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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离春节只有两天了,却有一个礼物快递从那个最远的北方城市出发,我接到通知,便开始在手机上看它的货车移动。这些年,这样的驶来,奔来,东西南北,很多次了,没有计数,却是第一次关注。手机上有它的线路图,一会儿直,一会儿弯,运货车如同木偶般地移动,僵硬得可爱,有些滑稽,我时或看一眼,并不是在意它何时由两千多公里之外移动到上海,送至我家门口,门铃响了。而只是因为刚才心里突然热乎乎地冒出:离春节只有两天了,它却仍旧出发,它不过年吗?两千多公里的寒冷长路,中国人真正过年的日子里,开车送货的人却只能奔波在路上……我这也算是看着了点他的辛苦,于他无任何意义,他看不见我的看,意义是我自己的。人的年纪不只会增添皱纹,也增添情感,增添关切心,它是抒情诗。不是写给别人读,自己也不见得会正式朗读,只是一句一句写在了心里,是写下的写下。

这一年到头的,难道有不少人真正看着他们,看得见他们吗?车厢里的单件货物,货物总数,发货员的单子上写得明白,可是这些人心里装的,看得清吗?

就像那本名著小说,一个男孩,一个爸爸,一个妈妈,男孩的爸爸也是开货车的,每天行驶,送达,漫长的各条公路,是他天天的窗外世界。他想妻子,想儿子,可是妻子与他离婚。她无法喜欢天天站在窗口张望、等待,桌边总不能团团围坐的日子,她是嫁给男人的,不是嫁给货运卡车的。儿子想爸爸,但总不能及时等到爸爸的电话。爸爸为儿子买了圣诞礼物,只能通过车上的传呼机,请求正好路过妻儿居住的小镇的其他司机,顺道捎给儿子,让儿子快乐。

他总这样不归家门,连续多少天生活在行驶的公路货车上,是想买一辆属于自己的大卡车。方向盘是自己的,轮子是自己的,车厢里有一张床,夜晚可以睡下,也属于自己。一个男人的光荣名义,也是做丈夫当爸爸的信心和高大感,妻子和儿子都能真切看清和接受吗?

男孩的名字叫鲍雷伊,故事是他用写信的方式讲给我们听的。我讲给别人听,总有人流泪。

货车到达长春时,信息提醒,途中降雪,货物抵达会推迟,请谅解。

这么长的寒冷路,这样的赶,送达的都是要紧的,每一份都不敢有耽搁,不敢被埋怨,这是一个行业、行当的小心翼翼和歉意,读着这歉意,心里会不由得也有些歉意,被抱歉的也会抱歉。社会等候这样的柔软和宽敞。

手机线路上的货车是看不见窗,看不见开车人的。它总像一个木偶在愉快地移动,僵硬、滑稽,看不出年纪。可是开车人,是什么年岁,长什么样呢?像鲍雷伊的爸爸一样高大英俊吗?或是矮矮小小,精瘦呢?

他的身边应该还坐着另外一个人吧。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轮换着开,不说话也是排排坐。人的路上,年幼、年长,高大、矮小,都要排排坐。说上几句话,轮流睡会儿。

怎么吃饭呢?是在休息站吃饭,还是从家里带着的,有办法热一热才好,妻子准备好的饭菜,会是最好吃的。

现在的车里应该都会有空调,会有热水、热茶提神。学会喝咖啡多好,格外有精神,清醒、愉快,聚精会神地奔驰,心里也有歌。快过年了,花好月圆,想着妻子,想着孩子,想着年迈的父母,想着已经造好的房子,过两年一定会造好的小楼。

还有那抽得烟雾缭绕的烟。那东西能少抽点就少抽点吧。一年到头开车,日以继夜,总是抽,挣点钱,却伤了身体,等老了,去银行取点零花钱,走得气喘吁吁,会后悔从前的路上日子的。

路上的日子多好,呼呼的叱咤,窗外四季,青绿、金黄,漫天大雪,那是一辈子的夸耀、吹嘘,抒情诗,都不能气喘吁吁地后悔。

那一次,我打网约车,上了车,车里有很浓的香烟味,我问司机:“你抽烟了?”他说:“抽了。”我说:“你怎么可以抽烟,我打了车,是上来闻烟味的吗?”

他说,累,挣不到什么钱。他说,乡下造房子,钱不够,烦。我说,累了就泡茶喝。不要烦,慢慢来,房子总能造好的!我说,你含一粒糖,买点瓜子、山楂片,你喜欢喝咖啡吗?咖啡提神。

我们聊了一路。我说,你试试吧。他说,试试!我说,祝你生意好。他说,不好意思,对不起你啊!我说,不要太累啊,师傅,不要多抽烟,不要烦,大家都有烦心事,身体要当心!

我心情美好地下了车。他笑着朝我挥挥手。我一直记得,他长得壮实,但是他的神情、语气、心里,都有弱。

货车过了沈阳、天津、济南……

我不是一直看着它的,我要喝茶、吃饭、看书、写作,慢慢走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散步,去超市为过年的桌上增加些丰富,女儿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过年,我要迎接她……比起那辆移动的车,比起寒冬路上的开车人,披星戴月,我清闲许多,收入多许多,轮子不必留神冰雪。看一眼别人,也是看一眼自己,庆贺自己,感激他人。抒情诗里,世界应是一张合影。

手机收到的送件时间是除夕晚上二十二点之前。

下午五点半,门铃响了,我开了门,快递小哥把一大包的年货礼物抱进我的门里。

我说:“你过年没有回家啊?”他说:“回不去。”我说:“你要吃年夜饭,一个人也要除夕快乐!”他说:“谢谢叔。”

我想着,他父母在想他呢。除夕的桌上,孩子不在,是不圆的。

货车把物件送到集散地,就在手机上消失了,再也看不到它木偶般的移动。它是继续往南方开吗?还是返回那个最北面的城市?

继续往南,或者返回北方,除夕之夜,他们都只能在路上。

原标题:《夜读|梅子涵:路上抒情诗》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殷健灵 钱卫

来源:作者:梅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