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一战华工史》、《山东华工赴法记录》、《华工军团》(徐国琦著)、《被遗忘的战场》、《中国劳工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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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1月,山东威海刘公岛附近的码头上,停泊着几艘吃水极深的轮船。
正值隆冬,渤海湾的风从海面上横扫过来,码头边木桩上拴着的麻绳被吹得绷直。
码头边上站满了人,扛着行李的男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其中大多数来自威海、荣成、文登一带,也有从青州、临沂走了数百里路赶过来的。
他们的行李大同小异:一卷棉被,几件换洗的粗布衣,家人塞进去的干粮,以及出发前领到的那几块沉甸甸的大洋。
这些人是在过去数月里,由各地的招募人员挨村挨户动员来的。
招募活动从1916年底在山东全省铺开,声势浩大,以"去法国做工、月薪五块大洋"为核心口号,用预付现金打动了大批在土地上讨生活的农民。
五块大洋,在1917年的山东农村,相当于一个普通农家大半年的口粮开销。
而那些招募人员所描绘的法国,遍地矿山,工钱多到花不完,签三年合同,期满归国,足以盖新房、置新地。
他们当中,很多人是家中的壮劳力,是撑起一家老小的顶梁柱。
他们签下合同,摁下手印,领了预付金,把家事交代给家里剩下的人,从山东各地的村庄出发,聚拢到威海码头,准备登船。
1917年1月,第一批华工从威海启程,踏上了一段漫长的海路。
他们合同上写着的职务,是矿工。
但那个矿,从来就不存在......
【一】战争如何让法国把目光投向山东
1914年7月28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正式爆发。
奥匈帝国、德意志帝国、奥斯曼帝国组成同盟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等国组成协约国,双方沿着绵延数百公里的西线战场构筑起一道道战壕,以工业化规模的炮火和步兵冲锋消耗着彼此的有生力量。
战争开打之初,各方统帅部预估冲突会在数月内结束。
但随着战局演变为旷日持久的堑壕战,原来的乐观预期彻底落空。
凡尔登战役从1916年2月打到12月,历时将近十个月,法国与德国双方合计伤亡约七十万人;几乎同期进行的索姆河战役,英法联军与德军激战近五个月,双方伤亡超过一百二十万人。
两场战役,把法国的青壮年一批批吞噬进去。
到1916年,法国全国适龄青壮年的伤亡率已经触目惊心。
工厂里缺少工人,农田里缺少耕作的人手,铁路和公路的维修保障工作严重滞后,后方运输体系濒临崩溃。前线还在持续消耗,后方已经开始捉襟见肘。
法国政府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可以填补劳动力缺口的来源,目光最终落在了中国。
中国当时拥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底层劳动力资源充裕,人力成本低廉,且北洋政府在政治上有意借助战争机遇提升国际地位。
法国政府于1916年初通过驻华公使与北洋政府正式接触,双方就招募华工赴法事宜展开谈判。
北洋政府同意了这一方案,官方立场是以劳工参战换取战后发言权,从而在和谈中争取收回被列强侵占的权益。
与法国几乎同步,英国也在推进类似的计划。
英国通过在华势力范围,尤其是威海卫英国租借地,同步开展华工招募工作。
英法两国最终在1916年至1918年间,先后从中国招募了总计约十四万名法方华工和约十万名英方华工,合称"华工军团",总规模超过二十四万人。
山东省在这次大规模招募中,成为最主要的来源地。
原因是多方面的。山东省人多地少,尤其是胶东半岛沿海一带,耕地匮乏,地力贫瘠,旱涝灾害频繁,底层农民长年处于半温饱状态,劳动力大量过剩。
威海当时是英国租借地,港口基础设施完善,具备直接出海的条件。
加之山东人体格壮实、素有吃苦耐劳的声誉,招募方评估后认为这批人工作效率高、管理成本低,适合承担战场附近的重体力劳动。
招募从1916年下半年在山东全省铺开。
【二】招募的方式与合同背后的真相
法方和英方的华工招募,并非由官方机构直接进行,而是委托给了专门从事劳工中介的商业公司,其中最主要的是法国惠民公司及英国方面通过威海卫租借地设立的招募机构。
这些公司在山东各地雇用了大量本地中间人,深入到县城、集镇乃至偏远乡村,以口头宣传和实物诱导的方式开展招募。
招募中间人的工作方式带有明显的欺骗性。
他们在村头搭台子,召集村民,把法国描绘成一个遍地财富的地方,强调去那边挖矿,每月收入远超在山东务农所得。
他们备有少量现钱,以预付工资的名义当场发放给愿意签约的人,以此增加说服力。
合同以书面形式签订,但大多数签约者不识字,合同内容从未被完整、准确地向劳工本人解释。
合同条款中,雇用方与劳工方的权利义务极不对等。
以法方合同为例,合同期限为三年,月工资约为一法郎至五法郎不等(折合当时的中国银元,约合一至五块大洋,但具体数额因合同版本和签约时间不同而有差异);雇主方提供食宿;劳工不得擅自离开工作地点;如违反合同,雇主有权扣发工资乃至拘押。
合同对劳工实际从事的工作内容描述模糊,法方版本使用"劳动工作"这一宽泛表述,而向劳工解释时则普遍以"挖矿"代替。
绝大多数签约的华工在出发前根本不了解自己将被派往战场附近从事非战斗劳动,更不知道欧洲战场上正在进行怎样规模的死亡。
招募方故意模糊了这一关键信息,因为如果如实告知,几乎不会有人愿意去。
从1916年下半年到1917年上半年,山东各地的码头上陆续集结起数以万计的签约劳工,等待上船。
他们的年龄大多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以农民为主,也有少量工人和手艺人。
他们来自威海、荣成、文登、牟平、即墨、诸城等地,其中威海周边的劳工数量最为集中。
1917年1月,第一批法方华工从威海启程,走上了前往欧洲的漫长海路。
【三】从威海到马赛:两个月的海上煎熬
华工的运输路线,受战争局势所决定。
地中海航线因德国潜艇活跃而被认为风险极大,英法两国的军事船只都尽量回避地中海东段。
因此,运载华工的轮船采取了绕行好望角的南线——从威海出发,穿越南海,经过印度洋,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再沿大西洋北上,最终抵达法国南部的马赛港,或直接抵达英国。
这段航程,短的需要六十天左右,长的可达八十天乃至更久。
运输华工的船只,多为普通商船临时改装,底舱被分割成密集的铺位。
每艘船装载数百至数千名劳工不等,底舱中通风极差,采光几乎为零,夏天酷热难耐,冬天寒风漏进来同样难熬。
食物以面饼、大米和咸菜为主,饮水在长途航行中时有短缺。
晕船是几乎所有人都逃不过的第一关。
从未出过海的山东农民,在进入深水区后普遍出现严重的晕船反应,剧烈呕吐、脱水、体力迅速下降。
对于从未离开过内陆农村的人来说,连续数十天漂泊在海面上,本身就是一次生理和心理的严酷考验。
更严重的问题是传染病。
底舱空间逼仄,人员密集,卫生条件极差,疾病极易在封闭空间内迅速扩散。
痢疾、肺炎、霍乱、疥疮等疾病在运输途中时有发生。
在英国招募的华工运输船上,死于海上运输途中的劳工有记录可查者达数百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死于传染病。
法国方面的运输记录相对不完整,但同样存在途中死亡的情况。
途经南非好望角时,船只通常会在开普敦或德班短暂停靠补给,部分患病劳工在此被留下就医,有些人就此永远未能抵达法国。
1917年春夏之交,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海上漂泊,第一批山东华工陆续踏上了马赛港的土地。
他们没有被给予任何休整时间。
法国接待官员早已等候在码头边,名单核对之后,劳工们被装上火车,向北驶去。西线战场的方向,在夜里炮声的隆隆声中,已经可以被隐约感知到。
那个合同上写着的矿,在马赛、在法国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
【四】西线战场边缘的劳工营:真实的处境
华工抵达法国之后,被分配到法国华工局旗下的各个劳工营。
劳工营分布在法国北部、西北部的各个地区,靠近但不直接位于最前线的交战区域。
劳工营的设施极为简陋,通常是在空地上搭起的木板营房,每间房屋容纳数十人,铺位紧密排列,生活物资的配给以满足最低需求为标准。
华工的工作内容,远超出"矿工"两字所能描述的范围。
根据法国国家档案馆和《华工军团》等史料的记录,在法华工承担的劳动内容主要包括以下几类:
挖掘和修缮战壕、搬运炮弹和军事物资、铺设和修复战场铁路及公路、建造和修缮军事工事、在军工厂从事武器弹药的生产和检修、在港口和仓库装卸物资,以及在战场上清理弹坑、拆除障碍物和掩埋阵亡士兵遗体。
这些工作,无论哪一项,都与"挖矿"毫无关系。
其中风险最高的,是战场附近的劳动。
搬运弹药和修缮战壕,需要深入炮火覆盖区域的边缘;掩埋遗体则往往需要在两次炮击的间隙迅速完成,稍有耽误就可能被炮弹碎片击中。
华工没有武器,没有参战士兵的装备和保护,却和士兵在同样的危险环境中暴露着。
法国华工局留存的档案记录了多起华工因炮击伤亡的案例。
德国炮兵并不总是区分后方支援区域和前线交战区域,大口径榴弹炮的覆盖范围极广,劳工营地本身也曾多次遭到炮击。
语言障碍,在劳动过程中造成了额外的风险。
华工和法国士兵、监工之间无法直接沟通,依赖数量有限的翻译。
当炮击或紧急撤离命令下达时,翻译的传递速度往往来不及,导致部分华工在接到命令之前就已处于危险之中。
此外,因为语言不通,华工在生病或受伤后往往无法准确描述症状,延误了医疗处置。
劳工营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
专门为华工设置的医疗机构数量不足,医疗人员普遍缺乏,即便是法方医生和护士也因语言障碍难以有效诊断华工的病情。
在一些偏远的劳工营,华工生病后只能等待,无法及时得到有效治疗。
尽管条件恶劣,大多数华工仍然坚持完成了被分配的工作。
法国档案馆保留的部分监工日志显示,法方对华工的劳动效率总体评价较高,认为这批劳工"服从指挥、吃苦耐劳、劳动效率稳定"。
这些评价背后,是华工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维持下去的韧性,以及无处可诉的处境。
他们不能擅自离营。
合同条款赋予了法方单方面拘束劳工的权力,擅自出走者会被追回,并面临扣发工资的处罚。
他们绝大多数不会法语,即便出了营地,在陌生的法国乡野中也走投无路。
他们与家乡的联系,仅限于偶尔能够辗转送出的书信,而那些信抵达山东老家,往往已是数月之后。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
停战协议于当日上午11时正式生效,西线炮声沉寂,消息在数小时内传遍了法国各地。
在劳工营里,华工们从监工和翻译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那一天,各地的华工营记录显示,工作被暂时停了下来,有些地方分发了额外的食物,法国士兵在营地外燃放了信号弹庆祝。
华工们从1916年、1917年陆续抵达法国,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一年、两年、有的甚至已经整整三年。
按照当初签订的合同,战争结束意味着劳动合同到期,他们理应被遣送回国。
北洋政府随即通过外交渠道向法国方面提出遣返要求,要求法方尽快安排华工归国事宜。
法方答复是同意遣返,但在时间表上含糊其辞。
战后的法国面临全面重建的压力,需要清理西线数百公里的战场废墟,修复被炸毁的铁路、道路和桥梁,拆除遗留的铁丝网、战壕和地雷阵。
这些工作同样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华工是现成的人手。
法方的盘算是,在遣返工作正式推进之前,继续使用这批劳工从事战后重建工作。
于是,遣返一拖再拖。
等待的日子在劳工营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流逝。
战争结束后,营地的管理有所松动,华工与当地法国居民的接触开始增多。
镇上的集市、小铺子,成了双方往来的场所。
语言在日常接触中被一点点地磨合,靠着手势、表情和反复比画,简单的沟通逐渐变得可能。
就在法国政府和北洋政府就遣返问题来回交涉、僵持不下的节骨眼上,1918年冬天,法国北部一个小镇的市政厅收到了一份婚姻登记申请。
这份申请让法国官员当场变色,当天就被加急发往了上级部门,随后被辗转传至巴黎,又经外交渠道抵达北洋政府驻法人员的手中,在两国政府之间掀起了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波。
而当这件事的细节开始在各地劳工营之间流传时,等待遣返的华工们和主导局势的两国官员,都将面对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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