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浅洛溪

不知道怎么最近总想起外婆,人生中关于外婆的记忆只有那么几年,几年里又只有几张画面,但是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却找不到外婆的名字。

外婆比外公大一岁,生我妈的时候外婆19岁,外公18岁。外婆生了12个孩子,活下来的有11个,我妈是外婆的第一个孩子。

脑海中的第一个记忆,外婆家门口是一片麦田,麦田过去是一条土路,土路过去是一条宽宽的河,河里长着长长的水草,水面上总是浮游着一群鸭子。外婆蒸的馒头好大,蒸馒头的时候蒸上几个腌好的鸭蛋。一个鸭蛋切四瓣,我能分到一瓣,配着一瓣鸭蛋能吃到下一大块馒头,喝上一碗浓稠的大米粥,那时应该4,5岁,五十年前的那些餐食成了这一生无法替代的美味。

第二个记忆是我七岁,爸爸出了工伤,妈妈带着年幼的弟弟去照顾爸爸,一走走了两个月。那个拖着两行鼻涕的爱哭鬼,天天哭着找妈妈。外婆一天给我煮一颗鸡蛋,以至于20年我都不吃煮鸡蛋。物质那么匮乏的年代,外婆从不多言,却把她的爱换成一颗颗白胖胖的鸡蛋。

第三段记忆是12岁,我放暑假,有几天住外婆家,给外婆割了好多草,外婆笑着从炕格子里掏出一块点心,我俩一人一半,偷偷吃,不让表弟表妹看到,外婆笑的像个小孩子。

后面的记忆就是16岁,我每周末都会回来照顾外婆,给外婆洗洗头,擦擦身体,可是无论怎么喊外婆都是痴痴的看着我,不做回应。她经常安静的坐在门口,看着那条河边的土路,看着路的尽头,目光空洞,好像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又好像在盼着她的孩子们回家。

18岁那年的春天,我在教室里上课,我姐姐来学校找我,她告诉我外婆走了,让我回家,她说,因为怕影响我高考没有提前来,外婆已经走了,走的时候,眼神在满屋子里寻找。我姐说外婆在找我,我也知道外婆在找我。

我回去的时候是懵的,一眼望去满屋子的白,二姨问我要不要看看,她们都劝我别看了怕吓到我。我说我不怕,必须看。打开那个被单的时候,我看见外婆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白里透着青,瘦的已经没有了人形。我哭了,泪水像断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灵堂里舅舅们看不出一丝悲伤,反而在不经意间露出了解脱的轻松。妈妈和几个姨哭的稀里哗啦。院子里几个表弟表妹依旧嘻嘻闹闹

比我妈妈只大一岁的舅姥姥是位医生,她说外婆之所以60岁就走了,是因为生了太多的孩子,身体亏空的太厉害。

外婆在娘家的时候也是最大的孩子,也吃了很多苦,外婆的脚是变形的,裹了一半,就解放双脚了,就不裹了,所以外婆走路很慢很慢。嫁给外公的这些年,一直在生孩子,养孩子。外公家以前是地主,外公是上过私塾的,毛笔字写的特别好。早些年外公家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是大家族,可能大家族观念就是多子多孙多福。所以他们才生了那么多孩子。

我的舅舅们跟我外公外婆都不亲,外公外婆的晚年都不太好,养儿防老在外婆家成了天大的笑话。

现在想想,觉得外婆的一生真的太不容易了,辛辛苦苦的生孩子,养孩子,也没享上孩子的福。

孙辈有17个孩子,我是唯一一个照顾过外婆的孩子,其他孩子跟她也不亲,有几个是太小了不懂事。外婆最疼的大孙子二孙子,怎么也跟她不亲呢?

我儿子很小的时候,我梦见过一次外婆。那时快到七月十五了,我回娘家就跟我妈说去给外婆上坟,我姨说结了婚的外孙女不用给姥姥上坟,我还是坚持去了,烧了好多纸钱,跟她说我已经长大,结婚生子就,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到我的梦里来。

三年前的那场大病,差点要了我的命,化疗之后,我感觉自己的思维迟钝了很多,好像脑子转不过弯来,刚开始的时候感觉手脚动作不协调,说话有时含糊不清,也忘记了很多事。

可我记得外公的名字,记得七个舅舅、三个姨的名字,

唯独,记不起外婆的名字。

我只知道她姓李。

也许,她这辈子就叫李氏,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我不敢问妈妈,一是她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恐怕她也不说不清

二是我怕一提起来,又勾起她的伤心。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替外婆难过。

她是11个孩子的母亲,17个孙辈的奶奶,

一生操劳,一生付出,一生沉默,

最后,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能留在我心里。

都说每个母亲都是菩萨。

我的外婆,就是那位没有名字、却用一生疼过我的菩萨。

我记不起她的名字,

却记了她一辈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