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按 ·2026·03·20
3月18日伊朗证实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在空袭中身亡。伊朗议长就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发声,称不会恢复至“战前状态”。中东局势激化的同时,特朗普执政班底也出现人员松动。美国国家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17日宣布辞职,并在一封致特朗普的信中说,“无法昧着良心支持对伊朗的战争”。
在“斩首”伊朗多名高级官员后,美国战略却始终摇摆不定。其一昧依赖于“敌方政治迅速崩溃”的战略失误早在越战中就有体现。相比之下,伊朗“横向升级”的战略正逐渐挤压特朗普自身支持的基础盘,恐将美国拖向更深的战争泥潭。
本文原载于《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原题为“Why Escalation Favors Iran: America and Israel May Have Bitten Off More Than They Can Chew”, 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2月28日启动的“史诗狂怒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针对伊朗的美以联合军事攻势——在最初几个小时内,就展现了现代精确战争的非凡威力。美以联军的空袭击毙了(前)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高级指挥官和关键情报官员。华盛顿和耶路撒冷方面称,此次行动旨在重创德黑兰的指挥体系并动摇该政权,是一记决定性打击。
然而,短短数小时内,人们对精准斩首打击能限制战争规模的希望便化为泡影。伊朗不仅向以色列,还向整个海湾地区发射了数百枚弹道导弹和无人机。特拉维夫和海法响起了防空警报。导弹在多哈和阿布扎比上空与拦截弹相撞。在卡塔尔的乌代德空军基地(Al Udeid Air Base)——美国中央司令部的前沿指挥部——人员纷纷躲进掩体,拦截导弹在头顶呼啸而过。位于阿联酋达夫拉(Al Dhafra)和科威特阿里·萨勒姆的美国基地防空系统迅速启动。沙特阿拉伯的苏丹王子空军基地(Prince Sultan Air Base)报告称有无人机来袭。在巴林美国第五舰队总部附近,海军部队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伊朗的反击给海湾地区带来了巨大影响:造成平民伤亡、机场关闭、航运和石油出口受到威胁,并损害了该地区稳定与安全的形象。迪拜海滨一家标志性酒店因一架被拦截的无人机残骸坠入高层而起火。科威特当局报告称,民用机场设施附近遭到破坏。据新闻报道,数艘油轮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遭到袭击,导致穿越海湾的航运保险费率飙升。冲突爆发后不久,原油期货价格急剧上涨,全球最关键能源咽喉要道之一可能持续中断的风险导致价格飙升。
Decapitation strikes, in particular, create powerful incentives for horizontal escalation: when a regime survives the loss of its leader, it must demonstrate resilience quickly by widening the conflict.
伊朗的袭击绝不能视为零星的报复行为,或是“垂死”政权的垂死挣扎。相反,这些行动体现了一种“横向升级”(horizontal escalation)的战略,旨在通过扩大冲突范围、延长冲突持续时间来改变冲突的利害关系。这种战略使实力较弱的交战方能够改变强大敌人的盘算。而且,这种战略在过去曾奏效,并给美国造成了不利影响。在越南和塞尔维亚,美国的对手面对美国压倒性的空中力量展示时,都采取了“横向升级”的策略:前者最终导致美国战败;后者则挫败了美国的战争目标,并引发了二战以来欧洲最严重的种族清洗事件。“斩首行动”更是为“横向升级”提供强有力的动机:当一个政权在失去领导人后幸存下来,它必须通过扩大冲突范围来迅速展示其韧性。尽管美国已对伊朗造成了巨大打击,但它必须正视伊朗反击所带来的影响。否则,它将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对这场由其挑起的战争的控制。
美国驻科威特大使馆院内起火并冒出浓烟(图源:法新社)
冲突的远景
所谓“横向升级”,是指一国通过扩大冲突的地理和政治范围,而非在单一战区进行“垂直升级”来加剧冲突。作为一种战略,这对军事对抗中的弱势一方尤其有吸引力。弱势一方不再试图从正面击败更强大的对手,而是通过扩大风险领域——将更多国家、经济部门和国内公众卷入冲突范围——来分散对手的注意力。伊朗无法在常规军事对抗中击败美国或以色列。它也不需要这样做。其目标是获得更大的政治影响力。
“横向升级”战略遵循着一种可辨识的模式。首先,伊朗展现出了韧性(resilience)。在美国发动旨在瘫痪伊朗军队的“斩首行动”,最高领袖及多名高级指挥官遇袭身亡后数小时内,德黑兰便发动了大规模报复行动,以此表明其指挥体系和作战能力依然运转如常。
其次,伊朗已将冲突范围扩大到其领土之外,造成了“风险扩散”(multiplication of exposure)效应。伊朗并未将报复行动仅限于以色列,而是袭击或瞄准了至少九个国家的目标,其中大多数国家都驻有美军:阿塞拜疆、巴林、希腊、伊拉克、约旦、科威特、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这一信号不言而喻:那些驻有美军的国家将面临严重后果,而以色列和美国挑起的战争将进一步蔓延。
第三,伊朗通过其袭击行动将冲突政治化。伊朗的报复行动导致机场关闭、商业设施遭焚毁、外籍工人遇害,以及能源和保险市场陷入混乱。海湾国家领导人被迫出面安抚外国投资者和游客。这场战争已蔓延至企业和议会。在美国,战争范围的不断扩大令国会议员们感到震惊。目前多方卷入冲突,各怀不同利益,彼此之间缺乏充分协调,且任何一方都有能力将局势升级推向华盛顿无法控制的境地。
伊朗战略的最后一点在于时间。多国承受压力的时间越长,该地区各国国内及国家间的政治局势就越可能加剧冲突。中东没有类似北约的组织,也没有一位美国将军能有效统筹指挥针对伊朗所有目标国家的军事行动,因此出现沟通失误的风险极高。例如,美国官员曾提出在伊朗库尔德地区煽动民族起义,以此打击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但此举可能会引发伊拉克、叙利亚和土耳其的反应,这些国家都不希望该地区出现强大的库尔德叛乱势力。近期在科威特上空发生的误击事件中,三架美军战机被击落,这也凸显了在试图遏制伊朗在海湾地区升级行动时,美军所面临的后勤和协调难题。
伊朗外交部公开重申了这一论调,将导弹袭击定性为针对该地区所有“敌对势力”(hostile forces)的正当回应。这种表述将伊朗遭受袭击的责任范围从以色列和美国扩大到了更广泛的、与美国结盟的海湾秩序。尽管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已就袭击事件向海湾邻国致歉,但任命一位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新最高领袖,表明此类姿态更多是战术性的,而非德黑兰打算放弃其“横向升级”战略的信号。从根本上说,伊朗的“横向升级”是一种政治策略。它直接针对伊朗试图说服的受众:即该地区那些在意识形态上可能与伊朗不一致、但普遍对以色列持负面态度的穆斯林群体。
阿联酋城市沙迦已成为伊朗扩大冲突后的袭击目标(图源:美联社)
雷霆万钧的意外
“史诗狂怒”行动绝非美国首次基于“压倒性的空中优势足以迫使敌方迅速政治崩溃”这一信念采取行动。美国在越战中就已暴露了这一假设的局限性。
到1967年,美国在北越(North Vietnam)投下的炸弹总吨位已达到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使用量的三倍。1965年启动的“滚雷行动”(Operation Rolling Thunder)旨在瓦解河内的意志,并摧毁其作战能力。华盛顿拥有压倒性的制空权和明显的升级优势,这意味着随着华盛顿不断升级冲突,北越根本无法指望与美国进行针锋相对的对抗。到1967年秋季,美国空军已将北越军力赖以生存的关键通信、军事和工业中心及交通要道摧毁殆尽。
但仅仅几个月后,即1968年1月,北越和越共部队对南越境内100多个城市和城镇发动了协同进攻。他们攻破了西贡的美国大使馆区,在顺化(Hue)激战数周,并同时袭击了各省会城市。尽管这次攻势使越共军队付出了沉重代价,但它彻底粉碎了南越和美国即将获胜的幻想。
林登·约翰逊总统随即宣布不再寻求连任。公众对战争的信心逐渐动摇。尽管美军的火力依然占据优势,但战争的政治走向已然发生转变。
这段历史的意义在于,失败并非在于轰炸战术,而在于河内采取了“横向升级”策略,将冲突范围从农村战场扩展到南越的城市和政治神经中枢,从而将一场军事对抗转变为全国性的政治动荡,并重新塑造了华盛顿的国内考量。在越南,美国从未打过败仗——但它最终还是输掉了这场战争。
“精准打击”却失之毫厘
三十年后,北约在科索沃冲突中采用了截然不同的空中力量理论。1999年的“联合力量”行动——最初计划为期三天,旨在打击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及其周边的51个目标——强调对塞尔维亚军事设施和领导层目标实施精确打击。西方领导人原本预期这是一场迅速而成功的军事行动。塞尔维亚政权即便不会垮台,也会因此削弱。甚至有炸弹落在了塞尔维亚总统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Slobodan Milosevic)的官邸上。
对北约而言,科索沃行动最终取得了成功——但这并非一蹴而就,也并非仅靠精确打击来实现。行动的成功证明,政治韧性和联盟管理是决定性因素。在这两个案例中——无论是对越南的大规模轰炸,还是对塞尔维亚的精确打击——空中力量虽造成了震慑和破坏,但并不能自动决定政治结果。对手通过采取“横向升级”策略,扩大了冲突范围或延长了冲突时间。如今,伊朗似乎正在将这一经验教训应用到海湾地区。
1999年,诺维萨德墙上的反北约涂鸦,这座城市也受到北约轰炸(图源:维基百科)
伊朗的目的为何?
伊朗的报复行动有着明确的政治目的。首先,德黑兰希望打破海湾地区“不会被打击”的印象。迪拜和多哈等城市向世界标榜自己是安全的金融、旅游和物流枢纽。当导弹警报打乱了迪拜国际机场(全球最繁忙的机场之一)的运营时,其声誉损失远大于伊朗造成的任何物质破坏。据报道,阿联酋有外籍劳工遇难,这凸显出海湾国家平民的安全已不再有保障。拦截导弹在这些贸易枢纽上空爆炸的景象,可能会令投资者感到不安。
其次,伊朗提高了海湾国家入驻美军的政治成本。通过对乌代德、达夫拉和苏尔坦亲王基地附近发动袭击,德黑兰方面发出了明确信号:与华盛顿结盟意味着将面临遭受袭击的风险。海湾国家领导人必须在盟友承诺与国内及经济稳定之间寻求平衡。
第三,德黑兰正在塑造关于地区秩序的叙事。通过将其行动描绘为对美以两国旨在实现地区霸权行动的抵抗,伊朗试图在海湾国家领导人与其民众之间制造隔阂——这种隔阂可能会随着冲突的持续而加深。
第四,伊朗正在利用经济咽喉要道。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需经霍尔木兹海峡。初步航运数据显示,自战争爆发以来,该海峡的航运量已下降约75%。即使只是部分且持久的运输中断——无论是因导弹袭击、海军事件还是保险成本上升所致——都会立即产生全球连锁反应,加剧美国和欧洲对通胀的担忧及国内政治压力。这些目标均无需战场胜利,只需伊朗具备持久战能力。
时间的代价
“横向升级”不仅仅意味着打击更广泛的目标。其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改变对手对风险的认知。在短期战争中,风险以出动架次和拦截率为衡量标准;而在长期冲突中,风险则延伸至政治领域。旷日持久的冲突迫使各方做出艰难抉择。
如果战争拖长,那些已悄然扩大与以色列安全合作的海湾国家政府,可能不得不让这种结盟关系更加公开化。这种公开化是危险的。阿拉伯公众依然强烈反对以色列在该地区采取的咄咄逼人的军事姿态。冲突持续的时间越长,统治者就越难在不牺牲国内合法性的前提下维持与以色列的伙伴关系。“横向升级”正不断挤压着政府与其社会之间的脆弱缝隙。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将重塑美国政坛。一次突如其来的斩首行动或许能凝聚对美国总统的支持,至少在短期内如此——尽管民调显示,开战仅一周,大多数美国人就已经反对这场战争。一场以能源价格飙升、美军伤亡和目标不明为特征的旷日持久的地区战争,将引发国内不安。特朗普总统政治联盟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一直对卷入中东事务持谨慎态度,并指责美国领导人只是追随以色列的步伐。美军行动持续的时间越长,特朗普自身支持基础内的裂痕就可能越大。
3月7日,人们在美国纽约参加集会游行,抗议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图源:新华社)
跨大西洋关系可能因此出现紧张。欧洲各国政府正面临能源价格波动和移民压力的严峻考验。如果华盛顿升级冲突,而欧洲各国却希望遏制冲突,双方的立场可能会产生分歧,因为欧洲人试图与这场战争保持距离。正如科索沃战争所表明的,联盟的团结需要持续的政治管理。如果欧洲各国决定限制其领土用于后勤补给和空中加油飞行,美国将发现持续轰炸面临的挑战是巨大的。英国对美军飞机长期以来从英国属地迪戈加西亚岛(Diego Garcia)执行任务的政策早已感到不适。为了换取欧洲在针对伊朗的行动中提供支持,华盛顿可能不得不更多地致力于欧洲在乌克兰的军事目标——尽管这可能会进一步激怒总统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基本盘。
最后,战争的拖延会加剧非对称威胁(asymmetric threats)。海湾地区的冲突若持续扩大,非国家行为体很可能卷入其中,尤其是如果美军地面部队哪怕只是有限度地介入的话。那些企图利用地区民怨的新兴及现有武装组织,可能会将公开支持美国军事行动的领导人作为袭击目标。最初仅限于国家间的导弹交火,最终可能演变为一场更广泛的暴力与动荡。
战略抉择
如果伊朗的战略是扩大冲突并将其政治化,美国将面临一个选择。一条路径是加倍下注:美国可以通过投入更多空中力量来加强空袭行动,以压制伊朗的发射能力,并为扩大对空域的控制和地面监视创造条件。正如20世纪90年代对伊拉克实施禁飞区一样,加倍下注以重新确立升级主导权和控制权,无异于对伊朗领空实施永久性的军事遏制和控制战略,这种状态可能持续数年。20世纪90年代对伊拉克采取的正是这种长期空中控制和监视策略,这为2003年美国的地面入侵埋下了伏笔。永久性的空中占领无法带来政治控制,而若缺乏更强有力的政治控制,伊朗仍将对美国利益构成切实威胁——尤其是鉴于其核计划以某种形式持续存在。由此可见,表面上看似克制的政策,实际上可能引发更深层次的军事介入。
另一种选择是结束军事部署:华盛顿可以宣布目标已“达成”,并撤回在伊朗附近集结的庞大空军和海军力量。短期内,特朗普政府将面临强烈的政治批评,指责其可能未完成任务。然而,这一政策将使政府能够转向处理其他问题,例如应对国内的经济需求,并限制其对伊朗发动袭击这一决定所引发的政治反噬。
因此,特朗普正面临两难抉择,必须判断华盛顿是应现在承受短期但有限的政治代价,还是日后承受更持久且更不确定的政治代价。并不存在能为华盛顿带来更多政治收益的“完美退路”。当前的每种选择都伴随着政治代价和风险;先发制人的打击或许解决了战术问题,却制造了战略难题。鉴于这些现实,对美国而言,最明智的选择或许是现在接受有限的损失,而非冒险在未来承受累积的损失。
此次击毙伊朗领导层的空袭展现了高超的战术造诣。然而,战术造诣不等于战略。伊朗的报复行动——覆盖范围广、经济破坏力强且政治考量周密——旨在重塑冲突的格局。通过扩大战场范围并延长战争时间,德黑兰正将这场较量从军事能力的较量转向政治耐力的较量。
在越战中,美国或许能在多数战役中获胜;在塞尔维亚,美国或许能在持续施压后最终取胜。但在这两场战争中,决定胜负的关键战场并非空军力量带来的初期冲击,而是不断扩大的战争所引发的政治博弈。
这场战争的决定性阶段并非始于首次打击,而是始于随后的地区危机——多国首都启动防空系统,机场停运,市场剧烈震荡,联盟关系趋于紧张。这场冲突究竟只是一个可控的插曲,还是会演变为美国长期的战略挫折,关键不在于下一轮导弹袭击,而在于华盛顿能否认清敌方正在展开的战略,并以同样清晰的战略予以应对。
本文作者
Robert A. Pape
芝加哥大学“安全与威胁项目”主任,政治学教授。
本文译者
周宇笛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GBA学术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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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覃筱靖
排版|詹蕴第
初审|王希圣
终审|冯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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