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什么都没有问。
我不再在家里主动吃任何食物，张瑶的东西，我更是不会碰一根手指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只银镯子，是我出生前，爸爸给我打的。
镯子很漂亮，用珐琅彩和镂空花丝雕着一朵海棠。
我从小戴到大，没有摘下来过。
那天我放学回家，刚推开门，张瑶就冲了过来。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盯着那只镯子。
“我要这个。”
她说着，就攥紧了镯子开始用力往下拽。
我强压着怒火，试图讲道理。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她非但不松手，反倒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是我的！我的！”
满腔怒火终于压抑不住，我狠狠推了她一把。
“松手！”
我到底比她大几个月，一把就将她推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一脸紧张，仿佛做错事的是她。
继父也闻声从房间走了出来，默默站在张瑶的身后。
问清缘由后，妈妈竟然向我投来乞求的目光。
“给妹妹吧......回头再给你做个新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曾经亲口给我讲过，那是爸爸自己画的图纸，为了打出满意的镯子，他跑遍了城里的银铺。
“你爸爸说，女儿要像海棠一样，漂亮又坚韧，充满生命力。”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楚棠。”
这些日子以来，爸爸留下的房子，钱，她都用来养着继父和继妹，这些我无法干涉。
可这只镯子，是唯一一件，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是我对自己最后的身份认知。
我也来了轴劲，直直盯着妈妈的眼睛。
“这个家里，我什么都可以让着她。”
“但这只镯子，我死也不会让。”
张瑶一听，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蹬腿。
继父蹲下身去哄她，哄了几句哄不好，抬头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突然就崩溃了。
“那你就去死啊！”
她声嘶力竭地大吼，然后抓住镯子，狠狠一拽。
镯子变形了，从我手腕上脱落。
惯性将我整个人甩了出去，额头磕在茶几角上。
血流如注。
妈妈的尖叫声传来。
“棠棠！棠棠！”
她煞白的脸出现在我上方，声音越来越远。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不要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她抱起我狂奔出门，久违的温暖让我想哭。
在医院缝了针后回到家，继父和张瑶不在，说是回老家探亲了。
那几天，妈妈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爱我的妈妈。
她给我炖排骨汤，给我烤蛋挞。
晚上搂着我睡觉，手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讲故事。
我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常常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只是有一点，我仍然不敢叫妈妈。
5
那个荒谬的谎言，是在几天后被戳破的。
那天我去希希家里玩，她趴在沙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妈妈。
妈妈妈妈，你看这个。妈妈妈妈，你来一下。
我看着希希欢快的笑容，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她。
“你少叫两声。”
“每个孩子只能叫一千次妈妈，叫满了，妈妈就会死。”
“我已经叫了九百九十九次，再也不敢叫了。你也省着点用。”
她愣了几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进厨房抱住妈妈，说妈妈你别死，我不要妈妈死。
她妈妈听完缘由，哭笑不得。
“傻孩子，妈妈怎么可能被叫死呢？”
“你就是叫一亿次，妈妈也不会死的。”
为了向我们证明，她找出一个计数器，让希希当场叫一千次妈妈。
一声，两声，三声。
我才知道，一千次原来那么少，连续叫的话，十分钟就叫完了。
她的妈妈还活着，还笑着。
“你看，妈妈没死吧？”
她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再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叫怜悯。
而当时，我只是迫不及待地跑回家。
我要告诉妈妈我知道了，妈妈不会被叫死，我又可以叫妈妈了。
叫一万次，叫一亿次，她都不会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
她哭着问继父。
“瑶瑶什么时候才能叫我一声妈妈呢？”
我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是真心把瑶瑶当成亲生女儿，就因为怕她听着心里不舒服，我都不让棠棠叫我妈妈了......”
继父声音低沉地安抚妈妈，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只听见妈妈说。
“哪怕一声，我也知足了。”
原来，全世界只有我会把妈妈叫死。
瑶瑶的一声妈妈，却能让她盼得望眼欲穿。
我垂着手站在冰冷的楼道里。
我一无所有，我两手空空。
在那之后，我变得很乖很懂事。
我什么都让着张瑶，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叫不叫妈妈，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不缺吃穿，不缺零花钱。
即使那些都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得来的。
可这又有什么重要？
我有房间住，有学上，没有人打骂我，虐待我。
妈妈的拥抱有什么重要？
与张瑶争抢那可怜的宠爱有什么重要？
此后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理想的大学，远远离开这里。
我想，只要我不在乎，就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6
高考成绩出来，我是省理科状元。
还没来得及高兴，妈妈就一脸凝重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棠棠，妈跟你说个事。”
“你妹妹没考好，本科线都没过。你今年也别走了，陪她复读一年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妈妈脸色变了变，又拿出了那种情感充沛的委屈调子。
“你就没有一点同理心吗？你妹妹眼睁睁地看着你上大学，她自己复读，她是什么心情？”
“你成绩这么好，再学一年肯定会更好，说不定还能当上全国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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