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一
他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每一天,每一个学生都会和他打照面。因为他永恒地坐在进校门第一幢建筑的大厅里。
日复一日,学生们在这间大厅排队,等候去风雨操场、去二楼的礼堂,或者三楼和四楼的生化教室,都会经过他。我们挨个儿上前,亲热地摸摸老人的脸或者额头。这幢建筑也是校内最高建筑,顶楼是图书馆。我喜欢钻进书架边的窗帘后面,在窗户和窗帘围成的秘密空间里,俯瞰楼下,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进校门的花圃南侧卧着一弯袖珍池塘,池塘里立着一只白球雕塑。白球由三条鱼的曲面构成——三鱼致敬的是林三渔先生名字的谐音,我所在的大楼也因同样的原因得名三渔楼。
我在1987年5月10日翌日的报纸里找到关于林三渔的报道:
“在上海徐汇区田林新村这个新落成的居民社区里,由旅日爱国华侨林三渔资助兴建的上海市实验学校举行落成庆典。”“林三渔在上海市实验学校的落成典礼上激动地说:‘我是浙江省青田县人,旅居日本70余年。我衷心希望祖国繁荣富强。’”言语朴素的他,捐赠70余万元用以建造三渔楼,就在我母校落成同年秋天,林三渔先生在日本去世,享年85岁。他的名字留了下来,留在了上海的这所学校里,留在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建筑和奖学金里,留在了近40年每个进进出出这所学校的师生的生活里,也留在我的整个童年里。谁能忘记童年呢?但我从来没仔细去想过,林三渔究竟是谁?在成为大楼的名字和雕塑之前,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有过怎样的生活?
这个春天,从福州回上海的半路,一个熟悉的地名偶然跃入眼帘:青田。
我想到林三渔先生,上网搜索,他的故居就在这里——浙江省青田县罗溪村。按照导航开车进入村子,青山四合,安安静静的田野的尽头,村口大树下的小径,通往一排石垒的小屋,黛瓦木檐,春天和煦的阳光照在房子前的花坛上,花坛门口矗立着雕塑,这是一尊站像。
边上的立牌上写着“林三渔先生在此生活17年后与乡友远赴日本,从打杂工起步发展成为华侨实业家,是青田华侨的杰出代表和爱国爱乡的楷模。上海、杭州、丽水及青田各地都有他捐资乐助的身影。他受到了周恩来、江泽民、廖承志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我端详着雕塑的脸,这张在现实世界里从未见过,但印刻在我整个童年的面孔。
三渔先生拄杖而立,似是故人归。
二
其实在我入校的那年,去过一次青田,那是20世纪80年代最后一个夏天。
作为师生代表团里的成员之一,我和老师们一起从学校出发。校车正是从白球雕塑前的三渔楼出发,在那个没有高速公路网的时代,这次旅程漫长而遥远,车子几乎开了整整一天,印象里车入浙江山区,道路崎岖蜿蜒,车里也没空调,好几个女老师已经晕车。等到青田的时候已经是入夜,黑暗中,一切凉爽下来。青田中学的校门大亮,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的校长和青田中学的师生们请我们一行人进校休息。四野开阔,是久居城市很难看见的大片无遮蔽的天空,那幢矗立在群山环抱中的礼堂灯光大亮,像一颗星闪耀。它也冠着同一个名字:三渔礼堂。
老师们说起一只花篮,“他预先把钱藏在花篮的夹层里。让朋友到机场送别的时候,送给他花篮,这样就把钱带回国了”。
“为什么?”“因为当时日本人不允许他带那么多现金回国。”“我听说的版本是,他还在花篮里藏了金条,就为了带回来。”“总之,他是想尽办法带回来。”
那次“公务”活动,大人们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如今还存在我记忆里的,是青田中学边石垒黛瓦的传统民宅,是远处山坳里美丽的梯田,是清晨瓯江边首尾相连的乌篷船,是埠头上穿着灰蓝色中山装的人们,等待着渡船带他们去对岸,一个比我年纪大些的,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女孩,告诉我林三渔先生生前回青田中学送给学生娃每人一支英雄牌钢笔。用这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钢笔,勉励大家好好学习。她走过来问我:“在上海能不能看到大海呢?”她看了看四周的群山,接着说:“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呢?”
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呢?
童年的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林三渔想过。1918年,年轻的他怀揣着一点点家里凑来的银圆,沿着乡亲前辈的足迹,从位于罗溪村的家前往四都港,前往前程未卜的海外。
青田名字虽美,但因为“九山半水半分田”耕田少,倒逼此地的人们敢于向外求生。早在光绪年间的县志记载里,就有青田人出国谋生、贩卖石雕,再带回欧洲的商品回国贩卖,或在海外开作坊、旅店、饮食店,艰难求生。
在关于青田的侨乡历史的介绍里,写下了邹韬奋先生20世纪30年代赴欧考察的记录:“在瑞士的中国留学生从前有60多人,现在只有二十来人。此外便是来来往往的中国青田籍的小贩约百余人”“在安特卫普(比利时)和荷兰,当时也常见青田人”。
在安土重迁、父母在不远游的传统中国,为客观生计所迫,青田人早早开始远渡重洋,而这也反过来养育了此地一代一代青年敢于向外走的闯劲,而且,他们往往是出去一个人,就带动一个家族,一个村带动一个乡镇,在海外形成青田社群。青年林三渔也这样跟随亲友,从青田四都港出发去东洋。从挑煤、干苦力开始,一直到积攒下钱,开设了“四海楼”餐馆,并在浅草创办了游乐场。
这里头是一部怎么样的商业传奇呢?个中细节,今天已经不得而知了。
我在浙江侨联的资料里找到周松一2019年去日本时与三渔先生后人访谈时留下的文字:
“浅草寺前游人如织,雷门的大红灯笼下,满是欢笑的年轻面孔。他的外甥把我带到一片繁华的商业区里,大致确认了他当年游乐场的位置。地基早已深埋在现代建筑之下,无迹可寻。”周松一在整理浙江侨史时看到了林三渔“在东京那间十六平方的公寓照片。一张小圆桌,一个壁柜,一张榻榻米,如此而已。壁柜上层放铺盖,下层挂衣服,几件半旧的西装,熨烫得极为平整。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算盘,一沓信纸。窗台上有一小盆茉莉。这就是一位在异邦经营着数家餐馆与游乐场的实业家的家”。
就是这样一位吃尽苦头才在异乡好不容易立足的老人,从20世纪中叶开始,克服各种困难回国捐款,累积数百万元。26年间,他以老迈之躯支撑起四十几次往返,让这一笔笔捐助,化成了青田中学的礼堂、让乡亲走出大山的公路、杭州华侨大楼的基石……还有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来上海捐赠的我母校的大楼。
三
回到青田县城,车停在青田的体育馆路,从这里走到江边,我印象里,那些石垒的黛瓦旧屋早就被各种现代化的建筑和欧式的楼宇群取代。向四周望去,目力所及范围内,江面上横跨着塔山大桥、景云大桥、太鹤大桥,车流往来便捷。青青的瓯江上,也不再有我记忆里的乌篷渡船来回摆渡。
媒体笔下的青田,如今“日均售出咖啡约1.5万杯、年均消耗咖啡豆超80吨;位于山区,却拥有来自70多个国家的十余万种商品……数据显示,人口不到60万的青田,约有38万华人华侨群体,遍布146个国家,几乎每个青田人都有说得上的海外关系。在中国,很难找到第二个和青田一样充满异域风情的县城”。
在社交媒体上,人们称这座房价与省会城市杭州齐平的县城是“浙江小欧洲”——这只是暂时的,我想,总有一天,“欧洲”不会成为一个形容词,有一天人们会指着欧洲或者其他国家的某个城市说,这里真漂亮,好像小上海、小杭州、小青田……因为就像林三渔先生在我母校上海市实验学校落成时说的那样,“祖国强大了,我们海外赤子也感到自豪,所以我要尽自己的能力为祖国建设做些有益的事情”。
夜幕降临,我准备回上海了。车子经过江边,遥遥可见太鹤大桥上不断用光束变化色彩,打出“我爱青田”“侨乡”的字样。沿江东路上,各种意大利菜馆、西班牙菜馆和咖啡店林立,亮出红红绿绿的招牌,人们在江边燃放烟火、散步、唱歌、直播,真热闹啊!
37年前的夏天,那个瓯江边青田女孩在这里问我的问题,“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呢?”
瓯江的那一边,激光正打出花束的形状,那是献给这座城市的花束,是献给一位位像林三渔先生那样平凡也不平凡的游子的花。谢谢他曾跨越山海归来,让素不相识的学生因此受惠。我把拜访林三渔先生故居的照片发在我实验学校的同学群里,大家纷纷献上表情花束,天涯共此时,无论过去多少年,此情不忘。
江的那一边,山的那一边,时间的那一边,或者是海的那一边,都是一颗永远与家连着的心。
原标题:《献给林三渔的花》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沈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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