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小春

甪里街东段,有一座老厂。

厂门不大,铁栅栏锈迹斑斑,门口挂着“嘉兴冶金机械厂”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往里走,高大的厂房沉默地立着,红砖墙,尖屋顶,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封着。墙上爬山虎密密匝匝,把半个车间都染绿了。

偶尔有老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一会儿,叹一口气,慢慢走开。

他们是厂里的老职工。这厂子,装了他们的一辈子。

从杜锦记开始

故事要从1940年讲起。

那一年,有个叫杜锦记的人,在嘉兴城里开了家机器翻砂厂。厂子不大,几间破房子,几台老机器,几个工人,做些零星的翻砂活儿。那时候嘉兴的工业还是一片空白,这家小厂,算是星星之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1年3月,政府接收了这家厂。接收的时候,全厂只有10个工人。

10个人,几台旧机器,这就是嘉兴冶金厂的前身。

解放后,国家要搞工业化。嘉兴地处江南,交通便利,又是革命圣地,自然成了重点布局的地方。五十年代初,矿冶厂、化工厂、化肥厂陆续在甪里街落户。那家小小的杜锦记机器翻砂厂,也被改建为嘉兴冶金机械厂,厂房一幢幢盖起来,工人一批批招进来。

老职工回忆,最早的一批厂房,是苏联援建的。高大的车间,锯齿形的屋顶,宽敞的窗户,和那些老式的民房一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机器轰鸣起来,整个甪里街都听得见。

甪里街上的半壁江山

那时候的甪里街,是嘉兴工业的心脏。

东起吴泾桥,西至南湖桥堍,沿着平湖塘一字排开:东风造纸厂、冶金厂、化工厂化肥厂、农药厂、八一耐火厂、塑料橡胶厂、石油机械厂、交通机械厂……嘉兴工业的半壁江山,都挤在这条街上。

冶金厂是其中的大户。

厂区占地三百多亩,最鼎盛的时候,有四千多名职工。在嘉兴,几乎每一户大家庭里,都有一个人在冶金厂上班。早上七点多,甪里街上自行车铃声一片,都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傍晚五点,厂区门口人潮涌动,一个个拎着饭盒往外走,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自豪。

那时候的冶金厂,有自己的子弟学校,有自己的医院,有自己的浴室、食堂、电影院。厂区后面盖了一片片的职工宿舍——冶金工房、民丰新村、东塔弄,住的都是厂里的人。孩子们在厂区里跑来跑去,闻着机油味长大,听着机器声入眠。

厂里还有自己的企业大学,培养了大批技术人才。搞机械的人提起冶金厂,都要竖大拇指:那是“黄埔军校”。减速机、钻床、金工三大产品,行销全国,拿过国家级、部级的科技进步奖。

那是冶金厂的黄金时代,也是甪里街最热闹的时候。

东塔弄的两边

冶金厂和民丰厂之间,有一条东塔弄。

弄堂不宽,但进出的人多。两边是职工宿舍,住的都是两厂的工人。弄堂口有个小店,卖烟酒、糖果、日用品,放学的时候挤满了孩子。

住在这一带的人,说话腔调有点特别。嘉兴话里带着上海口音,糯糯的,软软的,一听就知道是甪里街出来的。因为厂里技术骨干不少是从上海来的,子弟学校里上海话和嘉兴话混着说,慢慢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腔调。

东塔弄往北,是东塔的旧址。

东塔是嘉兴七塔中最古老的一座,建于梁代,一千多年了。塔下曾经有朱买臣的故宅,就是那个“覆水难收”的故事主角。1969年,东塔拆了,塔址上盖起了民丰和冶金的职工宿舍。塔没了,但名字留了下来——东塔路、东塔弄,还叫到现在。

机器的轰鸣停了

但好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市场变了,体制变了,那些曾经辉煌的老厂,一家家倒了下去。

2005年,嘉兴冶金机械厂破产了。

四千多名职工,一夜之间失去了依靠。年轻的去了别处打工,年纪大的就待在家里,等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厂区空了,机器停了,那曾经日夜轰鸣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

后来,空置的厂房租给了小企业。一百四十四家小厂挤进来,做门窗的、存酒的、堆纸张的,乱糟糟挤成一团。路面坑坑洼洼,消防通道被堵死,电线乱拉乱接。昔日的“黄埔军校”,成了让人头疼的“厂中园”。

有一个画面让人难忘:曾经灯火通明的车间里,堆满了杂乱的货物;曾经技术工人专注操作的机床旁,停着落满灰尘的电动车。机器还在,人没了。

留下点什么

但冶金厂的故事,没有就此结束。

厂房是空的,但那一幢幢红砖建筑还在。那些锯齿形的屋顶、宽敞的窗户、高大的立柱,本身就是历史的见证。2009年,嘉兴冶金机械厂老厂区被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点。九个车间厂房——成品库、木模车间、钢材库、钣金车间、工具车间、减速机车间——被建议保留下来。总面积一万三千多平方米,每一块砖都是记忆。

2020年代,嘉兴启动了民丰冶金片区的整体改造。这片紧邻南湖、挨着火车站的工业遗存,被纳入城市有机更新的蓝图。1280亩的土地上,东塔遗址要建公园,老厂房要活化利用,科创和文创要在这里融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几天路过甪里街,我又去看了一眼冶金厂。

门口那块锈迹斑斑的牌子还在,但厂区里面已经在施工了。脚手架搭起来,工人们进进出出,那些老厂房将被修旧如旧,焕发新的生命。

规划图上写着十六个字:“朝见创客,暮遇烟火。”未来的这里,要有创意办公,要有艺术展览,要有潮玩体验,要有年轻人喜欢的一切。但那些老厂房不会拆,那些红砖墙不会倒,那些记忆还在。

一位杨姓老工人说得好:冶金厂是城市政治、经济演变的见证者,是跨越时空的工业遗产风貌展览,是社会文化嬗变的集体记忆载体。

甪里街变过很多次——明清时是繁华商业区,太平天国后毁于战火,民国时恢复生机,解放后成了工业区,后来又渐渐沉寂。冶金厂在这儿站了七十多年,机器停了,轰鸣声远了,但那些红砖墙还在。

只要墙还在,记忆就在。只要记忆在,冶金厂的故事,就还没讲完。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