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年,我五十一。
说起来也怪,二十几年的夫妻,吵吵闹闹是常事,他嫌我唠叨,我嫌他邋遢。可真到了人没了那天,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反倒不会活了。
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又走了。临走前他给我找了个保姆,说是花钱请的,让我别舍不得。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其实明白,这空荡荡的两室一厅,多个人,起码有点声响。
小梅来那天是下午,我记得清楚,太阳斜着照进客厅,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点乡下人的局促。她说她三十三,可我看着不像,倒像是四十出头,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印子。
“阿姨好。”她叫了一声。
我应了,心里却想,谁是你阿姨。
头一个月,我俩没什么话。她干活麻利,拖地、做饭、洗衣裳,一样不落。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就在旁边擦这儿擦那儿,像只影子。饭菜做得了,她端上桌,自己端个碗去厨房吃,我叫她出来,她不肯,说“习惯了一个人”。
我问她家里都有谁,她说有个闺女,在老家念初中,跟着她奶奶。男人呢?她没吭声,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我就没再问。
后来熟了,她才慢慢说了一些。男人是前年没的,工地上的活,脚手架塌了,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硬了。包工头赔了二十万,婆家拿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存着,给闺女念书用。
“城里钱好挣些,”她说,“我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去陪闺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裳,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突然发现她其实没那么老,眉眼还挺清秀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做饭她洗碗,我看电视她织毛衣,偶尔说两句闲话。有时候她去菜市场,回来晚了,我会站在阳台上望。看见她拎着菜篮子的身影从小路那头走过来,心里就踏实了。
我不知道这算啥。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骨头疼。她急得不行,非要送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吃点药躺躺就好了。她不听,硬是把我扶下楼,打了个车,陪我在急诊吊水。那晚她一直没睡,坐在旁边盯着吊瓶,一会儿问我渴不渴,一会儿问我冷不冷。我迷迷糊糊的,看见她那张脸,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老周在的时候,我生病他从来不管,该喝酒喝酒,该打牌打牌。我抱怨过,吵过,后来也就不指望了。可那天晚上,小梅守在我旁边,我忽然想,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病好了以后,我待她更亲近了些。有时候她去接闺女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完了会问问孩子学习咋样,缺啥不。她闺女跟她妈一样,懂事,知道家里难,从来不伸手要东西。
“这孩子命苦,”小梅说着眼圈红了,“跟我这个没用的妈。”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拍了拍她肩膀,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老周,想起年轻时候的日子,想起这些年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我又想起小梅,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晾衣裳时候的背影,想起她守在我病床前头的样子。
我五十多了,她三十三。我城里人,她乡下人。我是雇主,她是保姆。这中间的沟沟坎坎,我心里明镜似的。
可人心这玩意儿,它不讲道理。
后来有件事,让我彻底乱了。
那天下午,她闺女打电话来说奶奶病了,住院要交钱。她接了电话,脸色煞白,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我问她咋了,她不说,只是摇头,说没事。我没追问,可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她屋里隐隐约约的哭声。
第二天一早,我悄悄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用信封装着,放她床头柜上。她回来看见,愣了,捧着那个信封半天说不出话。
“阿姨,这……”
“拿去给你婆婆看病,”我说,“别嫌少,就当我借你的,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我跟前,我吓一跳,赶紧去拉她。她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拿啥还您啊,我拿啥还您啊。”
我蹲下去,抱住她。
那是我头一回抱她。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儿。她瘦,肩膀硌人,可抱着她,我心里忽然就满了。
“不还了,”我说,“就当咱娘俩的缘分。”
她抬起头看我,泪眼婆娑的,忽然笑了。
从那以后,她在我跟前放松多了,话也多了,有时候还开两句玩笑。她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我就多做几回。她爱吃辣,我就学着放点辣椒。我腰疼,她就给我揉。晚上没事的时候,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织毛衣,我剥毛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跟一家人似的。
有一回她闺女放假来城里,小梅带她来见我。那孩子瘦,黑,见生人怯怯的,可眼睛亮。小梅让她叫奶奶,她叫了,声音细细的。我给她包了个红包,她不肯要,小梅说拿着吧,她才收下,鞠了个躬,说谢谢奶奶。
那天晚上,小梅下厨做了几个菜,我们仨坐一块儿吃饭。孩子吃了几口,忽然说:“妈,这个奶奶家的饭真好吃。”
小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眶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这孩子是我的孙女该多好。
我知道这念头荒唐,可它就在那儿,赶不走。
孩子走了以后,我忽然想跟小梅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怕说了,有些东西就变了。可不说,我心里又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听见她屋里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倒水喝,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阿姨,您还没睡?”
“嗯,”我说,“睡不着,想事儿呢。”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亮亮的,照在她脸上。她没化妆,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可看着比那些涂脂抹粉的顺眼多了。
“想啥呢?”她问。
我想了想,忽然说了句:“想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她也愣了,半天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阿姨,”她低声说,“您别这样说……”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说。可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来了这两年,我心里头不一样了。以前这屋子就是个屋子,现在,它像个家了。”
她没吭声,可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也一样,”她说,“您对我好,我心里记着。我从小没妈,婆婆待我不好,亲妈又走得早。您待我,比亲妈还好。”
我伸手揽住她肩膀,轻轻拍了拍。
“那就好,”我说,“那就好。”
那一晚,我俩就那么靠着,坐到天快亮。没再说啥,可我觉得,啥都说了。
现在,小梅还在我家。她婆婆的病好了,闺女学习也争气,说将来要考到城里来念书。我听了高兴,说考来好,考来了就住奶奶这儿。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缘分这事儿,真说不清。我跟老周做了二十几年夫妻,到头来也就是个伴儿。可跟小梅,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反倒处出了感情。
不是那种感情,也不是那种感情。就是那种……两个人互相惦记着,互相心疼着,互相陪着,把剩下的日子过得暖和点。
我五十四了,她三十三。我知道,她早晚要走的,闺女考上大学了,她就要回去陪着了。我不拦着,也不能拦着。她该有自己的日子,该有自己的家。
可只要她还在一天,我就好好待她一天。她也是,好好待我。
这就够了。
人生啊,到我这岁数才明白,啥是你的,啥不是你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惦记你,你也惦记着人。不管是亲人还是外人,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不管是五十几还是三十几。
心里头有个人,日子就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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