳、贯大元等众多京剧前辈艺术家亲自执考。

童祥苓的表现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他的功底之扎实、技艺之精湛,在同辈考生中鹤立鸡群,学校特地为他一个人单独开设了最高班级——六年级,只收他一名学生。

这在中国戏曲学校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入校不久,童祥苓被查出患有淋巴腺结核,不得不中途休学养病。

病好之后,他没有回到学校,而是走上了另一条路。

1953年,十八岁的童祥苓正式拜京剧大师马连良为师,两年后又开始随马连良学艺,配戏多年,深得师父真传。

1956年,童祥苓被特聘为鞍山京剧团的主要演员,在鞍山乃至整个东北辽宁一带巡回演出。

也正是在这一年,他通过多次合作演出结识了一个人——张兰云。

张兰云是梅兰芳的亲传弟子,扮相端庄,嗓音清亮,后来伟人亲自给她改了名字,把"兰"字改成了"南"字,从此她便叫张南云。

两个人同年同月生,一见倾心。

1956年,二十一岁的童祥苓与张南云结为夫妻。

在此后长达六十多年的岁月里,这个女人始终与他形影不离,不管是荣华还是落魄,是顶峰还是低谷,从未离开半步。

1957年,童祥苓的哥姐们先后迁居上海,都盼着他也能过来团聚。

时任上海京剧院院长的周信芳非常爱惜人才,正计划以"童家班"为主要艺术骨干组建上海京剧院二团。

就这样,童祥苓带着新婚妻子从鞍山调到了上海,正式落户。

到了上海之后,童祥苓的艺术之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1959年,他参加上海青年戏剧会演,凭《乌盆记》获得优秀表演一等奖。

1960年,他正式拜周信芳为师,至此,"南麒北马"两位京剧泰斗的衣钵,他一个人兼收并蓄——余派的韵味、马派的潇洒、麒派的刚劲,在他身上融为一体。

据翁思再记载,能同时得到"南麒北马"两位大师亲授传艺的后辈演员,在京剧史上屈指可数。

那几年的童祥苓,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月薪达到了三百五十元——那年头北京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四十来块,他一个人一个月就挣了人家将近一年的钱。

婚后,张南云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童预鸣,小儿子童孝天。一家四口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1964年,童祥苓随中国艺术团赴法国、意大利、联邦德国等国演出。

同年,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悄然而至——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剧组到上海选演员。

这出戏,即将让童祥苓走上他人生中最耀眼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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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挑万选,他成了"杨子荣"

说起《智取威虎山》,这出戏的来历得交代一下。

1957年,曲波创作的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出版后,上海京剧院一团的武生演员李仲林和老生演员纪玉良等人,就着手将这部小说改编成了现代京剧。

从1958年上海京剧院首次公演算起,这出戏经过了多年的反复修改打磨,最终成为了八个"样板戏"之一。

在这个过程中,杨子荣这个角色的演员一换再换。

最初的主演是以武戏见长的李仲林,文戏方面不够突出。为此剧组进行了大规模的重新选拔。

1965年的一天,童祥苓刚演完另一出戏在家休息,突然接到通知,让他去锦江饭店小礼堂集合。

到了才知道,是在为《智取威虎山》选新的男主角。

全国各地的老生、武生演员汇聚一堂,童祥苓唱了一段《定军山》,又被安排加唱了一段《法场换子》。

这一唱,便定了乾坤。

1965年夏天,三十岁的童祥苓正式走进了《智取威虎山》剧组,出演男主角杨子荣。

进了剧组才知道,这出戏对演员的要求有多高。

杨子荣这个角色是"唱念做打"样样繁重,既要有老生的韵味,又要有武生的利落,扮相还得英武挺拔。

童祥苓的条件恰好全部符合——他从小文武兼修,余派、马派、麒派功底深厚,唱功、做工、武打无一不精。

可精湛的技艺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为了让"英雄的眼睛炯炯有神",剧组在常规照明灯之外,额外加了两盏射灯直射童祥苓的眼睛。

每场戏下来,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定期充血流泪的眼病就此落下,伴随了他一辈子。

录制"打虎上山"那段经典唱腔时更是惊心动魄。

乐队和他一起录音,不管是谁出了差错——哪怕只是有人咳嗽了一声——整段就得推翻重来。

前后足足录了十八遍。

到最后童祥苓累得完全发不出声音,医生只好往他声带的肌肉里注射药物,让声带松弛下来。

先打左边,再打右边。据他后来回忆:"要是打偏一点,打到气管上,我这条命就没了。"

"打虎上山"那段戏的表演也费了很大功夫。

原本是用传统的京剧舞步来表现杨子荣踏雪上山,但传统步幅较小,难以展现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决定借鉴芭蕾舞中的大跨步动作来表现骑马上山的英姿。

这个创新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确实令人振奋。

1966年,剧组赴北京京西宾馆演出,演出成功后,童祥苓兴奋不已。

1970年,彩色电影版《智取威虎山》在全国正式上映。

一夜之间,童祥苓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啦?防冷涂的蜡!"

这段台词,连田间地头的老农都能脱口而出。

每家每户的墙上挂着杨子荣的剧照,广播里反复播放着"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童祥苓成了那个年代最家喻户晓的面孔。

有一回,他去长春出差买烟,一时忘了"伪装"——他平时出门都要戴墨镜、口罩、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结果刚进百货公司,营业员一声大喊"杨子荣",整层楼的顾客全涌了过来。

领导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身后乌泱泱满大街的人追了一路。

直到晚年,童祥苓戴帽子时仍会习惯性地往下压一压。

他说有一回在街上被一位老伯伯认了出来,那位老人家笑着说:"你戴着帽子我也知道你是谁!"

台前,他是万人景仰的英雄杨子荣。

台后的故事,却远没有这么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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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风暴来袭:姐姐被装进麻袋,儿子断腿他却浑然不知

特殊时期到来,整个社会陷入了动荡。而童祥苓的四姐童芷苓,首当其冲。

童芷苓在当时的上海京剧院可谓名角中的名角,戏路宽广,声名远播。

可在那个非常时期,她被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成了被揪斗的对象。

造反派对童芷苓的摧残触目惊心——他们把她的头按进马桶里,按到几乎窒息;这还不够,他们又把童芷苓塞进一个麻袋里,从一楼拖到六楼,再从六楼拖回一楼,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童芷苓命硬,愣是挺了过来。可这个曾经光彩照人的上海滩头牌坤旦,从此身心俱伤。

姐姐遭难,祸水很快蔓延到弟弟身上。上面的人要求童祥苓和姐姐"划清界限",揭发她、批判她。

童祥苓做不到。

他从小由四姐带大,是四姐掏钱给他请名师、供他学戏。

是四姐一手操持了"童家班",让童家五兄妹在京剧界扬名立万。

在他的记忆里,姐姐就是姐姐,是那个为了养家糊口早早踏入梨园、用自己的收入供弟弟学艺的亲人。

他不明白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强加在她头上的罪名从何而来。

1966年10月,张春桥、姚文元、徐景贤与童祥苓在康办的办公室进行了一场辩论。

张春桥指责童祥苓与童芷苓划不清界线,为童芷苓和童家班翻案。

童祥苓当场直言反驳。此后,上海京剧院贴出了大标语——"童祥苓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从这一刻起,童祥苓被迫离开了《智取威虎山》剧组,开始接受长达两年的审查。

他被关进了牛棚,白天接受批斗和审查,如果晚上需要他上台演出,就把他从牛棚里拎出来。

1969年的一段时间里,正在挨批斗的童祥苓上不了台,只能在后台做一些打扫卫生、拉大幕、泡开水的杂务。

1968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决定将《智取威虎山》搬上电影银幕,由导演谢铁骊执导,并邀请上海京剧院原班人马进京参演。

童祥苓被"突击解放",随剧组前往北京。

可他在剧组里不仅没有受到任何优待,白天还要写检查、接受审查,在食堂洗刷碗筷——据记载一天要洗大量的碗碟,干完活再上台演戏。

而就在他被困在北京剧组的那段时间里,上海的家中,正发生着一场他完全不知道的灾难。

据中新网2011年对童祥苓的专访记载:拍摄电影期间,夫妻分开了近两年。

张南云一个人在上海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

小儿子因为父母的"问题",一去学校上课就挨同学揍;大儿子则遭遇了车祸,脚上的骨头都伤得露了出来。

张南云不敢通知远在北京的丈夫,怕影响他拍戏、更怕给他招来新的麻烦,只好自己背着孩子四处找医生。

可医生治得不好,骨头长歪了,最后不得不掰断了重新接。

一个女人,独自背着断腿的孩子,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奔走于各个医院之间。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管她。

而童祥苓呢?他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后来得知这一切的时候,这个在台上从不掉泪的硬汉,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在近两年的电影拍摄过程中,他既要参与剧本修改,又要不断地接受检查、写交代材料。

据《悲情者童祥苓》记载,童祥苓终于承受不了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对身边的"工宣队"头目说出了那句让他此后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话——"你们说吧,你们说什么,我写什么。"

1970年,电影上映,童祥苓家喻户晓。

可电影拍完回到上海后,他在政治上始终得不到信任。1972年,童祥苓第二次被逐出《智取威虎山》剧组。

1975年又重回剧组,参与了上海京剧院赴日本的演出。三进三出"威虎山",这期间的辛酸冷暖,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妻子张南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据中新网专访记载,童祥苓曾经想过轻生,是张南云死死劝住了他,用一个柔弱女人的坚毅,一次又一次把丈夫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而那些年里发生在童家的另一桩惨剧,同样令人唏嘘。

童祥苓的五姐童葆苓,嫁给了著名电影演员和话剧演员石挥。

早在1957年11月,被打成"右派"的石挥因无法承受批斗与攻击,独自登上了上海海运局的"民主三号"客轮,之后失踪。

后来在南汇海滩发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经牙医就诊记录确认是石挥。

当年石挥四十二岁,童葆苓二十六岁,结婚仅三年多。

从童芷苓到石挥,从童祥苓到张南云,从台上的英雄到台下的囚徒——命运的巨浪接连拍打着这个京剧世家,而当童祥苓在那些漫漫长夜中独自回想四姐被装进麻袋拖上拖下的场景、回想妻子背着断腿的儿子在医院间奔波的画面、回想自己在那句"你们说什么我写什么"之后长久的沉默时,他心中那道裂缝,已经再也无法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